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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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言讓人把那一張紙質的離婚協議送到祁思明那裏的時候,祁思明的來電立馬氣急敗壞地打了過來,只是淩言反應冷淡,不想理會,直接把電話全部轉接到何小姐那裏,讓何小姐去應對。

蘇閑九死一生留下的“博愛康”藥廠和“博愛”精神療愈中心的內幕曝光,證據直指幕後人物VI區管委會主席聞句悅,多家媒體爭相報道該事件,同時曝光藥廠與精神療愈中心內部利用精神疾病患者做大量腦實驗,利用各種藥物分離病人的血液及大腦中激素和神經遞質,形成類“電擊”治療,而之前白水港洩露的大量的生化藥物,裏面就包括大量的苯芳烴、化用鋰鹽等有毒有害的化學元素物質。

這都不是最糟糕的,畢竟這些化學物質尋常人看不懂,但糟糕的是這裏暗示蘊涵著的可怕的暗示。

媒體盡職盡責地在深度報道裏附著專業報告的超鏈,裏面專家表示,“Utopia的情緒幹預可以造成相似的藥理性傷害,民眾平日裏調解心情緩解疲勞,這些並不會有損害,但是一旦精神壓力過大,Utopia就會自動給予腦區過量刺激,通過幹擾神經遞質來麻木痛感和崩潰,再之後丘腦功能會逐漸受損,嚴重的可能導致自我意識部分不會再有任何活動,造成不可逆轉的腦損傷。”

而這些就夠了。

民眾驚聞之下都瘋了。

VI區管委會的聞句悅立刻出面,做緊急新聞回應,聲稱蘇閑所謂的調查內容是不實的謠言,意在中傷管委會,白水港“博愛康”藥廠並沒有媒體報道的駭人聽聞的人腦實驗,所說的藥品解離目前也只是研究階段……

新聞發布會上,聞句悅說得唇焦口敝,可是底下的新聞記者宛如圍攻的兇猛鬣狗,沒給他一絲一毫的喘息的餘地,一個一個的尖銳問題箭一樣飛射出來,一支支都正中靶心,後來聞句悅只能在保鏢的護衛下狼狽離場,剩下滿屋的新聞記者高聲的叫囂。

這不是幾個群體一個區的問題,這可能關切到全國的人民,關乎每一個使用Utopia的公民!

系統根源性的危機往往是全局性的,人們沒法想象Utopia在給他們創造舒適的精神環境的同時,也可能正在逐步侵害他們的大腦,所謂的快樂,就是把他們不斷解離成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

這個國家的任何社會運動都是一個群體與另一個群體的博弈,這一次人們第一次出現了跨越階層壁壘的社會合力,無論男女老少都一起劍指管委會,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力度席卷了整個國家,爆發出巨大的社會勢能。

曾經的國家支柱搖搖欲墜,整個社會都在跟著震顫。

隨後,國內貨幣價格暴跌,百姓開始拒絕使用Utopia網絡,無數個地區民眾組織起聲勢浩大的抗議,新生兒的家長紛紛開始拒絕Utopia註冊,管委會的股票大規模被拋售,從貨幣市場開始,接著證券市場、股票、外匯交易都直接跨入凜冬。

聞句悅被解聘,首都管委會直接被責令重組董事會。

只是民憤滔滔,那時候這樣的處理,早已經不能平息眾怒。

恐懼是最好的武器,一擊斃命且殺人無形。

而淩言就是在民眾群龍無首時,當機立斷地站了出來。

首相倚重的國會新貴、身居要津,Utopia之父的直系血脈、了解內幕,淩言在新聞發布會上直言,痛陳最近幾年來管委會內部愈演愈烈的神經刺激,藥物試驗,手握資料列出從五年前開始出現的因為精神刺激和情緒調節過量造成的早衰早亡等極端案例。

同時,他不僅把自己與管委會劃清界限,還以忍辱多年的受害者形象登場,指責當年文惠死後,管委會其他董事對文家鯨吞蠶食,攫取領導權後橫行無忌,手握國之重器,卻毫無敬畏之心。

原本就是民眾自發形成的抗議浪潮,淩言這個腥風血雨的流量一下場,整個格局都隨之一變。

管委會的各種問題在國會內部早有爭議,原本大部分官員和機會主義者還在觀望,這一次眼看民情火速蔓延,這才真的知道這幾十年悍然不動的管委會真的成了眾矢之的,而整個社會風向也真的是變了。

而在民間,跟管委會搭界靠邊的多是功成名就之輩,民怨雖然一直積累,但只是暗流湧動,他們沒有恐懼,沒有導火索,沒有領袖,哪個都不敢率先發聲,而這一次,江湖與廟堂,民間與官方一拍即合,合力逆推了這沈默的螺旋。

可能討伐管委會,真的沒有比淩言更名正言順的人了,民眾忽然間有了正當性。

再之後,管委會醜聞接連曝光,幾位董事與各級政府勾兌的內容被披露,批殼攫取不義之財的行為被聲討……百姓群情激越,流言甚囂塵上,事情一旦開始,沒有人知道輿論會去往何方,只能看到暴怒的民眾有了共同的面孔,都誓要將管委會拽到斷頭臺上。

首相公開出面,表示政府不會包庇任何不法之徒,現已經成立各級行動組,將對管委會進行嚴格檢查。

但是很明顯,官方調查的速度趕不及民眾的憤怒。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Utopia管委會危機帶來了整個社會的連鎖危機。

不僅僅有激動的底層百姓此起彼伏的抗議運動,在遠洋市場,國內貨幣開始了一波一波恐慌的拋售,中產階級那些炒股的小戶們悲痛呼號,貨幣大跌讓尚有理智的他們也開始內心惶恐,再之後建築業、地產業紛紛召開緊急會議,隨後房屋按揭直線飆升,很多人開始猛然發現自己的錢包恐怕已經交不起三個月後房貸,再之後,無獨有偶,寒冬加速到來,無數老板們開始暗戳戳的籌劃大規模裁員。

管委會就像是熱帶雨林中一棵百病叢生的巨大喬木,動了它,雖然是為了挖除整個雨林的病竈,推動健康發展,但是不可避免的,會波及到方圓百裏的氧氣、水源、土壤和動植物生態。

所有社會革命都伴生劇痛。

再之後,不知從哪傳來謠言,說是xxx可以盡量減少Utopia的精神刺激,每個區傳的都不一樣,但是便利超市裏的對應的xxx就能被人迅速搶購一空。

再之後,民憤滔滔,惡性攻擊事件屢禁不止,人們開始攻擊管委會底層的服務人員,開始對管委會直售的藥店、醫療中心進行封殺令,曾經與管委會交好的明星名流被人在網上各種言語侮辱,人們走向失控的邊緣,喊打喊殺,暴力、匿名、攻擊,豕突狼奔。

每個人都惶惶不安,奔於逃命,好像管委會在一日,恐慌情緒就會不斷擴張。

然後妖怪趁亂橫行,來渾水摸魚,群魔亂舞。

社會運動發展得最極端的時候,蘇閑醒了。她醒的那天據說她所在醫院外面爆發了一場大型示威抗議,開具管委會處方藥的醫生據說人被打了,車也被砸了,當時蘇閑不顧身體虛弱,躺在病床上,就用加密線路聯系淩言,第一句話就是:“那份資料你篡改過了對嗎?”

淩言擺擺手讓身邊的醫生出去,然後深深地看著蘇閑,供認不諱。

蘇閑沒有輸液的手把病床的副手拍得啪啪作響,恨聲道,“苯芳烴、化用鋰鹽都只是在聚合混合物裏的,並不是提純物質,還都經過了裂解和生化反應,你改了方程式,它們雖然有毒,但是也不至於那麽嚴重!管委會違法在他們對精神障礙患者私下做人腦實驗,但是你怎麽能誤導民眾,暗示管委會在對全體人民謀財害命?!”

淩言也開口,出奇冷靜道,“因為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人們不會覺得疼。”

這個社會會有多少人同情那些語無倫次的精神障礙患者呢?多少人會對他們感同身受呢?

只說管委會的人腦實驗?

不夠,這不夠。因為民眾不會理解這群可憐的人,不會理解他們會因為聽到巨大的聲音而驚慌,不會理解他們因為細微的挫折而崩潰,他們只會居高臨下的表示一下同情,興許還有那幸災樂禍者忽略這是違法行為,讚揚管委會把這些沒有社會貢獻的人合理利用,興許還能引領神經科學的創新突破。

他不是不信這個社會的好人,可他們只是沈默的大多數。

而只要有一個壞人,一句惡意的詛咒,就會有人抵抗不住壓力,活不下去的。

“蘇閑,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我不是記者,我並沒有新聞真實的追求,我有那個之外的考量。”

不管是保護這些弱勢群體,還是幫管委會蓋上棺材板,都是他的考量。曾經一句真話抵得過一個世界,如今他卻只能昧著良心說謊。

蘇閑冷漠地看著他,“可捏造證據構陷……你不覺得這方法下作嗎?”

淩言道,“他們拿照片攻擊我的時候,難道不下作嗎?”

管委會用窺私來迎合民眾,那他只好用誇張來販賣恐慌。

是管委會先把他逼上絕路的,那就怪不得他布這天羅地網,要把他們絞殺其中。

“那他們呢……”蘇閑看他毫無悔意,起身到窗前,把鏡頭轉向樓下。

高倍數清晰的鏡頭前,可見抗議者和一些醫生起了沖突,兩方正大打出手,“他們不無辜嗎?他們就不在你的考量之中了對嗎?你知道吊車的長臂杠桿嗎?上面壓著幾百噸的重物,司機不到一毫米的操作,吊臂就可能甩出十幾米,你知道你們上層的動作會給底層帶來多大的災難?你知道神仙打架,會殃及多少池魚?!”

淩言神色克制,但是聲音忽然有點嘶啞,“可現在這場仗已經打起來了。”

他已識乾坤大,自然猶憐草木青。

蘇閑那份改過的資料被媒體傳得漫天遍野的時候,VI區的婁昆III區的雷諾,他們都默不作聲。他們一直關註著這件事,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們都不閉口不談。

因為他們都絕望地知道,一旦起正面沖突,那就只分敵我,不分善惡。

淩言不說話了。

蘇閑看了他半晌,掛斷前悠悠說了一句,“阿言,我知道你難。”

他們都知道這一仗會有很多犧牲品,她也不是來阻撓他的,只是在想在他風頭正勁的時候,提醒他一下他自己的能量,希望他謹言慎行。

而那天之後,一直在風口浪尖的淩言的確沈默了起來。

雖然在很多場合,他還是被反U人士當成一面旗,當成他們行動的領袖,但其實他後來公開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改朝換代的周期已屆,他既然敢把事情挑起來,就也要能擺平。首相那裏,他隱瞞了自己曝光蘇閑證據的事實,只說火已經燒起來了,他是來解決問題的。

那段時間他雖然沒怎麽去國會上班,但是一直在家裏辦公忙著各種事情。他拿出了一套有一套的可行性方案,知道如今市場大挫,從抑制地產商按揭利率開始、然後到各行業的幹預、普通百姓的公共服務就業補助、甚至半個月後即將湧入就業市場的730萬的畢業生都考慮進去……甚至親自給那些捐款者致電,說國家危難在前,請求他們慷慨解囊。

好在,首相也是這幾屆中難得有能力魄力的國家領袖。

他在家裏是苦心孤詣,首相的手腕與部署也不弱,他的幾項方案被采納,然後首都各個部分快速應對、解決危機。

他們都知道,管委會的危機不能再繼續擴大下去了,這個時候稍慢一步,民眾還會歸咎於政府,歸咎於首相。那麽政憲危機只會是時間問題,整個國家都會動蕩。

那段半個多月的時間,淩言家裏住了好幾名醫生,全方位什麽專業的都有,成天到晚地在檢測他身體各種指標,雷打不動地強制他補充營養,甚至他們還突發奇想地讓他去療養勝地住一段時間,說是最好泡泡溫泉什麽的。

淩言被這種鄭重其事的提議嚇到了,想從善如流但是外部條件真的不允許,所以只能誠懇地問每天泡熱水澡行不行?他可以讓人換個有按摩功能的溫泉浴缸。

煙被收走了,咖啡被收走了,弄得淩言那段時間工作起來拼命而有效率,因為醫生不許他熬夜,這還不算,他們還跟營養師每天跟和尚一樣念叨著“你太瘦了,這麽瘦不行”。

淩言身體不好是真的。

他小時候那些年把身體底子毀了個差不多,能湊合活就挺不容易了,他工作之後自己又不知道保養,誰看他都感覺是一副紅顏薄命的相。這一次他又過了一個大關口,博奇也看不下去了,讓他周末別去VI區瞎轉悠了,五個工作日最多放他去三個整天的班,其他時間強行讓他在醫生眼皮子底下辦公。

好在那段時間雖然一切艱難,但到底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們熬過了反U運動最黑暗最混亂的時期,經濟下滑,民眾動亂,雖然如今事態還是很大,但是已經露出曙光。

管委會在這次危機裏財政凍結,陣腳大亂,首相應急讓內閣加班加點,聽說現在已經開始草擬組建一個獨立委員會,對管委會的權利進行接手,以後行政透明化,全面接受民眾的監督和檢查,博奇雖然沒有跟進這個草擬,但是對他說最晚五月末的時候,應該就會在政府的競選聲明裏公布了。

淩言挺高興,想著這一場仗已經毫無懸念了,想著混亂中誕生秩序、灰燼中誕生火種。終於。終於。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他這一次高興得太早了,管委會百足之蟲,哪裏就會引頸就戮?五天之後博奇在下午的時候忽然回家,面色凝重地拿著一摞的紙摔在他眼前。

“第一版起草出來的整改方案,你看看!”

淩言看他神色不對,立刻不敢耽誤地看起來。

他閱讀速度很快,剛翻了幾頁就抓住了重點。

寂然對屹 ,淩言一瞬間都茫然了,他呆呆地擡頭,問:“可是……首相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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