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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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到深處,就是兩個人一起退行到童年,不自覺的地成為孩子,淩言原以為,找回祁思明就已經是人生最大的稱心如意,他沒想到,原來幸福之外還可以更幸福。

他是個很含蓄的人,其實不太會處理親密關系,也不喜歡說話,但是祁思明總能逗著他說話,會不厭其煩地跟他交流感受,疏導他的沖動,哪怕是性的方面,他也毫不避諱,從不吝惜讚美他的身體,行動上還勇於嘗試,充滿熱情地不斷給彼此找花樣。

淩言明明是很不討人喜歡的恐懼型戀人人格,而祁思明偏偏恰好是個安全型的愛人,他那麽強大溫暖,會無所畏懼地擁抱他,給他關懷和尊重,讓他覺得這世界就是如此,快樂就是這樣簡單易得。

所以淩言有時候甚至覺得,他此生何德何能,竟能遇到這個人。

那一次他們爭吵之後,祁思明也沒有草草略過,他跟他談過一次,他說自己受到了冷落,他感覺淩言陪伴自己不夠,並且不能接受淩言把工作帶進私人生活,希望以後不要發生把其他人帶回家的情況。

他像個畫地盤的獅子,明明白白跟淩言圈定他的領域。

“你有事可以不用瞞我,我知道你沒在這個區裏上過學。”

當時祁思明就在床上環著他,直截了當地說。可能是剛經歷過一次性愛,所以他的話並不給人冒犯的感覺,反而有種讓人歡喜的霸道,“我問何小姐了,她說你當年因為心理疾病一直在心理輔導,並沒有在區內上過學。”

“你問她這個?”

淩言有點意外,他以為祁思明是那種只向前看的人,並不會去打聽他的過去。

“不可以嗎?”祁思明把人從懷裏翻過來,註視著他的眼睛,“我還聽說樓下負一層是博奇先生特意為你配的,是希望你能帶朋友來家裏玩,但是你沒有帶人回來過。”

淩言沈默地看著他。

良久,問,“她還跟你說什麽了?”

“她還說她是在VI區的服務中心跟你認識的,說當年你十六歲,她大二,她是因為社團的志願活動才遇見的你,”祁思明看著他,心裏忽然抽疼一下。

這疼痛一瞬間如此尖銳,幾乎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她說你當時很漂亮,全天待在服務中心也不去上學,她的同學們都對你都很好奇,都想跟你說話,但是你誰也不理,是她偷偷問了主管才知道,你是因為有很嚴重的語言障礙,所以才不和他們說話。”

那一瞬間祁思明幾乎就要繃不住了。

這是從小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孩子啊,全世界的寵愛,就是都捧到他面前,掰開了揉碎了餵給他都不過分,可他父母去世後的那些日子,那些自己不知道的日子,他到底糟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能病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地步。

祁思明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話繼續下去,“何小姐說你當時做的是接線員的工作,但是只能接待老年人,因為你的語言表達很困難,其他申請服務的年輕人會生氣,她還說你雖然人際溝通有點障礙,但是做事很認真,總能一份一份地幫老人去填各種申請表格,有些一直批不下來款的特困家庭,你還會找博奇先生插手管。”

祁思明聲音酸澀,言語失據間,只能擡手蓋住淩言的眼睛。

淩言沒有動,一片黑暗裏,他聽他慢慢道,“何小姐還說,後來她的同學知道你是總長的兒子都嚇了一跳,再之後,就好多人慕名來看你,越來越多的閑散老人跑去服務中心找你說話,求你幫忙……她說每個區競選的國會議員,都是A、B選民選出來的,但是你的議員名額跟別人不一樣,從來沒有一個國會議員,有這麽多C、D階層的老頭老太太出來投票,一個個發動了全家,顫顫巍巍地也要出門幫你投票。”

空氣中好像彌漫開了鹹濕的水汽,淩言看不到祁思明,只能摸索著擡起手去摸他的臉。

小聲說,“別哭……你別為我哭。”

他想起Sophia離開的那天,她讓他轉交給祁思明的那副畫。

綠蔭層疊的山林裏,她用了合成的技術,仔仔細細地勾畫了一只臥在空地中間、懶懶散散曬著太陽的獅子,這小姑娘雖然不太了解祁思明,但是神態抓得卻很準,淩言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在畫他,因為那獅子的感覺就像祁思明一樣,溫暖、安全、威風凜凜,一副沒什麽警戒的樣子,一眼看去舒適得一目了然。

所以淩言從來沒想過要打破祁思明的這種狀態,從來沒想過要在祁思明面前重提當年的事情,把眼前的人拖進悲傷的深淵。

他不知道說什麽,只好擡起手捧著他的臉,一片黑暗裏,盡力尋找著與他對視的角度,慢慢喊他的名字,說,求你別為我傷心……你如果為我哭,你不知道我會有多難過。

這世間,權利可以保障他的生死,但只有愛人才能確認他的存在,他沒有什麽本事,卻總還想著要保護祁思明的喜悅,確認他的幸福,可如果這一點他都做不到,那他還能做什麽呢?

淩言說不好因為什麽,但自那天之後,他和祁思明之間好像忽然產生了某種很深刻的連接,在肉體的癡纏處外,讓他忽然意識到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麽一個人,可以愛我所愛,痛我所痛,悲我所悲。

淩言的工作當然還是很忙,首都和VI區來回倒,一副永遠不會有清閑的樣子,但是他開始認認真真地把祁思明納入生活,不再是簡單粗暴地和人同居,而是開始花大把的事件陪伴愛人,養護感情。

那段時間,說來他工作還是挺緊張的。

國際上貿易戰如火如荼,黨外中期選舉將近,國會內部剛經歷過一次洗牌,雷諾接任呂知良之前的位置,幾個少數黨領袖席位更換。康澤雖然不動聲色,但是淩言還沒忘自己當初的背叛之舉,脈脈溫情是徹底的妄想了,他不趕盡殺絕就是手下留情。

所以淩言那段時間只能在重新排列的權力場下排除一切的不利條件,為自己重做打算。

主動與雷諾交好是他的第一步。

淩言怕引來康澤的忌憚,並不敢大張旗鼓,只能巧妙又隱晦地暗度陳倉。好在雷諾的選區正好是VI區的鄰區III區,兩個區風土經濟側重都很相近,合作機會也多,淩言不著痕跡的示好,並未吝於表達兩區友好合作的意願,並在很多方面淩言也表示得很到位。雷諾因此也很承淩言這份意。

只是那段時間,祁思明倒是因為雷諾有點不痛快。

畢竟國會裏像雷諾這種少壯派不多,如果按照年齡劃分,淩言這種25-30歲的算是在國會中鳳毛麟角,偶爾幾個不是後臺夠硬,就是擺出來好看的人形吉祥物,而30-40歲之間的這個檔裏面,雷諾在其中尤其出色而引人註目。

他皮膚黝黑,身材高大,從軍經歷給他增色不少,還難得的很有領袖氣質。這麽一個人跟淩言工作上交往親密,祁思明最開始幾天就差愁著睡不著覺了。

所以祁思明就跟一個標準的家庭主婦一樣,每天晚上都要對淩言三連問,“老跟你聯系的人是誰?”“你們在談什麽工作?”“你跟他真的沒什麽嗎?”

最後淩言實在受不了了,只能破天荒地請親近的同事來家裏弄了一次barbecue,讓祁思明親眼看了看雷諾和他的妻子到底有多恩愛。

然後祁大少爺終於舒坦了。放心了。不作了。

而淩言為自己步下得第二步,是參加《閱人間》。

說來《閱人間》是國內第一檔時政類真人秀,是政府聯合媒體的一次大膽嘗試,目前已經播完了一季,民眾關註度和支持率都極好。這檔節目來頭很大,最開始就是由宣傳部牽頭,集結了一大批金牌編導和知名主持人,嘉賓不是尋常能演會唱的明星,而是一群位高權重、手眼通天的政府官員,最開始確立的目的,就是想在政府影響力日漸下行的當今,重塑權威、提高政府公信力。

第一期籌備的時候,柳宋作為牽頭人就邀請過淩言,但是淩言婉拒了常駐嘉賓的邀請,只是友情地在特輯上了十幾分鐘的鏡。

有點正常智力的人,隨便聽一耳朵就知道這個節目落實得有多不容易。

那些金牌編導簡直抓禿了腦袋,熬白了頭,就為了能呈現出良好的播放效果。

他們一不敢用普通的真人秀模式,要求這些打個噴嚏就能讓地方震三震的大佬們,二不敢強行讓嘉賓們按照劇本模式來給角色定位,只能挖空心思,做盡事先準備和案頭工作,和他們本人或者他們的秘書們反覆溝通,商量出一個大致設定、腳本,裁定拍攝重點。

並且他們還要確定節目拍攝盡量少耽誤官員正常工作,前期深入官員的工作環境,盡量做到無人化拍攝。

除此之外,他們還不同於其他泛娛樂化綜藝,不能規避社會重大問題,每一期都要進行一次社會問題探討,但同時又要兼顧大眾接受的基礎,要不斷地加入調侃、戲謔內容。

最刺激的是,每一期有幾十分鐘不是錄播,而是直播,在這段時間內,沒有剪輯,沒有字幕,編導、主持人完全不去控場,許多政治大佬互動談話,直接接受民眾的網絡提問。

節目難度之高,簡直嘆為觀止。

說來,編導們準備的時候,倒是不擔心這些官員的鏡頭感和娛樂感。

這些官場浸淫已久的人物,哪個不比明星還擅長在鏡頭前作秀?不用他們強調,就都能擺一副愛民如子、幽默和善的樣子,不用引導,自己就能起承轉合地嘮一天。

所以節目組頭疼的是如何權重和調和內容的真與假,平衡節目嚴肅性和娛樂性,避免紀錄片化,想盡辦法讓這些老油條們有爆點、說實話。

國家和平了一百五十多年,人民大眾已經不再能滿足於千篇一律的娛樂明星,這些娛樂從業人員迎難而上,膽大包天地拎著公務人員出來填充民眾的茶餘飯後,塑造權威,也順手解構權威。

好在,普通人對他們是好奇的。好奇他們的工作,也好奇他們的私人生活,並且因為嘉賓選擇不是炙手可熱的新貴,就是區內一方諸侯,妥妥地區內響當當的一把手或二把手,就憑這一點,就能引起本區人民的身份認同,就能讓千家萬戶等在各類媒體平臺前。

政府重點扶持項目,巨大資金資源的投入,靠譜的部門牽頭,靠譜的專業人士承辦,不火才是問題,所以第一期的時候,何小姐就一直在攛掇淩言,反覆強調“就您這張臉,不能被全國人民看到就是浪費了。”

她很清楚,知道上了這個節目會給淩言帶來多大的名譽效應,不說之後的個人形象樹立不用花錢來砸,至少她每個月的政治捐款就不用愁了,KPI還不是妥妥的?

可是淩言就是很抗拒,好說歹說只肯露十分鐘的鏡,多出來的幾分鐘還是攝影師實在有私心,強行加的。

一身質感上乘的純黑西裝,纖瘦高挑的骨架。

搭配那張冷峻孤傲的臉,當時淩言從進門到坐下,幾秒鐘網絡就引爆了。

若有天人之姿,那一定有眾生傾倒。

驚鴻一瞥的緣分,就足夠蕩氣回腸。

那一次淩言選的展示內容十分冷僻,是教民眾高效地閱讀政府的工作報告、還有如何使用政府投訴的便捷渠道。

他對著鏡頭笑都沒笑,近景鏡頭切下去的時候,他轉了個漂亮的筆花,就心無旁騖的地在顯示屏上開始標註解釋,說來識貨的人都能看出淩言沒有一點藏私,講解的完全都是幹貨,但是貌似觀眾們都註意不到了,彈幕屏上一瞬間鋪天蓋地,全是“啊啊啊啊啊!”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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