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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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淩言二十歲那段荒唐放蕩的青春,最了解的大概是何小姐。

那個時候,博奇還沒有調入首都,淩言作為民選議員剛剛步入國會,政治生涯尚處於嬰幼兒期。

就像所有人猜測的那樣,他上了康澤的床,背靠大樹展開了大量的政治恐怖活動,在短短幾年內地位得到迅速的提升,後來博奇入京,他順勢成為首相和內閣的一把刀,為了控制國會,仍然和康澤保持著不正當關系。

但是這傳言和真實情況有點出入:出入點就是淩言不是主動爬的康澤的床。

當年的康澤控制欲極強,淩言身上隨處可見經久不退的於傷,何小姐也不知道淩言是怎麽想的,高壓在上,他就反覆地在康澤眼皮子底下頂風作案,背著他各種偷人——“偷”這個動詞可能不太準確,但是當時的狀態好像就是如此。

何小姐自己的性觀念就很超前,所以也並不覺得淩言這樣如何。

畢竟任何東西都有兩面,就像是美神維納斯,你沒法要求她美麗的同時,又不允許她風流、誘惑、花樣多。

所以她還問過淩言,問他要不要考慮考慮那些主動送上門、只求一飯的政治捐助者,畢竟那都是各行業的大佬、俊傑,沒道理把這種資源浪費了。

只是何小姐沒想到,淩言居然一個都沒理會。而他自己挑的床伴情人,十個裏九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藝術家,最後一個還可能職業不明。作家、作曲家、導演、畫家、攝影家……文藝圈的人,喜歡美的東西大概是定性,所以後來,他們愛上淩言,也變得沒有一點懸念。

何小姐曾經笑說淩言,這是變相的自戀。

只有孤獨的小孩,才會在骨子裏那麽孜孜以求地希望別人喜歡自己,希望別人陪伴他、讚美他、愛他,這幫搞藝術的,錢不一定能賺多少錢,但都有雙不錯的眼睛和一張膩死人的嘴。何小姐就看過有個畫家寫給淩言的詩,說他愛他的陰郁和驕矜,他的病態和掙紮,他的脆弱和殘忍。

何小姐掃了一眼這酸溜溜的詩,感覺這人莫不是畫畫畫得傻了。

到淩言那裏,說法就更簡單了,他說他們離他的生活圈太遠,沒有利益糾葛。

總而言之就是兩個字“安全”。

淩言的二十歲,說來那真是人人都愛他的年紀。

當年的他還沒有現在忍讓收斂、處之泰然的性情,反而更像是剛從地獄裏掙紮而出的艷鬼,陰沈冷傲,詭艷肅殺,帶著能要人命的毒,眼梢眉尾裏全是讓人開罪不起的戾氣。

可那時候是真漂亮啊。

漂亮得讓那麽多人不敢直視,卻還是要趨之若鶩,迎著這一刃匕首的刀鋒孤勇而上。何小姐真的不想誇張,但是二十歲的淩言走在路上,那熟稔性愛的身體真的自帶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再被那身高定西裝嚴絲合縫地一裹,真是一條狗看到他都會發情。

那些性情張揚的藝術家們,有幸和他上了床,哪個不是被他歸攏得服服帖帖,乖乖低調做人,何小姐從來沒因為淩言的私情替他擦過屁股,那些人的作品或許在後來的很多年裏,有關於淩言的隱晦表達,可是在公眾面前,他們從不提淩言,都一致地、選擇用沈默保護他。

淩言做事一向幹凈,照片影像這些是從不留把柄的,幾個可能不太安分的,他也老早就和何小姐打過招呼幫著留意著。總之,淩言曾有那麽多的情人,何小姐想過任何人可能出事,她都沒想到率先出事的會是孟時昶,還是在這麽個時間點上。

何小姐大早晨就直奔南樂街,自動駕駛的車上,她就皺著眉看著那張網上傳瘋了的照片。

論起誰對淩言最癡心,這些年除了孟時昶,何小姐根本想不到別人,她甚至會認為孟時昶比祁思明還要愛淩言。這個攝影師本應該有大好前途的,管委會的高層據說曾親自向他遞去橄欖枝,但是淩言的一句“祝你前程似錦。我接受不了太過高調的情人,我們還是斷了吧”,孟時昶聞言想都不想,二話不說地就拒了管委會的offer。

為了給淩言當無數情人中的一個,一生的事業也敢棄之不顧,何小姐當時真的覺得孟時昶的愛已經到了感天動地的級別。

只是她沒想到,更感天動地的還在後面。

孟時昶被康澤發現了。

按照往常來說,康澤小懲大誡,並不太會和這種小角色計較。大概是淩言說了什麽吧,畢竟他也不是鐵石心腸,有人那麽待他,他肯定也是動容的,然後結果就是在幾天之後孟時昶開車時出了事故,其他傷都還好,只是好巧不巧地,他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攝影師的手指。

那一天病房裏,二十歲的淩言站得遠遠的,連上前看看孟時昶的斷指的膽氣都沒有,孟時昶在病床上虛弱地喊著“阿言過來”,他都不動。

那一次的意外,淩言抽出一把水果刀差一點掉頭去跟康澤拼命,是病房裏的孟時昶攔住了他,是孟時昶最終選擇不聲張,選擇忍了下來。

何小姐一直記得那一天淩言的眼睛,嘶叫著,掙紮著,裏面全是悶不透風的絕望。那根本不是二十歲的年輕人該有的眼睛。

也是在那之後,淩言再沒聯系過孟時昶,一別就是千絲萬縷的盡數斬斷。

也是在那之後,淩言再沒任性地去找人胡鬧過,只沈默地在康澤身邊含垢忍辱,等著自己羽翼漸豐。

這些年呵,多少驚心動魄。

何小姐嘆了一口氣,下車之前,忽然覺得孟時昶這“床單下的國會議員”拍得實在好看,然後偷偷點了一下保存。

淩言家裏,媒體主管小聞和媒體團隊已經到了,何小姐刷了小妖的身份識別剛進入客廳,就聽見遠程通訊裏博奇正大聲責罵著,“你好好在家呆著吧!還想把鬧劇帶進國會和西斯敏特宮嗎?這件事你最好別掉以輕心,他們既然拿你的私生活來攻擊你,那你的私生活就不再是私生活!”

這語氣真的是太重了。

可是博奇除了是內閣成員,還是淩言的養父,可能作為父親來說,子女發生這種事情沒辦法不怒不可遏吧,他們覺得丟臉、恥辱、不可理喻,好好的孩子會因為這種不檢點的私事被人抓住把柄不說,居然還鬧得滿城風雨。

媒體團隊裏的人好多都是昨夜接白水港相關來電、剛加過班的,三個小時前剛從國會辦公室轉移到淩言家裏,一眼望過去一個個都掛著碩大的黑眼圈,宛如白日裏的游魂枯鬼。

淩言雖然也沒睡幾個小時,但是他熬慣了,緊急情況下腦子更是清楚。事發之後,他第一反應就判斷這是管委會的攻擊事件,輿情應對當然是越快越好,以免民眾諸多揣測發展到不可收拾,所以最佳方案應該是盡快弄個新聞發布會,否認一下所謂私情,然後把民眾的註意力轉回到白水港洩露事件上。

只是很明顯,小聞這個媒體主管不知道是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面還是困的,正常應該是和淩言梳理一下時間線的,確定有沒有遺漏,沒有弱點,誰知道他跟沒睡醒一樣,梳理到一半,忽然有些痛心地來了一句,“照片是真的嗎?”

何小姐向他投去關愛傻子一樣的目光。

淩言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小聞知道自己問了蠢話,立刻揮著手找補,“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照、照片有沒有可能是哪位姓孟的攝影師合成的……”

這一句,遠程的博奇也忍不了了,直接道,“你的媒體主管還能做什麽了?什麽都怕你,你的事情他一問三不知,什麽都提不起起來,”博奇一聲怒喝,“讓季安過去!”

在淩言最開始的預設裏,這件事真的沒那麽覆雜。

曝光的照片不是裸照,就只是陽光很好,他在睡覺而已,只要咬定不認,即時應對,他不知道有什麽好緊張的——都是些不上臺面的汙糟手段罷了,在這種事情上牽扯過多又幹什麽?他不僅氣圍觀的群眾,還氣煽風點火的媒體,家國大事不見得他們有多上心,偏偏要揪著這些八卦小道沒完沒了。

但是顯然,博奇和季安都不這麽認為,他們都一副收拾爛攤子的樣子,覺得這件事可恥,是汙點,是黑歷史,必須小心再小心地應對。

等到季安來的時候,全權接手了淩言的媒體團隊。

博奇在通訊裏遠程遙控:“季安你們側重積極的一面,重點強調他結婚了,現在感情很好,別讓大家覺得他之前的生活一團亂。”

季安點頭,說肯定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淩言在旁聽著,忍不住笑了,“負面?這件事有多負面?”

真的不是他說,人體解放這麽多年,哪一種性觀念、無論大眾還是小眾,沒有被這個社會容納過?別說這張照片哪也沒露,有大量的解釋空間、公關轉圜,就算是被人查出來,這也是他早年的事情了,當時他既沒有婚姻羈絆也沒有固定伴侶,誰也管不到他。

季安毫不畏懼,同樣報之一笑,道,“並不是說這件事有多負面,而是大眾的邏輯是很微妙很可怕的,您和美投的太子在一起,那是勢均力敵,風花雪月,但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攝影師在一起,那就是降格俯就,自甘下賤。”

淩言輕輕瞇起眼睛。

大概博奇也是認同季安這番說法的,居然說了一句讓淩言接受專業人士的建議,別瞎搞,然後對季安道,“季安,我們現在還有多少弱點?”

季安彬彬有禮,得體道,“這還很難說,我們不知道暗處的敵人有沒有後手,我也不知道除了這位孟時昶,先生之前還有沒有其他情人。”

雖然淩言知道季安並沒有針對自己,但是他真的是強忍著才沒動手揍人。

祁思明到南樂街大概是十點左右,他半途的時候接到了季安的來電,說是希望他能回首都一趟,陪著淩言一起應對新聞發布會,這樣看起來會更可信一些。祁思明說知道,說自己正在路上。

很巧的是,那天在淩言家還發生了一件小事,就是因為家裏忽然來了太多人,小妖終於熬不住這麽多通訊網絡鏈接,直接罷工了。當時整個屋子的水電系統、網絡系統、通訊系統一下子都斷了,博奇的臉也在通訊主屏上忽然消失,所有人在忽然安靜下來的室內面面相覷,一頭霧水地,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所以電力安保人員只能緊急搶修,先用臨時電源頂上。

然後抱起小妖的金屬機身進入地下總控室檢修,看看究竟是出了什麽問題。

祁思明就是在這個時候進門的。屋子裏大概容載了三十多人,來來往往的有博奇的幕僚,有淩言的班底,有安保人員,地下室還有檢修人員,整個屋子都在忙亂。

淩言和季安就坐在沙發上根據媒體應對問題,據理力爭。

“既然已經決定否認了,那孟時昶就只是個毫不相關的人,況且我已經有快五年沒有和他聯絡過了,就由我和祁思明單獨做出回應不可以嗎?”

季安公事公辦道,“現在孟先生的住宅底下已經堵滿記者了,他躲不開他們的,他必須作出回應,最好還是在您回應之前,並且我們還要確定他手裏還有沒有其他照片,內容我們兩方必須要提前協調好,不然不會出問題的。”

淩言忍無可忍道,“他不會亂說的!”

祁思明感覺季安再說一句話,淩言就要炸了,他立刻大步走上前去,從後面搭住他的肩膀,喊了他一聲阿言。

淩言整個人立時一頓,立刻回頭。

季安大概也是沒料到,淩言和祁思明的感情真的像傳言中的這麽好,明明沒什麽過分的動作,可對方一聲呼喚、一個眼神就能把另一個人的情緒安撫下來,默契恩愛得,像比目的魚,像連翼的鳥。

他乍然一見,也明顯楞住了。

也是祁思明,淩言終於退步,說,“那好,那我這就去和孟時昶說。”

季安看他緩和,他也緩和不少,問,“您確定要親自接觸嗎?要不我安排別人來?”

淩言卻堅持,“不必,我親自跟他說。”

季安剛剛雖然問過淩言和孟時昶的時間線,但是淩言故意隱去了康澤的那一部分,他知道管委會瘋了也不會為了踩他,去樹康澤這個敵人,所以就隱去了。所以季安不知淩言的抱歉和愧疚,不知淩言有多麽不想打擾孟時昶。

通訊是外放,祁思明和季安都在旁邊,撥通的時候一把好聽的男聲傳了出來,年紀聽起來和祁思明差不多,溫柔低沈如貝斯的弦音。淩言只喊了他一聲名字,他立刻辨認出來,問,是阿言嗎?

祁思明聽著。明明收拾了所有情緒,心裏卻仍隱隱的不舒服。

那真是個溫柔的人,他說他很抱歉,說新聞他看到了,但是不知道是怎麽洩露出去的,因為害怕給他惹麻煩,一直在等著他聯系他。不等淩言追問,他就無地自容地坦白,說真的只有這一張照片,他只敢拍這一張,他知道他忌諱,他沒想洩露出去,當初拍只是想給自己留個念想。

這樣的話太刺心了。

淩言沒有追究,也沒有責怪,他只說希望他能配合自己,讓他先出面否認和自己的戀情和照片,聲明沒有私情,也沒有拍過這張照片。

孟時昶沒有猶豫,沒有條件,直接說,好。

祁思明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無法參與對話,就只能亂糟糟地做腦內活動,他感覺孟時昶這個名字很熟悉,他之前一定聽過,但是他現在一時想不起來了,顱內反反覆覆閃現的,都是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拍得真的很美。雖然是床照,但是一點也不汙穢,和諧的構圖裏,淩言珍貴而美好,一眼看上區就像是聖誕的清晨,每一個被單的褶皺,每一處陰影轉折,都美得纖毫畢現,動人心魄。

祁思明想,如果照片也能傳遞感情,那這個孟時昶一定很愛他。

可是他來的路上都不敢細想,不敢想細想這張照片是怎麽拍出來的,不敢細想他的阿言被這個人擁抱過,愛撫過,進入過,在性愛之後被人用雪白的床單裹住了,然後等他睡著,才珍之重之地按下快門。

這份美好太刺眼了。

刺眼得幾乎讓祁思明產生了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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