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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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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港化工藥品洩露第五天,VI區和III區兩位區長同時成立現場指揮部和專家組。

婁昆身先士卒,帶領區內應急署直奔白水港事故發生區域,調查和應急部署共同展開,一邊委托專業機構對水質、海產品進行取樣檢查,安排有關部門調查汙染事故,一邊封鎖海綿,疏散當地漁民,妥善做好養殖戶工作,按照事故調查結果來賠償損失。

將軍一動,三軍景從。

轄區海域發布緊急通知,農林水局發布暫緩起捕、銷售和食用。

媒體不再用“油品”模糊“危化品”,第一時間發布信息,回應公眾關切。

其實發生類似危害公眾健康的環境汙染事故,如果幾天前及時處理,還能將事故損失降到最低,如今縱然主政一把手全權坐鎮負責,全體官員百姓眾志成城,做的也只能是補救而已。

五天,已經足夠毒氣發生二次反應。

專家檢氣後,初步斷定這種化工汙染,短期吸入會發生急性中毒,輕則頭暈頭痛惡心嘔吐步伐不穩,重則昏迷抽搐循環衰竭直至死亡。

民眾怨聲載道,婁昆一力扛鼎,說保護民眾言論自由,不許網路攔截刪帖。

世上本無萬全之人,更無萬全之事,有關部門管理的協調能力自然就更不可能做到讓每個人都滿意。一時間輿情滔滔,沸反盈天。

再之後,原白水港基層崗位四處火氣。

官僚人浮於事,一溜大小官員涉嫌行政亂作為,事情兜不住了,他們只能等候發落。

蘇閑在通訊裏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淩言卻憂心忡忡,欲言又止,想了片刻只說你千萬註意安全。

這女人有血性,講義氣,在所有人反應不及的時候,孤膽深入災區絲毫不怵。不接受利誘,也不畏懼要挾——這樣的人,有多少人敬佩她,就有多少人想要拔除她。

蘇閑卻只是對淩言說,“這段時間我恐怕沒辦法去XXI區接女兒了,她就托付給您了”。

淩言點頭,說你放心。

淩言的擔心是對的,在他看不到的暗處,早已傳來無數聲音,都說曝光出去的是VI區蘇姓的女記者,這次一定要她好看。

第六天,白水港藥品洩露事件經過專家評級為重大突然環境事件。

情況越發控制不住,婁昆獨木難支,向首都提請調人、調錢、調物資。

淩言聽聞,立刻遙相呼應,在首都為這件事奔走。

緊急災害應急署裏,淩言道明來意,部長面露難色,說很抱歉,說III區和VI區同時申請籌備資金,但是臺風在即,署內只有30億緊急撥款,而這一次預測有4級颶風,登陸後可能涉及百億級的破壞,他不能因為一個漁港的損失動用這筆款項。

淩言無言的看著她。

部長被他看得發怵,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如果議員實在急需,她可以勉強先調給VI區5億,再多的恐怕沒有了,如果他從國會申請提案,可能比在她這裏爭取到的更多。

應急署的部長精打細算,耐耐心心,跟淩言說話時宛如要和他促膝長談的會計。

災難發生後每分每秒都很珍貴,淩言心說一項國會提案哪怕他親自運作,也至少一周的時間,不然他用得著來這裏聽她說你們很抱歉?

知道她為難,淩言只說5億也可以,然後也不多做停留,扭轉門把手就要出門。

“不過議員先生……”

身後的部長欲言又止,卻還是在他離開時問道,“這樣說可能有點冒昧,但這是選區區長該忙的事情啊,您隸屬國會中央派,為什麽這麽上心啊?”

淩言眉頭一皺,回頭反問,“同胞有難的關口,我作為百姓選出來的官員,現在施以援手居然還要被問為什麽嗎?”

就在他從應急救援署出來的時候,首相一個通訊把他叫到西斯敏特宮的辦公室。

進門的第一句話,他就說他剛才在財政部緊急調出10億用來解決汙染事件,中央賑災可以由淩言指派人親自去接洽。隨後又道這件事輿情洶湧,已經影響到黨派形象和這一次的選舉,他不能不註意影響,不能不考慮後果,如果繼續擴散下去,會引起民眾恐慌。

這是很重的一句話了。

淩言一腔血驟然冷了下來。

他垂下頭,然後說抱歉,說自己沖動了。

順者昌,逆者亡。

淩言這麽多年仕途高升,什麽能做,什麽不做,他心裏其實是很清楚的。

並且就像首相說的,現在時機巧妙,他不能真的拿首相的競選冒險。主要是這不僅僅是首相一個人的事,還關乎他的個人,他已經加入了他的競選團隊,也就是說未來一旦贏,便是一榮俱榮,下一任領導層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時間、機遇、家世、民心,他如今風頭正盛,又剛剛與美投祁家聯姻,可能他年末時候,最差也能躋身內閣,若是運作得當,副首相辦公室裏的位置也無不可。

晉升也是看時機的,老天在十年之內都不會再給他這麽好的機會了,未來無論他和管委會如何角逐,這都是他必須攀升的一步。

而現在,他不能自鑿其船,自毀長城。

淩言一向識時務,看他神色微微變幻,首相就知道他想通了,故而和顏悅色,關切道,“你去忙吧,畢竟災情刻不容緩。”

走出首相辦公室,淩言只覺得他與剛剛進來時已然判若兩人。

他咬了咬嘴唇,好像就在剛剛幾分鐘,他丟了什麽東西。

15億,兩個區,杯水車薪。

巍峨莊嚴的西斯敏特宮,在其中踏出的任意一步都有歷史的足音,他忽然有點暈,低血糖一般踉蹌了一下,所以趕忙扶住了身邊磚墻。

祁思明已經回美投了,他忽然有點想他,想跟他說說話,然後他就靠著墻,仰著頭,像個毒癮覆吸的癮君子一樣,幾乎絕望地開始打祁思明的電話。



在災區,救災的善款是先到的。

首都負責人牽線搭橋,善款直接對接III區和VI區的兩位區長。第一筆善款來自美投大董夏春草,隨後美投又組織XXI區財閥進行慈善募捐,三天內前後共捐款35億,再之後,社會各界開始響應,聚沙成塔,萬眾一心,積極向第一線開拔。

VI區的地方媒體像是沈睡中忽然驚醒,積極全面地向全國報道VI區救援情況,婁昆數日與救災人員同吃同住、不修邊幅的樣子登上頭版頭條,民眾見之感佩,交口稱讚。

輿情一片讓人振奮的氣勢。

淩言遠在首都聽著好消息,知道一切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也是心裏一寬。

他是真的害怕聽到蘇閑的信息。

他不想聽,一點也不想聽,不想從一個能看穿所有苦難的記者的眼裏,看災區的任何進展。

暴雨傾頹的夜,他沒有開燈,就靜靜地看著筆記本呢上蘇閑的通訊請求一遍一遍的彈起,如是三次,蘇閑放棄,開始文字輸入。

她說這段時間她在III區,巴格特扣押了救災物資,瞞得嚴嚴實實,根本沒有讓船入港。面對民眾,只說各方面資源不夠,一直在求上調,然後百般暗示III區不像VI區有美投那樣的婆家,沒有人家財大氣粗。

淩言網絡上搜索,點開最近的巴格特的公開講話,只見他義正言辭,說生態環境是食品安全的始發點和倚靠點,藥品化工廠建在養殖區又臨海,這種規劃註定出事。

淩言冷眼看著。“博愛制藥”當年是博奇批條投建,也就是VI區投建的,他是在甩鍋,是在說III區受無妄之災,裏裏外外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嘴臉真可算無恥之尤。

蘇閑鍵入道:巴格特不僅不下放物資,就是從各軍區調來的救災人員,都不給人配備防護措施就讓他們下海清理劇毒汙染。現在已經有好些人進入醫院治療,清理卻還在繼續,新換的魚排已經被腐蝕了,那個味道現在就是兩層醫用口罩都掩不住,沒有專業防毒面具和配套真的是要出大事的……

淩言忍無可忍,撥通蘇閑通訊,第一句便道,“巴格特好歹是一方父母官,他這麽做又是何必?造謠一張嘴,蘇閑你可要謹言。”

蘇閑立刻接通,絲毫不懼。

她冷靜道,“巴格特是為了城市3.0建設。”

淩言勃然變色,“胡說八道!”

“沒有這次汙染,巴格特就沒法用低補助政策逼迫村民強拆住宅,強行搬遷,他想要統一規劃工業區,推進智能城市3.0這次意外就是老天助他,只要他把時間稍微拖延那麽一下,這個區域的人走投無路的必然會妥協——他有什麽責任呢?一樁無需問責他的汙染事件,將來就算追究起來他可以說是一時失察,最終變現的,卻可以是他響當當的政績!”

遠處,一連串的閃電,傳來一陣怒吼著的滾雷。

淩言的太陽穴忽然嘶嘶地一疼,他擡手,用食指用力地、抵住了。

人命如草芥,敲骨又吸髓。這片土地上勢如破竹的弱肉強食,太多。

他要怪什麽呢?怪III區沒有婁昆嗎?

那一刻,淩言只覺得與蘇閑,一時間竟隔、千山萬海。

他握緊拳頭,他說抱歉。

像首都緊急應援署對他說抱歉一樣,他對蘇閑說抱歉,說他幫不了她了。他不說此事他已經仁至義盡,真的沒法再幫,就說III區事件並非他主場,根本無法指揮靈便,如臂使指。

蘇閑還想爭取,說無需他下場幫忙,只需找個時機將其曝光。

現在首都媒體雖然發聲,但是許多細節並未披露,譬如III政府的處理情況,III區境內的海洋生態環境的評估、養殖業損失評估,她一拍腦袋,道還有,還有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家媒體具體公布過化學品的名稱,只說是苯,當地人周邊地區眼前一抹黑,沒有具體名稱,也不知應該采取什麽樣的措施來保護健康和環境。

她最後說,充分的資訊是遏制惡政的最有效手段,只需他一句話,輿論自會倒逼真相。

淩言絕望地看著她,說她其情可憫,說她其志可嘉,這道理他都懂,可是他不能。

輿論洶洶,對目前已經產生極壞的影響了。

他剛剛已經接到宣傳部的消息,說這件事至此點到為止,不能再將事情擴大化。明日就會有官方的檢測通報,兩個區至今不肯公布具體化學品名稱,這已經能說明問題了啊。

他一句話未說完,只聽到蘇閑那一邊有人叩門。

蘇閑面露氣餒,但是還不死心,只說稍等她去開個門。

淩言沒想到,來人居然是柳宋。

美艷逼人、出身優越的柳宋部長出現在蘇閑臨時居住的簡陋旅館,這一幕實在是太違和了。

大膽言辭和低胸裝,反抗主流,抵禦平庸,數據顯示柳宋是這十年來民眾最擁戴的宣傳部官員,又因為她極上鏡的形象,經常有人將她與淩言並列而提,稱為首都官員的“金童玉女”。

只見柳宋進門,不顧頭發淋濕,見到蘇閑便握住她的胳膊關切地看。

急問,“你傷的怎麽樣?”

淩言眉梢一動。

兩個人的談話裏,他這才聽出蘇閑今天不顧個人安危進入III區災區,被一個警察動粗,受了點傷。

柳宋沒留意到還在線上的淩言,看過傷口後就立馬道,“你清醒一點,毒氣不能報,你還想不想活了?漁民那頭拿了‘博愛’的錢,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會取消訴訟了,你何必為他們奔走,你何必要跟他們硬剛?”

她是想保護她的。

她想求她審度時宜,慮定後動。

“告藥廠,行政訴訟也好,打個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會贏的!他們還不如接收巴格特的條件,接受點補償換個地方生存——J國核事故,當地環境照樣也是不可逆轉性的災害,情況不知道比這個嚴重多少,村民和核電公司打了二十多年的官司,最後打到最高法院,村民敗訴!當地受害村民癱瘓,二十年後在國會前拿著話筒不斷地抗議宣傳,不斷地喊,沒有人阻攔她,但也沒有用!你到底懂不懂?!”

她在跟她說,你不能不信強權是公理啊!

強權就是公理!

“那你就要這樣算了?你還記得你是全國人民的宣傳副部長嗎?”

柳宋煩躁地捋了一把頭發,“專家已經查了,沒事的,沒有那麽嚴重……”

“9噸!”蘇閑聲音一擡,“脫離劑量談毒性,柳宋你要跟我耍流氓嗎?!”

柳宋也火了,“耍流氓又怎樣?只要能讓你別幹傻事,我現在都想把你打暈帶走!蘇閑我也跟你說,你別看‘博愛制藥’的社會道歉信道得聲淚俱下,這個社會的各種社會機構的道歉,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是真的在道歉!這個時代裏做錯事的人,別說愧疚感,他們連反思都不會反思,他們唯一的心理活動不過是在哀嘆自己流年不利,今日倒黴!——首都官方的稿子幾個小時就會發,新聞發言人也已經就位了!我剛在飛機上審查完——我可以告訴你,覆盤、問責、追責已經做好了,追究到哪一層哪一級也定下來了,附件是好幾個赫赫有名的生物毒專家聯名寫的報告,檢測洩露成分為弱性化學物——蘇閑我求求你,事已至此,你能不能就算了?!”

柳宋是首都官媒的喉舌。

她和淩言一樣,懂得這個時間點的敏感、懂得一切的政治局勢。她知道這一個聲明,不僅僅涉及她的下一任期的工作,還涉及她的口碑名譽。

如若此時國不泰,民不安,你教她該如何歌功頌德、按部就班?

柳宋在求她啊,她在說官方說汙染不大的假稿子已經要發了,“磚家”寫的報告也要公布了,這個世界就這個混賬樣子了,我求求你,我們算了吧。

曾幾何時,專業人士在重大災害中本來是應該建立生物毒理學模型,來評估可能毒害和健康風險的,這個不僅僅是從政者制定政策的參考,還是在確保受害者在遭受汙染的健康損害後能拿到賠償。

可是現在,所謂“科學”向“大局”妥協了。

也就是說,政府帶著專家打算袖手一旁,說一句:這水沒毒,這水能喝,魚死了是因為太高興了,你病了是因為你身體本來不健康。這件事怎麽能和我有關呢?

平平一招,卻最為致命。

也就是說,再之後,民眾所有的申訴辯解,都沒有了正當性。

你若強行發聲,便是你不知好歹,你若是叫苦叫屈,便是你大逆不道。

蘇閑一個眼神你都沒有給她,冷淡說,“行,那你滾吧。”

淩言感覺柳宋要哭了。

最後她出門,走前卻把脖子上的項鏈扯掉,扔在蘇閑身上,道,“我保不了你了,你跟你的‘新聞理想’過去吧。”

那一瞬間,淩言真有今夕何夕之感。

他不知道柳宋什麽時候跟蘇閑有了這麽深的淵源,只知道最開始的時候,柳宋還不認識蘇閑,只是因為Sophia事件對蘇閑稍有關註,卻已經在他面前,對她反覆誇獎。

她說她的稿子“有熱情有韌勁,又極其理性客觀,篩選信息快速精準,寫文章也刀刀到位。”

他看得出來,她重蘇閑品格,慕蘇閑才華,敬蘇閑膽氣。

她說這才這是這個時代真正的記者,真正的媒體人。

而說到自己的工作,柳宋總是搖搖頭一句道頹敗的“難啊”,說他們繁瑣的規矩條框,說他們層層疊疊的事前請示,事後匯報,重要稿件送審,不得批評同級,涉外事件不能隨便發言。

那時候他才明白,柳宋最羨慕的,是蘇閑的自由。

她本知道一切,卻沒有這份訴說真相的自由,沒有堅持是非曲直、公理正義的自由。

只因這世上自由,都代價不凡,都需要背負。

都說為官三思,淩言和柳宋其實是一樣的。

他們這些人,都不配談自由。

蘇閑將通訊掛斷的時候,也是筋疲力竭。

那一刻她眼中對淩言已經不抱希望了,她說了最後一句,說:“我只恨我自己拿著筆,而不是在朝為官,不能對白水港這些人的命運做出半點貨真價實、立竿見影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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