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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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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禪三讓, 叱羅杜文終於禪位給五皇子羅逾, 經此一遭形式,羅逾登基可謂是名正言順, 天下膺服。他按著鮮卑族的風俗,柴燎祭天,隨後奉叱羅杜文為太上皇帝, 追封母親翟思靜為太後, 冊封楊盼為皇後。

然後他想起自己的女兒都蘭,這可是他最寶貝的小公主啊,為了安全起見, 一直放在南秦的岳家,現在應當到了可以把小寶貝接回來的時候了。

平城冷得早,深秋的第一場大雪飄飄搖搖已經來了。驟雪初晴,肅穆的平城宮惟餘莽莽, 雪白覆蓋了青灰色的森嚴屋頂和質樸的青石地磚,不過鍍上一層陽光,倒顯得稍有了些暖意。新君叱羅宥連——亦即羅逾, 在下朝之後,信步在屬於他的平城宮裏, 掃雪的宮中侍者紛紛向他問安,潔白的甬道上留下了他的一串腳印。

自古皇室中為了皇權自相殘殺、你死我活, 平城宮裏也不例外,一場綿延幾十年的陰謀與爭奪之後,個中陰霾難散、骨血交融、冤冤相報、惡業無窮, 但今日似也終被一場大雪覆蓋起來,也譬如在人的腦海中覆蓋了一層冰茫茫的白色。

毓華宮的院門“吱呀呀”打開,皇帝羅逾的步子頓了頓,想著宮人向他回報的事,有些警覺,也有些煩惱:太上皇不知又在使什麽幺蛾子,這段日子不斷把一些方外之人帶入宮中,有說佛法的,有講道法的,還有西域那些崇奉“一神”的,或是敬懷萬物皆有靈的……不知道又要折騰出什麽鬼來!

他自問對父親還是伺候周到的:父親癱瘓在床,吃穿便溺都不能自理,他未曾因為叱羅杜文曾經對他和他母親做下的那些惡,就對他置之不理,而是派了最周到的宮人服侍他,自己也晨昏定省,恪盡做兒子的孝道。

毓華宮的院子裏掃開了一大片空地,連原本種植在中間的香花藤草都拔除幹凈了。宮人們還哼哧哼哧在忙碌,把幹松的稻草鋪在地上吸取青磚上的水分。

羅逾只是皺眉,但也沒多說什麽,信步到父親居住的寢宮外,打算依禮數求見他。

卻聽裏面是皇帝慵慵的聲音:“……其實我也了解過不少了:佛家說六道輪回,做惡業則墮入惡道,做善業則澤及來生;道家說吸露餐風,或能永生,若羽化而升仙,可以忘懷世間煩惱……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麽大汗想要什麽?”來人還稱他“大汗”,漢語說得四聲不諧。

叱羅杜文換了鮮卑語跟他說話:“我也是見賀蘭氏死的時候,捧著我女兒的瓔珞,自願被烈火焚身,說可以給我女兒一次重生的機會。你是儺師,我想知道,在薩滿教義中,這是什麽巫術?”

那人用流暢的鮮卑語說:“大汗,黑山神和白水神在天地間交_合,生下了鮮卑人的祖先,而後鮮卑族的祖先幫著帝堯驅逐女魃,受命於天,帝堯成神後,托夢給薩滿,言說人生有窮盡,而時光不可追,天生萬物,他心懷仁慈,不願見時序代謝之後那些無可追悔的光陰和往事,便立下誓願,若有人肯火祭上蒼,就可以使亡故之人在另一世覆生。”

叱羅杜文淡淡說道:“在另一世覆生?這一世的人看得見麽?”

“看不見。”

叱羅杜文一如既往地理性,笑道:“那我怎麽知道覆生是真實存在的?”

那薩滿儺師有一會兒沒說話,最後聽得出語氣裏抱愧的笑意:“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咒語裏這麽說,可是並沒有真實見過。大概,不可不死的人,會有願意試一試的吧?反正本來就活不成,大不了是無用。”

“是呵,橫豎活不成了,左右不過是死得慘一點,但也是去得很快的呀。試一試倒也無妨。”太上皇的聲音變得幽幽的。

“是慘。”那儺師謹慎地說,“火燒而死,疼痛最劇烈,而且就連後悔都不行,嚴重燒傷之後,幾乎也是不治。”

“你把需要的東西寫出來。我叫人備辦。”太上皇雲淡風輕地說。

“啊?”那薩滿儺師,“備辦東西不難,不過這巫術須得誠心,被逼迫的人是不靈的。”

“我知道,誠心得很。”太上皇依舊雲淡風輕。

在外頭的羅逾卻突如五雷轟頂一般,拔腳進去說:“父汗!”

叱羅杜文不意他突然闖進來,臉色變得肅穆黑沈,仍是端著皇帝和父親的架子,斥道:“你突然闖進來幹什麽?!”

羅逾對那打扮得奇奇怪怪地儺師斥責道:“誰引見你進來的?!滾出去!”

儺師見這位是皇帝的常服裝扮,說話又兇,料想惹不起,趕緊灰溜溜出去了。

“父汗這是要幹什麽?”羅逾忍不住埋怨,“若是嫌兒子哪裏照應得不好,父汗直接指出來就是,兒子依樣兒去改;若是宮人照顧有疏忽怠慢的地方,兒子責打告誡他們就是,絕不叫父汗受委屈。可今日找這麽個巫師,問這些個愚不可及的問題,父汗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叱羅杜文挨了兒子的訓,臉色不好看,鷹隼一樣的眸子瞇起來,還和以往一樣,直直地盯著羅逾,好半日才說:“我的主張,不需要任何人置喙!你如今掃帚頂倒豎,倒想控制起我來了?”

“父汗!”

叱羅杜文兇橫地說:“不用說了!我心意已決!在這世上做一輩子癱子,還不如幹幹凈凈去死!”捶打了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兩下。

羅逾見他此刻強撐著氣勢,實則是色厲內荏,真是可憐極了——他什麽都沒有了,權力沒有了,地位沒有了,連健全的身子都沒有了,甚至也沒有信念、仇恨、欲望、感情——沒有了支持他活下去的一切東西!

叱羅杜文的怒氣像爆竹似的,點燃,狠狠地爆炸了一下,就飄散一地,悄無聲息了,惟餘一些淡淡的火_藥味彌漫在屋子裏。

他平息下來,語氣有些虛弱,仿佛夾雜著討好:“不過,溫蘭還是個孩子,你好好照顧她,不要叫她被勢利的宮人慢待了;將來她沒什麽錯處的話,你給這個喪父喪母的可憐孩子趙國長公主的食邑——不一定要一步到位,可以慢慢來;給她尋駙馬,要尋個人好,脾氣性格也好,會疼人的男人。”

他打量了兒子一眼:“就像你一樣的性子就不錯。”

又說:“你實在想學楊寄,守著一個皇後不納後宮也行。但是,兒子還是要生的,傳位到子侄那裏,總歸是禍亂的根由。”

“父汗……”

叱羅杜文看著兒子漂亮的烏黑眼睛,帶著些哀求說:“我是從來不求人的性子——你孝順我一回行不行啊?”

羅逾竟然不忍違拗,嘆息道:“父汗這是叫兒子當逼父的罪人!”

叱羅杜文笑了笑說:“我寫遺詔便是。叫阿翰羅,還有朝中尚書令、中書令和六部尚書過來聽我的遺詔,記入內外起居註中,不給你裹亂。”

“父汗還是再想想吧。”羅逾不敢就答應,給他掖了掖被角,看著父親蒼白清臒的面頰,眉目森然。褪去了那些不可逼視的悍然威嚴和陰鷙沈郁,他突然看上去蒼老起來,淡褐色的眼珠子裏結著一層褪不去的陰霾霧光。

羅逾轉身離開。

叱羅杜文喃喃的聲音從窗縫裏逸出來:“思靜……若能重生一回,我或許還是那個我,你卻可以選擇做不一樣的你……你的一生,你來選……”

羅逾回到寢宮,神色懨懨的,皇後楊盼覷覷他的神色,過來給他捏著肩膀問道:“怎麽了?你父汗逼你納妃了?”

羅逾不由給她逗得莞爾:“他才不管我房闈的事呢。”然後把父親的心態告訴了楊盼,嘆口氣說:“我受了這麽多年的苦,都是拜他所賜;我那個已經全無印象的阿娘,也是因他而死。我是恨他,但是,也不願意他死。”

他大概自己覺得自己優柔心軟,看著楊盼小心說:“我這個人就是這個毛病,他哪怕對我有一絲絲感情露出來,我就不忍。你實在要嘲笑我,就笑吧。”

楊盼看著他半天,終於說:“沒什麽好嘲笑你的,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麽?”

楊盼撇撇嘴:自然是想不通那一世的他,怎麽舍得殺妻咯!那一世的她是驕縱蠻橫些,也不太關心他的感受,但是兩個人的感情還是真的。他到底受了怎麽樣的脅迫,最後要把劍插.進她的胸膛裏,還抱著已經死了的她哭得傷慟欲絕?

但這話沒法兒問啊。這一世,一切都變過了,從她覆生的那一瞬間起,時間在悄然改變著一切,從來沒有什麽既定的命運,命運都是人造就的。

楊盼哄小孩似的拍拍羅逾的肩膀:“我是想不通你怎麽不明白你父汗的最後一句話:人哪,最痛苦的不是忍饑挨餓,也不是經受鞭捶,甚至不是被求而不得的情感折磨,最痛苦的是自己無法做自己的主!你看看你阿娘當年就是無力做主,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一步步走入深淵;你也是被你父汗控制著,不得不俯首帖耳,他叫你挨一頓毒打你就只有挨,叫你殺西涼公主就只有殺,叫你冒死出征你就只有去,若是叫你……”

她攤攤手:“反正你也只有去做對吧?所以咯,你父汗如今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他怕會被你控制著,他就是想死,你都不肯。”

“你這話沒道理……”羅逾皺著眉說,“他萬一是一時想左了,我同意了,他要是後悔了又怎麽辦?”

“那我就不知道了。”

“唉,事緩則圓。”羅逾也無計可施,也不知這條歧路該怎麽選擇,好在看著楊盼總能忘憂,他說,“咱們也早些用膳就寢吧。”

他洗過澡後,帶著一件小衫上了床榻。

楊盼看了看說:“這是你給都蘭準備的衣服?精致是精致,不過為什麽不用喜慶些的紅色?”

羅逾靠著引枕,一手攬過楊盼,一手細細地攤開小衫欣賞著,嘴裏說:“這是我小時候穿的。”滿是自豪。

“喲!”楊盼說,“看不出!你來南秦的時候穿的盡是半舊衣衫,料子也一般般,就是個幹凈。原來小時候有這麽精致的衣服穿!”

“我阿娘給我做的!”羅逾驕傲地說,“你啥時候給都蘭也做一件?”

“呃……”楊盼縮頭,瞥了瞥他似笑不笑的揶揄神情,不由伸手到他腿上擰了一把。

羅逾“哎喲”一聲,笑道:“你還是歇歇吧。別給都蘭做件衣裳,別胳膊伸進袖子,頭沒地方鉆出來;或者一襟長,一襟短,衣帶還對不上榫……”

他又被掐了一把,犯賤一樣倒挺高興,一改進門時那種苦哈哈的模樣。

楊盼氣得說:“什麽大燕狼主!我看你是屬狗的,看見我就搖尾巴!被揍了也搖尾巴!”

羅逾抱著她摸她屁股,笑道:“我沒尾巴,你屁股上長一條給我看看?不過倒是呢,進門前我是覺得滿心積郁,給你說了兩句,掐了兩把,心情就好了。”

“就是欠掐!”

羅逾摸夠了,抓住她的手,把她壓在床上親了一頓,然後說:“你不知道,我那時候其實可想留在南秦了,因為在那裏開心的時候多,不像到了平城,傷心的時候多。可是總咬著牙想:我還有我的使命呢!所以咬著牙一步步謀劃,一步步實施。可你不知道,我做夢都想過現在這樣的舒心日子——沒有人脅迫著我,沒有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但還得去做的使命,也沒有人喋喋不休地催我上進。”

他直抒胸臆地長嘆一聲:“阿盼你真是我的福星。”

楊盼背轉身說:“不聽不聽!拍馬屁你倒是溜得很!我要睡覺了!”

羅逾膩歪地從後頭抱著她,蹭了一會兒以後就跟往常似的,不拘形式,因地制宜了。最後幫她提好褲子,屁股上拍一巴掌說:“可以睡了。”猶自抱著她的腰,臉貼著她的背,睡得香噴噴的。

楊盼被他抱著踏實,也睡得香噴噴的。

但是半夜突然聽到他帶著哭腔的夢囈:“阿盼!阿盼!”

楊盼一骨碌翻身搖搖他:“我在,我在。怎麽了逾郎?做噩夢了?”

羅逾的眼睛陡然睜開,驚恐地圓睜著,看著楊盼,伸手摸她的胸,但是不是那種調笑時的撫摸,而是尋找什麽東西似的。

“你幹嘛?”楊盼問。

羅逾說:“你能不能下去給我點盞燈?”

他們倆愛膩歪,寢宮之外很遠才有服侍的宮女,內寢中都是自己動手,自給自足。楊盼雖然很困,但覺他不對勁,趕緊下榻,尋了一盞琉璃燈點著,溫暖的黃色光澤灑滿了整間寢臥,飄飄的帳帷裏,現出羅逾迷茫的臉。

“做噩夢了?”

羅逾看著楊盼,緊張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籲了一口氣:“是做噩夢了。嚇死我了。”

“夢見什麽了?”楊盼把燈放在床頭,輕輕地為他撫胸順氣,他一點睡意都沒有,怔怔地瞪著床那頭的幾個銀香球。這麽一折騰,估計一時也睡不著了,楊盼笑著說:“都那麽大人了,還怕噩夢。說說看,夢見了啥可怕的東西?”

幹嘛叫我的名字?我是妖怪麽?

羅逾小心看了看她,說:“就是個夢,要是你聽著不高興,我就不說了。”

“說嘛,說嘛!”

羅逾好像難以啟齒一樣:“這個夢好長啊!我夢見我又到了西涼,然後借著羅右相之子的名義,到南秦做質子。但是……”他小心地再看了一眼楊盼,再次重申:“這只是夢。”

然後說:“反正最後,我夢見我在蒼盂山——我們定情的地方,把短劍插.進了你的胸膛……”

作者有話要說: 會大概交代一下上一世羅逾殺妻的事,解惑吧。

這篇文不打算寫番外了。如果以後對素和、對思靜還有腦洞,就寫小短篇免費送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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