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三零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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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確實有樂不思蜀之感。

阿母做的美食好吃, 久違的家鄉之味, 那些鮮活的鱸魚、銀魚、刀魚、鰣魚、河蝦、蓮藕、菇菜、荸薺、烏米飯、槐花飯、小煎餃、煮幹絲……都是離了家鄉就真正吃不著了的。

都蘭又可愛好玩——如今開始認識親娘、黏糊親娘了,天天晚上都要在阿母的床上睡覺, 乳母一臉愧疚,可楊盼就算一夜得起來多少次給女兒把屎把尿,心裏也熨帖, 對女兒越發親近了。

更別說美好的三月天, 建鄴城裏美不勝收,山川舒雅,江河壯闊, 雜花生樹,草長鶯飛,她的幾個弟弟帶著她輪流到城裏城外玩耍,若是願意去遠一些, 她名義上的封邑廣陵、精秀的吳郡、還有老家秣陵,也可以玩得開心。

不覺兩個月都晃過去了,除了晚上她會念著她的羅逾, 不知他在平城是不是思念著自己,也會在心癢癢的時候渴求著他矯健漂亮的身體。

不過, 白天吃得開心、玩得開心,她又會想:“我難得回一次娘家, 他應該體諒我。等回平城之後,我再好好哄他,好好補償他——畢竟, 在那些艱難的歲月裏,我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分別,甚至分別得更久,更心驚膽寒呢!”

她不知道,從到建鄴半個月起,北燕的書信就一直沒斷過往建鄴送,有冠冕堂皇的國書,互通問訊;也有寫給她的私信,情意綿綿都是郎君對她表達的相思。

但是她都沒有回信過去。

終於惹得平城的使臣來到了建鄴,第一句話就像是問責:“敢問南秦皇帝陛下,鄙國的皇後歸寧還家,你們還打算讓她重回夫家麽?”

楊寄寒了臉冷笑道:“這話是宥連那小子教你說的?論公論私,有他這麽對我說話的份兒?朕的公主回來多玩幾天怎麽了?要他一天一天地催?!”

使臣總不好說他們的大汗又急又憂,都快得相思病了,只能先低頭道歉:“回稟陛下,這是臣下口不擇言,但是一國皇後不在,宮中無人佐理,我們大汗甚是著急。兩國日後互通有無的時候還長,皇後將來想歸寧來看看父母也不是不可以,何必這次就不放回了呢?”

楊寄慵慵道:“這段日子正是江南最美的時候,廣陵公主舍不得好風景,想帶女兒多看幾日,怎麽了?”

來使道:“雖不‘怎麽’,但望陛下念兩國親誼,別把歸寧的好事變作壞事。”

“放屁!”楊寄一拍椅子扶手,“那豎子也敢威脅我?!你跟我女婿說,他若要學他爹,想兩國再開一戰,我也能夠奉陪,只看他的能耐是不是比得過他父親的能耐!”

來使咬牙道:“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連禮都不行,咬牙切齒地就離開了。

楊寄悄然命人鎖閉城門,然後到宮裏看他的寶貝閨女。

果不出他所料,楊盼帶著都蘭捉蜻蜓,邊玩邊絮絮叨叨對她說話,得到的回應只是“咿咿呀呀”也很開心。皇帝放下心來,也不忍打擾,靜靜在一邊看這母女倆,想著今日雖是有些撕破臉的意思,到底如果要和談要回當年丟失的晉中之地,還是不能顯得太軟才是。

想得有些出神呢,突然聽見楊盼在對都蘭說:“都蘭,想不想你阿爺啊?那麽久沒見,都該不認識他了吧?”

小把戲說:“咿咿呀呀……嗚哩哇啦……”

楊盼說:“不會叫阿娘,阿爺容易發音啊。來,跟阿娘叫:‘阿爺’‘阿爺’……”不厭其煩說了無數遍,最後還自語道:“要是你一回去就會叫‘阿爺’,你阿爺不知怎麽疼你才好呢!不行,我得到內庫要幾根雞毛撣子帶回去,要是將來被你阿爺寵壞了,還是只能我來做這個壞人……”

楊寄臉一僵,萬分不舍地看了看小外孫女,心裏哀嘆:完了,就跟當年沈沅打女兒,自己又舍不得,又拉不住一樣,白白心疼卻沒法子……

一激靈又想:看她挺樂不思蜀的嘛,怎麽跟女兒凈叨叨著回北燕的事?看看,連稱呼都不一樣,不叫“阿母”叫“阿娘”!不叫“阿父”叫“阿爺”!

他悚然驚覺,自己好像哪裏做得不對……

皇帝閑閑走出去,抱著都蘭親了兩下,然後轉頭問楊盼:“阿盼,有沒有想你北燕的家呢?”

楊盼果然是一片忸怩之色,搓衣襟赧然笑道:“想啊……”

“那是想回去呢,還是想在家繼續住著?”皇帝又閑閑地問。

楊盼開始糾結,又舍不得建鄴的好風光,阿母做的好菜肴,但是又想念夫君,想念他懷抱的溫度和熱吻的撩人——而不是半夜被都蘭的腳丫踹到臉上活活痛醒。

她好半晌才下了決心一般說:“我再留五天吧,五天後從水路折返平城。”

楊寄一副逗弄都蘭的模樣,嘴裏道:“你跟著你阿舅讀了不少史書的,前朝南渡,那時候你也扼腕,如今好容易兩國成了友邦,你倒是問問你夫君,他要是肯把晉地還給我們,讓漢室大族回到故裏,我願意把西涼山南一帶如數交付北燕管轄。”

楊盼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看著父親語氣閑適,捋著都蘭的劉海,但是卻反覆捋、反覆捋,一根呆毛都沒有了還在來回撫弄著。

她頓了頓問:“阿父是打算拿我為質?”

“嗐,看你這話說的!你是我的女兒呢,我對你怎麽樣,你自己不曉得?!”

楊盼垂下眼簾,心道:這會兒若是跟以前一樣哭鬧撒潑,估計父親會軟下來撫慰她,但是,她要的僅是一個態度?

也怪不得羅逾舍不得她走,不敢她走。

身為皇室之人,果然一切都不由自主。

楊盼過了一會兒說:“阿父對我是極好的,我當然曉得。”她笑了笑,雲淡風輕,溫婉大氣:“我在北燕,經歷了好多,有多少個生離死別的瞬間,有多少個不能成寐的孤夜,看到了好多無辜人的鮮血和頭顱。所以,我很珍惜現在得來不易的平靜。”

“但是阿盼,還有無數南望王師的人!”楊寄擡頭,肅穆地對女兒說。

楊盼擡眸道:“未必。我那公爹,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但是對治理國家卻是外儒內法。晉中、隴東、隴西、秦州、相州、定州、肆州、並州……安居樂業為多,胡漢沖突很少。我郎君便聽他父親說治國之道,首要是平衡之道。我也深以為然。”

她想著翟思靜的舊事,特別是隴西翟家的擁皇子起反的往事,嘆口氣又說:“那些曾經燎原的叛逆,多是世家豪強——卻不是為了故土,而是自家的權勢。阿父是平民裏出的皇帝,一方面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另一方面,也當知道真正的老百姓,想要的是不被奴役,不被拉壯丁打仗。”

楊寄蹲在都蘭身後,抱著孩子,肅穆得毫無表情。

而後,點了點頭,又問:“他,真的待你很好麽?”若是婚姻不幸福,他也顧不得什麽蒼生,與女婿交惡就交惡!

但楊盼忍不住就是羞澀一笑:“女兒原本有無數猶疑,生怕嫁給他會不得善終;但是如今,這些擔心全部沒有了。我和他,一生一世一雙人,能彼此在一起,就是上蒼賜福。”

所以,楊寄心道,若我再使幺蛾子,就等於斷送了女兒的幸福麽?

他是個爽直人,想明白了就想明白了,做決定了就做決定了,於是起身笑道:“你說得對。再住五天就再住五天吧。我叫人準備你回程的車馬。以後要想回來,隨時歡迎你。你喜歡的南國吃食,太講究新鮮的沒辦法,其他的,都可以開貿易、通商阜,管叫南秦有的,北燕就有。”

皇帝撓撓頭,對女兒說:“我還有些事,你繼續帶都蘭玩。”

匆匆離去。

當然,自然是準備晚間的酒宴,招待北燕的使節。

使節橫著一張臉,準備好了再據理力爭一回。但實際卻是驚訝地看到南秦皇宮準備了無數的美酒美食,那個厚臉皮的皇帝楊寄翹著腳箕坐在上席,笑融融說:“別板著臉嘛!朕上午不過試你們一試——兩國之前打了那麽多仗,你總不能讓我一點警惕心都沒有,對吧?再說了,你看看你先那個語氣,朕也是當皇帝的誒,我能不惱火嘛?”

但是跟著就舉杯:“喝酒喝酒!一笑泯恩仇,一醉解千愁!今晚喝爽利了,白天的事就全忘記了。”

使節一時弄不清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依舊板著臉問道:“那麽,鄙國皇後什麽時候……”

他還沒說完,楊寄笑道:“行程定在五日之後,總得叫我家公主收拾收拾行李吧?你們寫信給你們大汗,叫他放心,然後陪著我家公主一起走不就是了?”

使節大喜。這日與楊寄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接下來的幾天,沈皇後一邊在禦廚忙碌著給女兒燒路菜,一邊抹眼淚,嘟嘟囔囔罵楊寄是個騙子:“說好了要多留女兒幾天,怎麽這就叫走了?騙子!”

楊盼畏畏縮縮蹭到廚房裏,偷偷看了看在抹眼淚的母親,小心說:“阿母……”

“沒良心的臭東西!”沈皇後惡狠狠把眼淚抹了,在鍋裏狠狠鏟了兩下,“走就走吧,反正我還有別的女兒!”

“可我永遠是阿母最心疼的那一個對不對?”楊盼抱著母親的腰搖搖搖。

“屁!”沈皇後不理她,可一顆心被她搖得又酸又軟。

看鍋裏熬得差不多了,又問:“已經燒了二十種路菜了,我也黔驢技窮了。你還想吃啥,這幾天給你做。螃蟹還有得多,都給你燒了吃,以後山河萬裏的,想吃個青背金毛的大閘蟹都沒有了……”

悲從中來,趕緊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

楊盼心裏也酸酸的,強笑著說:“那有什麽呀,我可愛吃北邊的烤羊肉啦。以後實在想家鄉的鱸魚蒓羹,我就再回來唄!”

“哪有當皇後的天天往娘家跑——還是隔了千裏之遠,異國他鄉的娘家?”沈皇後終是嘆了口氣,“不過,你自己選的人生路,只能自己走完。就像我當年,人人都說我腦子進了水才挑了個小賭棍嫁了,我也就認了你阿父他,吃了多少苦都不後悔。”

她抽噎起來,看著女兒說:“反正,你也別把你的人生過後悔了就成。”

楊盼扁著嘴,終於哭出來:“阿母,你放心,我一定用心過每一天,就像你以前似的,對選擇的路,不怕,也不悔。”

沈皇後帶著油的手忍不住揩女兒的眼淚,笑著說:“好啦,我的小鳥兒飛遠了。挺好。”

她回過身去,不遺餘力繼續忙碌起來。

楊盼聽見母親甜美地哼一首曲子,她小時候聽著睡覺,聽著起床,印象深刻而如入骨髓:

“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

她的勇氣與愛的滾滾不斷的來源。

南秦又像嫁女兒一樣,準備了一大堆的東西讓她帶回北燕。一座樓船裝不下,只好又加了六條大艑,以及護衛的艨艟與赤馬舟,浩浩蕩蕩地從長江啟航,一路向北而去。

過了黃河,水路行到定州,轉為陸路。掐指一算,已經小半個月過去了,估摸再到平城快車還得三五天。雖然是輅車,速度快起來還是顛屁股,但是楊盼已經顧不得了,不住地催禦夫加速,自己的腿當肉墊給女兒做緩沖。好在小都蘭適應性不錯,一路看著車窗“咿咿呀呀”,興奮不已。

皇帝羅逾的禦駕早早得到消息,等候在外郭籬門。遠望上去獵獵的旌旗在青山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楊盼興奮不已,只從窗簾中看見他的影子,心就在“怦怦”亂跳,她掩飾地把都蘭抱在胸前,指著騎在馬上那個最俊秀的身影說:“都蘭,那就是你阿爺!”

她們的車馬來到了籬門口。皇帝羅逾緩緩下馬,到了楊盼的車前,略略揭開一點車簾。

楊盼笑得熱烈而略顯羞澀,輕輕叫道:“逾郎。”

羅逾的喉結動了一下,但是臉板著,又瞥了一眼女兒,他的小女兒正眨巴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楊盼試著說:“都蘭,這是阿爺。”拖長音再次教她念:“阿——爺——”

這丫頭不知道是不是笨,“阿翁”“阿婆”都會叫,“阿兄”那麽難的也會了,偏偏“阿爺”“阿娘”學了一千遍也學不會。別看人小,自尊心還是有的,眼見每次念都念瓢掉音,她幹脆閉口不言,人生麽,只用學一個“吃”字就夠了。

但是這會兒,小人兒眨巴了半天眼睛看著那個揭開車簾探頭進來的英俊男人,竟然註目不止,然後甜甜一笑,張嘴就來:“阿——爺。”

剛剛還板著臉的男人突然露出驚喜之色,伸手抱過女兒在懷裏親了親,笑道:“我的都蘭!”然後也記不得車裏還有他的老婆,留了個背影就回身走了。

他膽大妄為,單手抱著女兒,單手持韁,雙腿一夾馬腹,那禦馬自然知道意思,緩緩朝平城方向步行起來。都蘭從沒有在這麽高的地方看風景,激動地“咿咿呀呀”叫喚個不停,小腿一直蹬動,笑得前俯後仰的。

羅逾溫柔地看著女兒,低聲像是在哄著她。

楊盼在後面看得好妒忌啊,然而沒有辦法。她的禦夫跟著皇帝的車駕,也慢慢行駛起來。

終於到了平城宮內,楊盼看女兒在羅逾的懷裏終於倦得開始揉眼睛,說:“有沒有為都蘭準備宮室?叫乳母帶她下去睡覺吧。”

羅逾依言把都蘭交給後頭跟著的乳母,又由他身邊的親侍帶著乳母去了太華殿後專門為大汗的獨生女兒準備的一間屋子。

他半轉過頭,斜了楊盼一眼,冷冷說:“先進寢宮吧。”

楊盼狗腿地“好的”一聲,屁顛屁顛地跟著他進了寢宮,渾身被輅車顛出來的酸痛,在她把自己放倒在榻上之後終於感覺好多了。

“啊,現在建鄴開始潮濕了,還是平城的空氣高爽!”她伸著懶腰,衣服在榻上磨來磨去。

羅逾居高臨下望著她,終於說:“外頭穿的衣服,就這麽滾在我榻上?我叫人來換褥單。”

楊盼不高興了,一直都這樣一副冷臉,啥意思嘛!

她起身說:“我哪有那麽臟,我換衣服,打水洗澡。你起開!”把他一推,自己到梢間洗澡去了。

邊洗邊弄出“嘩啦嘩啦”的動靜,心裏設想著他要是色瞇瞇膩過來了,她該怎麽高冷地拒絕他,好好吊足他的胃口,哼!

但是小狼今天好像真的生氣了,也不知為什麽。

楊盼洗得水都冷了,也沒見他進來。

難道……他移情別戀了?

楊盼心裏一陣寒涼,趕緊起身穿上襦裙,打算出去問一問他。

他坐在窗邊,半邊臉落在陽光裏,低頭在撫弄著條案上什麽東西。

楊盼伸頭過去一看,隨口問道:“這是什麽?鎮紙?上面還刻著字?”

羅逾擡頭認真地凝視著暌違了三個月之久的妻子,看了一會兒,眼睛裏帶著一些笑波,但是臉頰依然繃得高冷樣子,涼涼地說:“這你怎麽認不出來呢?這是戒尺。”

“哦。”楊盼莫名有點心虛,問,“給都蘭準備的?怕她被寵壞了將來調皮?”

“被寵壞了是容易調皮。”羅逾點點頭,“你念念上面的字?”

楊盼再次伸頭過去,一字一字念:“日日思卿不見卿。”

羅逾把戒尺翻過來,另一面寫著:“只願卿心似我心。”

這濃濃的相思之意,還帶著些怨尤,楊盼頓覺不妙,起身想逃,動作哪及那練家子的小狼快!被攬住腰一按,頓時以屁股朝天的姿勢趴在他腿上。

“這怎麽話說的?”楊盼幾乎要哭,“我剛剛才回來,一路上吃了多少辛苦……”

羅逾不說話,一手箍著她的腰,一手拿著戒尺去挑她的大紅裙子,然後松開汗巾,又用戒尺挑落她的小衣。

涼颼颼的風吹過來,袒露的肌膚上頓時起了一層粟粒。冷冰冰的戒尺在上面滑過來、滑過去,楊盼脫口先是求饒自保:“我錯了,你別打我。”

“錯在哪兒?”

“呃……”她真不知道。

想了一會兒,覺得他把戒尺舉起來又輕輕落下來,滑動一會兒又舉起來……

真是嚇死人了!

只能亂蒙:“是你想我了,怪我沒及時回來。”

“不錯。”

還蒙對了。

但是羅逾接著說:“我給你寫了那麽多信,你一封都沒回!我都在求你回來了!你知道我這段日子過得有多落寞?!你太狠心了!只顧著在娘家吃喝享受,一點都不考慮我的感受!”

他大概是真生氣,戒尺又從她肌膚上舉起來,猶豫了一會兒準備落下來。

楊盼及時說:“我沒收到什麽信啊!”

羅逾狐疑地頓著不動。

楊盼說:“要收到信,我再貪吃貪玩,也不是沒空給你回信呀!你不能這麽冤枉人的!”

他把戒尺放在旁邊的條案上,然後打開條案的抽鬥,從裏頭拿出一疊墨跡宛然的紙,氣呼呼遞給她說:“這是我寫信前打的草稿,你念念!你念念!念完告訴我,我這麽憋屈,苦求著你回來,你心裏有沒有我?該打不該打?”

楊盼又委屈又害怕,屁股撅他腿上亮著相,吸溜著鼻子拿過那寫著一筆俊逸行書的稿紙一張張看。

真的是草稿,塗改痕跡很多,但是字畫之間的溫柔意味躍然紙上。她漸漸也不吸溜鼻子了,看得認認真真的,時不時嘴角彎一彎,居然有一回還回頭誇:“啊呀,逾郎,從來不曉得你有這樣的文采!”

情動而辭發,羅逾一點不想陪著她笑,板著臉說:“誰跟你笑!拍馬屁沒用的,繼續往下念!”

“哦。”楊盼沒脾氣,繼續一張張翻著往下念信。

果然,他後來的辭氣開始著急了,一遍遍催問她要在南秦待多久,什麽時候回來。

再接著,則是質問了,問她為婦之道,可有賴在娘家不走,而不問夫家的一切庶務的?宮中千頭萬緒,卻沒有一個皇後來打理,把皇帝一個人孤獨地拋在空落落的平城宮,夜裏看月亮都是寂寞冰冷的!

楊盼動容,“哎”,嘆了一口氣。

羅逾又把戒尺在她臀上比劃著:“說,該打不該打?”這小女郎,在南秦吃香的喝辣的,皮肉越發細嫩飽滿,被戒尺拍一下都能顫起波紋來,可想而知是多麽沒心沒肺!

他才不管她底下怎麽撒嬌求饒呢,今兒一定要揍,免得下次再這樣拋別他只顧自己快活了!

楊盼又嘆一口氣說:“看你的信,覺得自己真是罪大惡極,叫你吃了那麽多苦……該打,你打吧。”回頭苦著臉說:“不過挨戒尺太慘烈了,你下手輕一點啊!”

這麽一說,羅逾頓感這尺子下不去了,只能放下尺子,掄起巴掌一邊扇了兩下,粉嫩細膩的皮肉頓時漾起粉紅。她小腿踢騰,叫聲帶著哭腔,但是嘴裏說:“你要撒口氣,你就打吧。我在南秦,確實呆得太久了。逾郎……其實我也好想你的,夜夜都想。只是又想,和你是要天長地久的,和父母卻是過一日少一日。你和父汗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我也怕啊。”

她的口才越發好了,說得入情入理,叫人心裏發軟。

羅逾下不去手了,把她抱起來擦眼淚,看她眼眶濕濕的,忍不住捧著臉小口小口啄,還問:“是不是打疼了?”

廢話嘛。

楊盼撒嬌說:“揉揉!”

這是美差,自然要盡心盡力。揉兩下,男人的心裏就發燙,憋了好幾個月了,真是從看到她起就有吃掉她的沖動,硬忍到現在,只為了要教育她。

那條大紅綃紗打褶的長裙總是礙事,他板著臉仿佛還在生氣,把她的裙帶解開。

裙子一下子瀉水般落到地上,在地上盛開了一朵嬌紅色的石榴花。

她羞得臉頰粉紅,低著頭目光挑著瞟上來,那模樣說多誘人就有多誘人。

羅逾目中光如星芒一樣射出來,喉結上上下下動著,只待下一步把她就摁在榻上好好教育一番了。

但是,當他看見她短襦遮不住的身子時,眨了眨眼睛,又有些驚喜之色露出來:“阿盼,你是不是……”

對著她傻笑。

楊盼不知他在傻笑什麽,跟著傻笑了兩下,然後正色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是不是什麽?”

羅逾撫了撫她的小肚子,悄聲問:“是不是懷上了?看這樣子,大概就是三個月?”

就應該是他們離別之際的那些熱辣夜晚種下的種子?

楊盼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肚子,嘴角抽搐,欲哭無淚:“不是……身上剛幹凈了三天。你別想美事了。我……我這是在故國好吃的吃多了……”

小肚子圓滾滾的跟懷了三個月似的。

羅逾雖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排解了。把她打橫抱起來,往榻上一扔,然後上去壓住她的手,笑著說:“那也好,總算不負我今日相思之渴!留片好土壤,長咱們的小果實。”

然後用情地吻上去,手探下去,很快笑著在她耳邊低語:“果然該打,四記巴掌,就濕了……”

楊盼臉上雲蒸霞蔚,除了含羞的嗔色可以表示一下情緒外,一點都動彈不得。

而他又誤會了她含羞的嗔色,喟嘆道:“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阿盼……”

楊盼被他吻住了,交纏了一會兒便覺得呼吸難繼,渴求得目光迷離,猶自記得要對他表白:“怎奈一縷相思,隔溪山不斷。逾郎……”

“兒子還是要你生的。”他再次重覆他的立場,但是說得暧昧而多情。

突如其來的滿足感襲來,來自身體,也來自心,還來自靈魂。

楊盼喘著氣,迷蒙地看著他,隨著節奏一陣陣震顫。

越明年,北燕皇後產太子。

北燕皇帝破舊國俗,不再殺母立子,卻開兩國互貿,訂兩國盟誓之書,約為世世代代姻親,子孫血統交融胡漢。

平城風俗也漸漸漢化,皇帝親自勸耕,而皇後親桑,鼓勵民眾耕織自足,不再靠天吃飯,游牧的部族在北燕的南部安定下來。國庫豐盈,也沒有必要再苦苦打仗劫掠。

南北兩國,得長久和平。

但是,羅逾也有苦處。

他苦兮兮對楊盼說:“阿盼,親桑禮儀還是免了吧。”

“為什麽?”楊盼奇怪,“晉中和汾水一帶土地肥沃,氣候溫暖濕潤,桑樹長得可好了!”

羅逾嘆了一口氣,坐在那兒手指還在發抖。

“今兒你帶命婦們行親桑禮,好像都蘭也混在裏面玩……”他說道。

皇帝不知道啊,下朝後,小女兒軟儂儂地倚門等他,望眼欲穿的模樣可愛極了。羅逾這點也跟老丈人楊寄似的,偏寵得來不易的長女,見她眼眸發亮,他心裏就溫暖,堂堂一國之君在四歲小姑娘面前蹲下身,笑問道:“都蘭找阿爺嗎?什麽事呀?”

都蘭笑起來也有兩個小酒窩,在陽光下旋出來,叫人看著就疼愛得不行,她脆亮而帶著奶氣的話語貼著父親的耳邊送過來,帶著熱乎乎的水汽一般:“阿爺,今兒我在阿娘那兒得到了一件好東西,我要送給你!”

這孝順孩子!

羅逾心裏熨帖,伸手笑著說:“又翻你阿娘的妝奩了?這次得到是鈿花呢還是珍珠發簪?”

“都不是。”小姑娘神秘兮兮地說,“阿爺你看。”

羅逾覺得手心裏被她點了一下,然後有個什麽軟綿綿的東西,像是她的手指在劃動。

但是低頭一看,她的手早就背在身後了,笑嘻嘻等他表揚。而他手心裏,是一只有小女郎手指頭粗的、白白胖胖的蠶寶寶!

羅逾頭皮都炸了!一甩手把蠶寶寶扔在地上。

都蘭大叫起來:“我的蠶寶寶!阿娘說這可是發家致富的寶貝!”

然後跺腳撒嬌:“我不管,你給我撿起來!”

羅逾簡直要被逼瘋了,看著地上蠕動翻滾著的蟲子,只覺得背上冷汗一陣一陣冒出來。

“誰在外頭瞎叫喚?”屋子裏傳出來楊盼的聲音,“都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羅逾知道,女兒每一次不講道理,都要被她阿娘用南秦專程帶來的雞毛撣子抽一頓。他可舍不得,趕緊哄:“都蘭別鬧,阿娘要打屁股了!”

一旁的一個宦官也趕緊把蠶寶寶撿起來還給公主。

但是都蘭拗性跟她爹似的,捏著小蠶寶寶說:“阿爺你摸摸它嘛!它又不咬人,一點都不可怕!摸摸嘛,摸摸嘛!”小身子扭股糖兒似的扭起來,羅逾偏就吃這一套,簡直沒有辦法拒絕。

他試著就著女兒的手摸了摸那軟綿綿蠕動的蟲子。

都蘭甜甜的聲音響起來:“阿爺真勇敢!你看,它多可愛啊!”

羅逾苦笑。

“阿爺那麽勇敢,是曠世英雄,是我們大燕的君王!”小人兒現在是最會說話的時候,居然一套一套地張嘴就來,“阿爺,我把它放在你手掌心裏好不好?它很乖的,保證不會咬人!”

羅逾被她捧殺,硬著頭皮伸出手。

小蟲子軟綿綿地趴在他的掌心裏,過了一會兒,擡起頭仿佛在四處尋找桑葉,又過了一會兒,在羅逾的掌心裏爬動起來。

羅逾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強撐著沒有把蠶寶寶扔掉。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的畏懼來得沒有道理。再看看手中那只小蟲子,仿佛手指一用力就能把它捏死,毫無可怕的地方。

不知什麽時候,楊盼來到他身邊,探頭看了看他的手心,又覷了覷他的臉色,並不見發白異常,不由笑道:“確實呢,怕什麽呢?你看,你當年那麽怕你父汗,後來發現,怕什麽呢?”

羅逾撇撇嘴:“誰叫我見過那樣一場慘劇,又忘記了,只把這些恐懼埋在心底了呢?”

可是,前塵往事已過。他的父汗和母親已經在地下長眠,他的心結也已經打開,願意去接納過往的一切了,那還怕什麽呢?

他看著掌心裏的小蠶,突然覺得它真的和女兒說的一樣挺可愛的。

而他的愛妻楊盼,接過那只小蠶,交給女兒去餵桑葉。

門邊角落裏,正好是個無人可見的死角,妻子的嘴唇湊過來,他也正好湊上去,一如既往地合拍,心有靈犀一點通。

若幹年後,北燕皇後楊盼,看著平城宮裏一群冰雪可愛的兒女們,會隱隱想起重生當日她的冷汗淋漓,也會含笑想起那時傻乎乎的她發下 “遠離羅逾”的誓願。

漸漸卻依稀覺得,上一世一定只是個幻夢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半年多了,回首覺得辛苦都是值得的啊

感覺大家不離不棄地愛我,小冷文作者覺得自己也有春天

鞠躬,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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