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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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人像祁思明一樣,用這樣大的陣仗、這樣熱烈的方式告白了。

之前不曾有,之後也不會再有。

《閱人間》這檔全國最矚目的時政節目第二季第一期,人們不會再記住別的了,他們再不會仔細審視嘉賓們的表現,討論相關的時政話題和體制問題,他們只會記得淩言,只會記得祁思明。

他們會討論他們,會評判他們,會用歆羨的語氣說起這場不知天高地厚的世紀告白,會無奈卻微笑著批評這一個時政綜藝裏插播的戀愛節目,可無論怎樣,所有人都會記得今天,記得淩言流淚的這一幕,記得這一段直播視頻,然後無數人私下保存,然後津津樂道,直到好久好久。

曾幾何時,淩言嫉妒過祁思明的那些年輕歲月。

嫉妒當年能得他最好光陰的男男女女,嫉妒他們能讓祁思明怒發沖冠,為愛與人大打出手,嫉妒他們能得祁思明挖空心思,放徹夜的煙花看盛大的噴泉……

年輕時,人人都覺得此生太短,所以追愛追得不顧一切,妄言說著一生一世——而這些只應存在於年少氣盛時的高調,淩言未曾有過,自然會偷偷羨慕,以為人生再不覆返,他此生都得不到祁思明這樣沖動的、無所顧忌的示愛了。

可原來,祁思明還記得。要挖空心思,給他最好的。

那一期節目最後淩言已經不能反應了,他心頭震蕩,幾乎強行克制才能繼續在直播間裏繼續坐著。

後面的四個嘉賓也被連累得心情大起大落,估計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他之後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嚴苛,他們也表現的一個比一個慘。

到了LI區的總長就是慘到最頂點。幾乎到了他對區內的地方基層官員在線通訊問責,結果那個被聯系的官員居然膽大包天地來了一句,“可是咱們區這麽窮,我們沒有這個能力啊。”

阿德區長氣得噓噓喘氣,腦門上的汗都出來了。

小地方基層官員跟不上最新消息,不知區內總長在直播,居然當著數億民眾的面兒,公然拆上司的臺,阿德顫抖著一雙打皺的手,幾乎急出了抓耳撓腮的效果,暴跳道,“你要是覺得你能力不行,那你現在就立馬給我寫辭呈!”

直播時候當場辭退幹部,也算是開了民眾眼界了。

反正那天的直播就這麽熱熱鬧鬧、百感交集的結束了。

淩言整個人渾渾噩噩地,一聽那個AI主持人說完了結束語,立馬摘了AI頭戴,第一反應就是往家裏趕,他慌不擇路地從辦公室沖出去,步履淩亂地穿過國會大樓的走廊,心裏亂糟糟地,已經裝不下別的了。

只是他以為要回家才能見到人,卻不想在國會大樓外就看到了,捧著花,正等著他。

八點多的首都,巨大的國會廣場上燈火璀璨,美不勝收。

祁思明站在那裏,淩言忽然就想起他外祖父說的話,他說人生太長太苦,長恨身不由己,可若你愛之人也深愛你,那何不攜手就一起活完百年?

此後哪怕江海餘生,也是不枉。

淩言眼眶一熱,只好快步走下臺階,飛奔著抱住他,“剛才你有看直播嗎?那個AI問我祁思明是誰。”

祁思明笑呵呵地摟緊他,頑皮地一左一右地晃,像是最平常的一天一樣,稀松平常地順著他的話問,“那你怎麽答的?”

淩言說,“我說祁思明是我愛人。”

然後他忽然就安定了。穩了。再不是一個人了。

風吹過貼著地皮的草根,吹過藤蔓,野花,灌木,名花和參天大樹,萬物都在風中低吟,在那一瞬的生態下,全世界的生靈、各式各樣的分布形象,都好像有了靈魂語言,都有了能和他共生的快樂。

《閱人間》一星期只有一次錄制——還好只有一次。

所以七天的剩下六天,淩言就該幹嘛幹嘛,除了他感覺跟祁思明感情更好了,他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同。

可如果要是硬說有什麽變化,那大概就是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認識了他。

他之前出行、用餐,很多人只是看著他,現在都是直接過來跟他打招呼。

之後有好幾次他邀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官員、大法官去高級餐廳用餐,論名氣威望,那些服務生本來應該對他身邊的人打招呼的,結果一個個都整齊劃一地朝他彎腰,喜滋滋地喊“議員先生好”。

淩言:“……”

這就很尷尬,淩言真是恨不能邁步子的時候都後退一步。

並且那段時間媒體對他開始進行鋪天蓋地的報道,對祁思明也開始進行了深入挖掘。

民眾的熱情和愛,總是讓人防不勝防。

他們的獲知感永無止境,好奇心欲壑難填,所以媒體也投其所好,不斷地使用各種手段開始對他進行熱情的搜刮,希望可以把淩言剝脫得一絲不掛——所以當媒體公布出他是文惠和淩遠山的兒子,是Utopia之父的外孫的時候,他感覺這個世界都好像被震顫了一下。

讚美吹捧鋪天蓋地,溢美之詞作勢要把淩言砸個暈頭轉向,哪怕祁思明每天也能接到無數的來電。有大型媒體的編輯滿懷誠摯地詢問可否給個機會采訪他們,淩言的同僚們也熱絡地邀請他們區他們家裏共進晚餐。

那段時間,空氣裏都帶著一絲狂歡的氣息,每個人都對著淩言展開笑顏,看見他跟看見鈔票一樣開心。

這些都是好打發的,不好打發的是直接能聯系到淩言個人終端的大人物。

他好像成了香餑餑,忽然間就有有很多他沒法拒絕的名流高官來邀請他參加私人聚會,甚至首相難得舉行一次的宴會,也開始有他一席之地,並且在那次碰面的時候,他們在樓上的辦公室裏,首相居然跟他提起,希望他考慮黨內主席的位置,期待他把黨內的一些事情好好運轉起來,制定周密的計劃,盡量籌集資金。

淩言清楚,這個職位雖然是一時的,但是對現如今的中期競選是有很大影響力的,如果他答應了,就是答應了首相加入他目前的競選團隊,有責任、也有義務幫他贏得民眾的好感。

說來淩言也是奇怪的。

媒體報道他了這麽久,居然到現在為止還是清一色、一邊倒的吹捧。

那天的第一期直播後,所有嘉賓雖然不如他熱度高,但是網絡上還是不乏討論的。評價裏,清醒者有之,被蒙蔽者有之,褒者有之,貶者也有之——這些是很正常的評價分布,唯一不正常的就只有他。

淩言問過了,小聞沒有刻意公關。

所以現實就是這麽超現實,祁思明強行在時政節目秀恩愛,大眾狂熱之後,居然沒有應有的指責。

網絡上,淩言每天照常被阿諛奉承吹捧得水洩不通,現實中,淩言就圍攏在光怪陸離的香衣鬢影之中。

太多的讚美、吹捧,人是會迷失自我的。

那段時間,大概也只有博奇還是冷靜清醒的了,他跟淩言說你要想好,別被暫時的得意沖昏頭腦。

但是說來,寵辱不驚這個境界真的有點高。

淩言的愛情工作都是春風得意。愛情上祁思明跟他蜜裏調油,工作上中央地方都接到無數的橄欖枝,哪怕國會裏康澤的內部例會都不再拿他當壁花了。

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些說來容易,但他年紀輕輕的,也達不到用出家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後來淩言自己回想,都說那段時間他連滾帶爬的,每天充實得像是在過0.75倍的生活。

博奇這句話也就聽一耳朵,往心裏一放,就奔向下一個私宴去了。

那段時間,蘇閑還接受了他推薦的工作。

這個他頗有好感的女人,據說是帶著Sophia換了新住所,還說想請他吃飯以作感謝。

但他都只能拒絕。原因無他,實在是因為太忙了。

他甚至接連幾天,到家已經後半夜了,祁思明已經睡了,他一身香煙和酒的味道,不敢打擾他,只能默默地跑去客臥洗漱,再囫圇一覺,然後第二天早上又早早地離開。

祁思明也跟他抱怨,說他們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結果每天卻只能在見縫插針地在線上聯系,要不然就是他收拾得衣裝革履的,陪著他去出席宴會、撐場面,話都說不上幾句。

還好他抱怨歸抱怨,他還是體諒他的。

他每天在冰箱上為他留精美的便簽。

那個好像是他手下一個工程師新鼓搗出來的小玩意兒,沒什麽實際用途,主打功能就是撩妹。在個人終端上用軟件打出想傳達的話,打印時就自動模仿出手寫的效果,一幀幀,一頁頁,看起來就宛如上個世紀筆飽墨酣、情深意長的情書。

淩言還不知道祁思明哪裏弄來的冰箱貼,每天就一張張地把那些小紙條貼在冰箱門上,說一些他早餐時可以看到的,無關緊要的話。

親愛的阿言,我們是不是在異地戀啊?

你今晚再不回房睡覺,我以後就不理你了。

家具太老舊了,我們周末去換一套怎麽樣?

以後我們用yearn做安全詞吧?這個詞太美了。

yearn。想念。夜以繼日、年覆一年的想念。

小妖也要罷工了,它年紀大了,照顧不來這麽大的房子。

給你運氣,從今天起,凡事都水到渠成。

知道第一屆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是誰嗎?蘇利·普呂多姆。

他有一本詩集,我覺得名字很美:“Les Vaines Tendresses” 枉然的柔情

門口野薔薇開了白花,我折在花瓶裏了,你走前記得替我聞一下。

淩言知道祁思明那段時間也很忙。

美投高層風雨飄搖,之前上任的執行官過完了和董事會的蜜月期,似乎現在是要發起代理權爭奪戰,清理掉某些人,進行實質性的改組。雖然祁思明沒有實權,但是畢竟算是家事,他沒法不分心。

散亂的便簽像是精美的蝶,四散地,都是珍而重之的心意。

淩言每個早晨就叼著土司就在這些便簽後面補上一句話,然後反轉一面重新貼在冰箱上,希望祁思明起床的時候能看到。

就這樣宛如隔著時差一般,生活了一個星期,四月的最後一天,淩言如常開始新一天的工作,卻發現今天冰箱上沒有便簽,反倒是他在開冰箱的時候落下一個絲絨盒子。

他心跳都要停了,雖然最後打開發現那只是一枚袖扣,但他戴上的時候,感覺心率仍然砰砰地跳得不齊。

他對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發了會兒呆,忽然間,他想要一枚戒指。

無論貴重與否,無論是什麽樣的紋飾,是戒指就好。

他懷著這樣的想法,打定主意想著今晚要早點回來,跟祁思明說一說這件事。

何小姐那天都感覺到了他的興致很高,只是晚上下班的時候,淩言卻接到博奇的電話。他在通訊裏說,讓他回來一趟,祁思明的父母正在家裏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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