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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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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蘭玩累了睡著了, 叱羅杜文遠遠地看著她蜷在地上的氍毹毯上, 小小的紅艷艷的一團,雪肌烏發, 被暗綠色的織花毯襯得格外明艷。

他喚溫蘭的乳母把孩子抱到一旁的小床上,蓋上被子睡,免得著涼。

遠遠地凝視著女兒半天, 他的臉上忽而是慈愛的微笑, 忽而是幽深的迷惘,忽而是深切的掛念,忽而還有心疼和不舍。

終於, 在西斜的日光照進窗欞的時候,叱羅杜文說:“叫阿翰羅進來。”

名義上他還是皇帝,阿翰羅到得裏頭,還是規規矩矩給他下跪問安。但是與以往那種孺慕之思比起來, 明顯全是疏離。

叱羅杜文說:“這次的事,確實對不起你和素和。事起情急,慢慢圍城推進兵力, 我怕我這身子骨等不到宥連成功的那一天……阿翰羅,我是個幾乎從不跟人說抱歉的人, 但是對你……”他猶豫了一下,苦澀一笑:“真是抱歉極了。”

阿翰羅嘴角抖了兩下, 俯身稽首,甕甕地說:“大汗折煞臣了。以往大汗面誨臣等時說:用兵乃是詭道,決策時但看成效, 不論犧牲,否則糾結猶豫,畏首畏尾,戰機轉瞬即逝,而兵潰如山,死傷如麻,卻也再難追悔。臣……確實有些心疼公主,但是,能理解吧。”

叱羅杜文頷首,目光郁郁。

阿翰羅頓了片刻,才又說:“其實臣考量更多的也是日後。也是大汗時常說的,南朝諸政,最為嚴密,而其底裏,又是內法外儒,則即便是前朝南楚以白癡為君,也自有臣藩、世族、士子運轉朝政。而我大燕本自草原,無峻厲之法,則無節制之道,而無節制之道,又松散如沙塵,無對抗外侮之力。所以,國賴強君。”

這也是他的實話:杜文身子已經廢了,如果沒有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雄主,日後那些憂患便會埋伏著,而松散的游牧民族的體制和南朝強悍的君臣制不能比,將來也勢必會讓北燕分崩離析。

叱羅杜文居然笑了笑:“好孩子,我就喜歡聽實話。”

他默然了一會兒,對阿翰羅說:“大局暫且不說了。你一直在平城,宮裏宮外的事情都熟悉。你把我交給宥連之後,李耶若的屍首是怎麽處置的?”

阿翰羅倒不意他的話題又轉到李耶若身上,回答得有些難堪:“呃……李夫人他……”

“說罷。”叱羅杜文淡淡說,“我心裏有準備,他們都以為她是紅顏禍水,是罪魁禍首,自然不會好好待她——哪怕是屍身。”

阿翰羅也嘆了口氣:“李夫人是當場斃命的。那位……太子,踢了她好幾腳,唾罵道:‘狐媚子,如今可還生得出兒子來了?’可敦更是恨她,雖沒有太子的粗魯舉動,不過轉眼就吩咐鞭屍三百,打到肉爛之後,丟到外郭以北的山坳裏,任憑野狼吞食。骨殖……也不知在哪裏了。”

一代美人,香消玉殞之後,連具全屍都沒有。

叱羅杜文閉著眼睛,好久才嘆了一口氣:“愛之適以害之。思靜被她們嫉妒,找著她的罅隙,逼至與我徹底翻臉;耶若沒有罅隙,可是那些失寵婦人的心,比毒蛇還毒啊!她們終歸還是想到害她的法子。她呀,不似思靜性子直,而是有些小奸壞,但是這次說她害人,倒真是背了口黑鍋了!我是想過廢拔烈的太子之位,但不是因為偏寵李耶若,更不是要扶她的孩子,而是因為拔烈不堪重任,我那時看中的就是宥連啊。”

阿翰羅瞥了他一眼,低下頭不說話。

叱羅杜文說:“她的骨殖不在了,那麽死在哪裏呢?你帶我出宮看一看吧。”

阿翰羅猶豫了一下道:“臣這就請示太子殿下去。”

叱羅杜文很是不快地橫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多語,只說:“那你趕緊去問吧。”

羅逾一會兒就隨著阿翰羅一起趕到皇帝所住的地方,他說:“兒子向內監打聽過李夫人被拋的地方,當時也有朝臣進諫言,道是李夫人不僅是父汗的妃嬪,亦是南秦送來的義公主,若是南秦問責起來,怕是不好交代。所以亦是北郭郊野,靠近父汗先建的陵寢的地方,草草設了一座衣冠冢。父汗是否考慮為這座衣冠冢挪移挪移地方?”

叱羅杜文想了想說:“先去看一看再說吧。”

又問:“你問你老丈人借兵,是不是也打著李耶若的旗號?”

“是。”羅逾答道,“不過列國自有疆,南秦並不想再戰。”

叱羅杜文看他一眼:“若是日後楊盼做了皇後,他南秦也沒有非分之想?”

羅逾知道父親一直擔心這點,他說:“兒子和楊盼之間,並不是一味強,一味弱,而是彼此信賴,從不給對方提非分的要求,總是她體諒我,我體諒她。兩國爭端的地方,無非是前朝南楚南渡時放棄的關中地帶,如今關中那裏鮮卑和漢族民相融合,何必再發新戰?想來楊寄是個看得清局勢的人,也不會刻意為難他的女兒。”

這便是一種平衡。

夫妻間的平衡,帶來的也是兩國間的平衡。

叱羅杜文沒有斥責兒子,反而少見地點了點頭,說:“那去北郭的衣冠冢看一看吧。”

“兒子陪父汗去。”

幾個宦官正忙著給叱羅杜文擡起兩條毫無知覺的腿,卻覺他的上身也沈了沈,而後聽皇帝說:“宥連,你這麽擔心我,連讓我獨自去看看李耶若的衣冠冢都不放心?嗯?”

羅逾擡臉看父親的神色,那熟悉的勾唇冷笑,目光硬而銳,滿是嘲諷與氣怒。羅逾說:“天氣冷了,郊外風大,兒子是不放心,萬一他們照顧得不夠好……”

叱羅杜文顯見得不信。

羅逾低聲說:“南朝漢人有句古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兒子對阿娘竟然全無印象,心裏已經覺得愧餒不已,百年之後還不如如何去地下追尋她。那些往事……兒子亦還糊塗,但很清楚的是:父汗已經是我唯有的至親了。”

叱羅杜文有些動容的樣子,但他素來是狐疑的性子,也不愛把自己情緒表露出來,所以看了兒子一眼,並不說什麽,冷冷淡淡盯著兩名宦官幫他換上外出的厚衣衫,又拿錦衾裹上腿,然後吃力地把他擡起來,挪移到小床子上,再“哼哧哼哧”擡出門。

沒成想剛出門,大家突然聞見一股臭味,目光不由聚集在皇帝身上,又同時彈開,假裝不知。

皇帝對自己的身子一向還算得上安之若素,只是今日似乎格外暴躁些,臉色立即就變了。貼身伺候他的宦官曉得情況,急忙再把他擡回去,然後外頭匆匆地打熱水、取浴盆、拿衣衫,一通忙碌。

羅逾和阿翰羅站在門外,彼此相顧,無言,又有些惋惜感——這樣一個梟雄人物,突然淪落至此,雖然不缺人伺候,可是又該是怎樣的心理折磨?

小半個時辰才洗換幹凈,重新被小床子擡出來。新換衣衫是靛色織錦的,精致而低調,是叱羅杜文一向的風格,上面還有濃郁的熏香味,卻比他以前用的熏香氣味要重。床子上的人表情頹喪,垂著眼瞼一聲不吱。

一陣秋風吹來,果然裹挾著的都是寒意,那身夾棉的錦袍根本抵不住往骨子裏鉆的冷。

羅逾解開自己的鬥篷,披在父親背上,卻被突然暴怒的叱羅杜文劈手打開:“拿開!”

然後皇帝硬邦邦回頭吩咐:“朕的狐膁鬥篷呢?!”

做兒子的尷尬地站在一邊,表情嗒然,看著兩個宦官小跑著進屋子裏,好一會兒才把皇帝禦用的鬥篷翻了出來。

叱羅杜文在秋風裏凍得臉色發紫,但梗著脖子強自忍耐,瞥了一眼羅逾手背上的粉色掌印,冷冰冰說:“不用你假意獻殷勤!”

平城的北郭,在山脈之間,蒼蒼的秋山與江南大不相同,即使依然是滿山翠色,露出來的黃土層突然生出枯瘠滋味,叫人憑空有種茫茫無根的幽憤。

皇帝用手指挑開車簾,看見在前面引路的他的兒子,騎在一匹高頭馬上,白蟒服,玄色鬥篷,遠游冠的系帶被風吹起來,腰間一彎弓,一囊箭,一把巴林玉短劍是唯一的亮色。偶爾略略回頭關註他這裏,露出的側臉如冠玉一般,恍然間就是他自己當年的影子。

他作為最小的兒子,也這樣從平城騎馬之藩,也曾經是天之驕子,意氣風發。但世事是最粗糙的礪石,從不因人意祈盼而改變對人的摔打。他親歷了當閑散王爺,而失去權力的苦痛——母親被殺,愛人被奪,一切都被在位者碾壓,只能選擇隱忍與奮起,站在巔峰之後才重新踏實、心安……

如今,他再一次品嘗到萬念俱灰,是再也翻身不了的那種萬念俱灰,直到此刻,恍惚地看著兒子的背影,反而倒有些欣慰——這是他的血脈,承襲著他的聰慧和果敢,日後也將承襲他的位置、他的理想和抱負,那麽,即使他灰飛煙滅了,好歹還有那麽悠悠不絕的一縷將傳承下去,豈不亦是一種永生?

“宥連。”叱羅杜文喊著,當兒子圈馬回頭,俯身到他車窗邊問“父汗有什麽吩咐”時,卻又搖搖頭說:“沒有什麽事,只是想問問還有多遠了。”

羅逾雖然覺得他胡折騰,但還是很耐心地回答:“就在前面,轉過那個山坳。”

作為衣冠冢的青山綠得蒼茫,一叢叢低矮的灌木掩映層層,遠遠可見沒有好好修建的陵墓只剩孤獨地豎起一塊青石,但再走近些,就可以看見上方飄起一縷縷香煙。

羅逾自己也是一臉詫異,揮手示意護衛皇帝的扈從先停下探看:“這裏怎麽有煙?有人在麽?去瞧瞧去。”

稍頃,前去的侍衛便回來回報:“回稟太子殿下,確有一個人在前頭燃香燭祭奠。”

“是誰?”

侍衛悄悄看了叱羅杜文的車駕一眼,道:“就一個人,已經拿住了,他說……他是李夫人的舊識……”

車裏傳來叱羅杜文威嚴依舊的聲音:“帶過來。”

“是。”

那人也是三四十年紀,臉曬得黝黑,面貌像個老農,可是細看五官端正,眉目間有淩厲氣,一身衣衫亦像老農,手上老繭的位置卻是握刀弓的地方。

羅逾已然認了出來:“石溫梁?”

叱羅杜文挑起一角車窗簾:“你認識?這是誰?”

石溫梁已經被摁跪在地,擡頭朗聲道:“原武州副將石溫梁。”

這個名字只在皇帝耳邊飄過,實在是太不起眼的小人物。皇帝問:“你是武州的人?那麽西涼版圖歸朕之後,你又是什麽職位?”目光瞥了瞥羅逾。

石溫梁好像也沒有不好意思了,低頭說:“我被南秦俘獲已久,陛下入攻張掖時,我正在建鄴郊外做田舍郎。”

“那你今日是從南秦到我平城?”

石溫梁說:“聽說我家縣主嫁在北燕,而被人構陷致死……”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亦是帶武州兵來為她覆仇的。”

這下,皇帝徹底盯牢了兒子:“宥連,你老丈人還有這樣一招?!你打算留著這支奇兵對付朕?”

羅逾道:“父汗謀取西涼時,兒子便是從武州奪權,帶軍伍趕往張掖的,用的就是石將軍的人。這次任用武州的人……”他自己也有些奇怪,原來向楊寄借兵,當然是多多益善,但是武州的人其實並沒有幫上什麽忙,他獲取平城之後,也不肯讓石溫梁再進平城外圍,飛函給他,是命他暫駐後聽吩咐撤離的。

所以他說:“只是怕兵力不足。武州軍並沒有進平城。”

“放心吧,我是自己來的。”石溫梁說,“就一個人,單騎至此,也沒有帶武器。打聽到我家縣主的葬身之處,來給她酹一盞水酒。”

叱羅杜文睥睨跪在地上風塵仆仆的石溫梁,好一會兒才說:“既然同樣是來祭拜,那就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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