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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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84年的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研究表明,五分之一的人在兒童時期被性騷擾,四分之一被父母毆打後身上留有傷痕,三分之一的夫妻或情侶有過身體暴力,四分之一的人和有酗酒問題的親戚身邊長大,八分之一的人曾經目睹過自己的母親挨打。

人類是好像一直生活在難以想象的孤立、暴力和冷漠中,然後再在其中不斷地振作重啟,大多數的強奸受害者、被性騷擾過的孩子,在想起過去經歷的時候都會極度的沮喪不安,他們努力克服那些恐怖的記憶,克服軟弱和羞恥,努力表現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然後繼續生活。

人們的大腦會否認記憶,可是他們的身體不會忘記。

稍微相似的危險信號,就會激活他們大腦中的應激回路,引發強烈的負面情緒。

Sophia被嚇壞了。

祁思明俯身而下的時候肘部緊逼著她的咽喉,她喉頭嗬嗬作響,只感覺咫尺間的壓力她難以喘息,緊接著,游戲廳黑了下來,恐懼隨著黑暗團團罩下,那些痛苦的記憶猛地在腦中閃回,她忽然無法控制地踢蹬哭叫出來,一瞬間她好像是被扔進苦海中掙紮的垂死的人。

可就在這時候,祁思明放開了她。

燈光被調回原來的亮度,甚至還調高了幾度。

祁思明蹲下身來,淡淡問她,“嚇壞了?”

Sophia滿臉淚痕。

她看著他,控訴道,“你欺負我。”

祁思明無奈,“我很抱歉。”

Sophia扁了扁嘴,難以自制地流出兩行眼淚,她說,“你不喜歡我。”

祁思明按了一下太陽穴,感覺頭疼。

女孩很難過的看著她,眼淚鼻涕地流了一把,“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啊?”

她的樣子真的很像是個初戀破滅的小姑娘,明明這兩天一直都活蹦亂跳、光鮮明亮,此時卻像是被風雨摧折過的花,枝搖葉落,可憐兮兮。

可能這小姑娘是真的喜歡他吧?祁思明模模糊糊地想,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喜歡的,他們年紀差了這麽多,他不過是帶了她兩個白天,跟她吃了六餐飯。

他想,如果她不是看上了自己,哪怕是任何一個她的同齡人,他都會為這小女孩鼓鼓掌的。她太勇敢了,在這麽個情竇初開的年紀,遇到感興趣的人,就敢想盡辦法靠近他,找他說話,問他題,誇讚他好有魅力,努力地贏得他好感。

雖然有點大膽奔放,但是比起那些瞻前顧後、欲擒故縱的女性,不知坦誠了多少,強了多少。

是他先入為主了,是他最開始就不太歡迎她,所以才覺得她的行為莫名其妙。

祁思明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有句話可能說重了,他教訓她都還可以,但好像不該削她的自尊,簡慢又輕蔑地說“不是什麽人都會為你神魂顛倒”。

其實不是啊,這樣漂亮熱情的小姑娘,全世界都該為她神魂顛倒。

可是說出口的話,又收不回來。

他苦惱地看著她,嘆了口氣,“傻姑娘,你阿言哥哥沒跟你明說,你就不能自己觀察嗎?”

Sophia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不解。

祁思明有點無奈了,“我和他住在一個屋子裏,睡在一張床上,我們倆是情侶,你想我怎麽喜歡你啊?”

祁思明扶著樓梯扶手上樓的時候,Sophia沒跟他一起。

估計是對淩言和祁思明是情侶這事兒感覺挺震驚的,小姑娘還沒表白就失戀,一時間百感交集,急需自我重建一下,她渾渾噩噩地走到新安裝的游戲艙前,淚痕未幹地躺進去了。

那個游戲艙早就設置好了未成年人限時令,到點就會自動彈開,祁思明也不怕她貪玩,跟她說了句晚安就上樓了。

他步履輕快,忽然很沒良心地感覺心情大好,三步並兩步地就踱進廚房裏,撿了一瓶啤酒和一疊香腸,就在他拿著這些東西上樓的時候,轉角剛好正要下樓的淩言。

他有些開心,像是向主人討獎賞的大型狼狗,問,“阿言你醒了?餓不餓?我們上樓吃點……我剛才跟那個小姑娘聊了聊,感覺她說的應該還有幾分可信,咱們讓吳律師再擴展範圍好好查查。”

淩言卻沒理他這話茬,一臉寒霜地問,“你對她做什麽了?”

“怎麽了?”

淩言伸手把他往旁邊一撥,“讓開!”

Sophia住進這個房子的當晚,淩言就讓電子管家對Sophia這個未成年進行了身體監控,剛才Sophia血壓心跳陡然升高,他在屋子裏接到了情緒報鳴。

事實也跟電子管家報備的一樣,Sophia沒有在游戲,她叩住了游戲艙的艙蓋卻沒有接上接駁器,她躲在金屬的蠶繭裏面,哭得背脊弓緊,臉部充血。淩言掀開蓋子的時候,正看見她正閉著眼睛抱著兩只手,瑟瑟發抖地咬指甲。

她沈浸在自己的恐懼裏,玫瑰色的指甲油被咬得參差不齊。

淩言的一顆心狠狠疼了一下,眼淚差點落了出來,他摸了摸Sophia的頭發,輕輕問她:別在這裏躺著了,我們回臥室去好不好?Sophia沒有睜眼,眼淚卻流得那麽急,淩言知道她是聽到了,就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祁思明站在樓梯上有些猶疑地看著,做了一個伸手的動作想要把人接過去,淩言卻側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撞開他自己抱著Sophia上樓了。

所有由外部世界引發的創傷,都變成內心和身體裏的搏鬥。

混亂、恐怖、憤怒、羞愧或驚嚇,壓力反應系統會在危機出現時給出閃電一般的反應,相似的聲音、情境、氣味、畫面,都會讓人迅速混亂,癱瘓,失控。

而這些,人類的理智都無法控制。

那天晚上Sophia一直在哭,她像是被擊垮了一樣,一張臉毫無血色,揪著淩言的睡衣趴在他身上嚎啕痛哭,她說就像那天一樣,她說天很黑,墻很涼,她說不出話,有人壓了過來……

一個多月過去,Sophia和蘇閑、警察、律師、心理師都交流過,可是如果沒有引導,哪怕到了現在,她還是顫抖,顫抖到說不出一個有始有終、完整流暢的首尾,說不出那次具體的欺淩,好像那些東西已經超出了她的語言範圍,她形容不出來。

她只是用力的攥著淩言的衣服,用力地攥著。

3月7日,3月7日,3月7日……無節無假,一個看起來那麽普通的上學日,一個看起來那麽普通的夜裏,小姑娘平平常常地回著家,可能還想著要不要拐去商店再買點零食,就忽然被人狠狠抱起,摜在了墻上!沒有燈,那地方沒有燈,她被人捂著嘴巴,驚悚麻痹她的四肢,恐懼頂住她的喉嚨,胃液倒流,內臟痙攣,她害怕得死命掙紮,可是沈重的身軀還是壓了過來,她還是被用力地壓住了。

回憶是沈睡的猛獸,睜眼就張開血盆大口。

淩言擁她入懷,她止不住地抽泣,那顫抖就傳到他身上。

她說有口水都蹭到了她的臉上,她說他在往她身上撞,那麽沈,每撞一下,她感覺自己就要死了。

創傷伴隨終身。淩言一下子捂住嘴,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就要吐出來了。

他感覺自己已經到極限了,他顫抖著撫觸過Sophia的頭發,小心翼翼地問她,“你要跟你媽媽通話嗎?”

他被絕望感淹沒,他已經沒有辦法安撫她了。

還好這個晚上還有一個鎮定的人,Sophia聽他提醒才反應過來,立馬打開Utopia撥給蘇閑。她開的外放,淩言只感覺這個只在線上謀過面的女人,今晚的聲音聽起來好安定,吸煙過度的嗓音有帶著奇異的滄桑和溫柔,明明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但僅僅是一個“寶貝”,一個“別哭”,就讓人百般眷戀,心生滿足。

蘇閑說了能有二十多分鐘,掛斷電話之後,Sophia已經不哭了,她把頭枕在淩言的腿上,說,“我頭疼。”

淩言問她,“你要不要打開Utopia的情緒治療?”

Sophia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問他,“你相信我嗎?”

淩言握著她的手,像是攥著相依為命的溫度,“我從來沒懷疑過你……別怕,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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