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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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和公主知道, 這是已經和拔烈徹底撕破臉了。她掙紮著, 先不停地喊著“放開我!”“別碰我!”

然而,還是被毫不憐惜地拖到了新皇帝叱羅拔烈的面前, 於是,她收住聲音,四下打量。

太後賀蘭氏局促地坐在正中, 皇帝在她身前也已經盤膝坐下了, 略一細看就能發現他的手壓在太後的裙擺上,是一種控制的姿態。他眉目森然,見到素和方展眉微笑了一下, 可語氣仍然是冷冰冰的:“妹妹不肯見我麽?”

素和已經知道自己是羊落虎口。可她畢竟是曾經在西涼經歷過血與火的考驗的一位公主,再不是嬌養在宮中的無知無能的皇女了。她在阿幹面前站得昂然,最後嬌媚一笑,瞥瞥兩邊的皇帝親衛, 說:“阿幹來得這麽兇,妹妹有些害怕了。”

叱羅拔烈見她鎮定下來,不肯做得太惹人側目, 於是對左右侍衛道:“你們胡鬧!這是晉國長公主,豈可如此無禮?記下, 回去一人二十軍棍!”

幾個侍衛訕訕地退到一旁。

她的鎮定,使得太後也漸漸鎮定下來:是福不是禍, 是禍躲不過,她開口問道:“大汗,你妹妹來了, 想說什麽,說罷。我們娘兒倆是俎上魚肉,只能聽憑大汗殺戮了。”

素和亦笑道:“我也是今日方始聽說父汗沒死的消息,大汗未曾喪父,恭喜了。”

叱羅拔烈骨子裏還是怕父親,聽見“父汗”二字,心裏就發毛,不由自主地弓著背,像受了驚的瘦狼一樣,好一會兒笑道:“多虧你的好夫婿啊!”

他抖抖手裏一張帛條:“喏,連太後的婢女都知道,多虧得阿翰羅領軍,救得咱們父汗一命,我啊,得當面謝他呢!”“謝”字咬得特別重,幾乎惡狠狠的,一如他此刻忐忑的心情須得用色厲內荏來掩蓋一般。

素和笑道:“謝就不必了。我夫君是父汗最忠心的臣子,敢出手相救,自然是實力足夠,能與當時的宥連旗鼓相當。”一雙妙目毫無畏懼地盯著哥哥。

叱羅拔烈心裏已經虛了。平城那場兵變結束後,他為了籠絡人心,大肆封賞,阿翰羅自然是頭一份,連著他手下的人全部是重重的賞格,當然就覺得這位妹婿表情冷淡,謝恩也謝得不誠懇,還以為他嫌賞得輕,哪曉得人家根本就是兩心!

但是封賞的聖旨發下去了,現在又不能因為“被五皇子弒殺的父汗是阿翰羅救下的”這一條為罪名再殺阿翰羅。何況六公主的威脅也很明白:阿翰羅手中有兵權,那些忠心耿耿的宮城侍衛,決不能容忍主帥無辜見誅,如果鬧出內訌,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會連命都一起送掉。

叱羅拔烈原以為自己可以當著婊.子還立下牌坊,現在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好在他覺得發現得還不晚。

他只能幹笑兩聲:“可不是!這樣忠心的臣子,還忠心得不叫我們知道,連自己的妻子都瞞著,實在是太叫人感佩了。”隨後一雙眼睛上下掃視著素和,終於撕破說:“倒不知他對妹妹你的情意有多深啊?”

素和只覺得背脊一道寒氣貫穿下來,她明白,她將成為叱羅拔烈的質子,用以威脅丈夫,然而,丈夫只要一個不忍,交出了兵權,他們夫妻倆只怕也沒有活路了。

素和垂頭想了想,擡頭問:“大汗,我能見一見我夫君麽?”

叱羅拔烈果然說:“還是別見了吧。有事,我找人替妹妹說。妹妹倒是留件東西,朕給駙馬送去,表個念想兒。”

素和臉色一變,伸手反射性地捂住了腰間一串佩玉。

叱羅拔烈看在眼裏,擡擡下巴對一個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上前毫不客氣從公主鸞帶上把那串佩玉扯了下來,送到叱羅拔烈面前。叱羅拔烈看了看,主玉是鮮卑人最喜歡的紅色巴林玉,雕琢成月牙狀,刻繪著祥雲和鳳鳥,又用小顆的和闐碧玉小珠裝飾成玉串,點綴上黃金和珍珠——確實是一件珍飾,也只有叱羅杜文最寵愛的嫡公主才配用。

叱羅拔烈笑了笑:“妹妹別舍不得,我只是送還這件珍飾到晉國公主府上罷了,並不敢奪愛。嘖嘖,駙馬小心收藏著它,來日要親手給公主重新掛在腰間才行呢!”

然後別轉頭道:“‘請’公主到太華殿後的偏殿委屈一段日子,討逆成功了,就該給長公主加湯沐邑了。”

“素和!”太後急急叫道,眼眶已經紅了。

素和被兩名侍衛左右挾著,她沒有掙紮,慘笑著看了母親兩眼,朗聲道:“多謝大汗‘賜’這樣規制的殿宇給我住。”

叱羅拔烈握著那串飾玉,看著侍衛們把素和公主帶離太後宮殿,他沈沈地抿著嘴,這時候才轉身看著太後賀蘭氏,好一會兒才說:“我們本應該同仇敵愾的,你卻先背叛了我。你以為你狡兔三窟,可以拿我當擋箭牌?我告訴你,我要活不了,我就拉著你和素和、阿翰羅一起死!”

太後哀求道:“阿翰羅救你父汗,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宥連自己也是用兵的好手,加上你父汗的指點,只怕打到平城所向披靡。如今我們不同仇敵愾,如何對抗雁門那位?還是摒棄前嫌,先共同對抗外敵才是啊!”

叱羅拔烈冷笑道:“可惜我信不過你,上次你教我在父汗身後放暗箭,這次只怕在我背後捅刀子的就是你了吧?我沒有宥連聰明我承認,但你把我當成十足的傻瓜,你也未免太自大了!”

又說:“我今日就實話告訴你:阿翰羅我也信不過,我要他手上的兵,可以留他一條命。他不聽我的,我對素和也不得不無情了;他手下的人不聽我的,我對他阿翰羅也不得不無情了。這些也是父汗母後你們教我的,紙上得來終覺淺……”說罷,“丁零當啷”抓著那一大串佩玉離開了。

平城內鬥,羅逾卻已經帶著南秦的人步步為營,搶占下扶風往東、往北的若幹城池。因為有著叱羅杜文印璽的檄文發遍天下,所以各地郡守基本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一打,城頭上就豎了降幡。

這位五皇子一旦洗脫“弒君弒父”的惡名,所帶的南秦之師又沒有燒殺搶掠打草谷的惡習,立刻成了“仁德”的化身。他在奪城之後,俱行安撫,所有刺史郡守也還各歸原位,只是各人所轄的軍力會進行調整和交換,免得後顧之憂。皇子再溫語安撫,大家知道這奪走的兵權也是暫時的,便可以理解,紛紛下了保證,不會再次倒戈——倒戈嘛,就意味著叛變叱羅杜文,自己出爾反爾,將來就難立足了。

唯有幾座城池,在招降書射入城中之後並不肯投降,派出使節則說,雖然見到了皇帝的諭旨和私印,但是誰知道這私印是不是羅逾通過其他手段得到的?所以不見叱羅杜文本尊,絕不輕易投降。

羅逾想了想,在這些城池上損兵折將並不劃算,現在離雁門已近,自己不如回去看看楊盼,也跟父親匯報一下現在的局勢,聽聽他的意見。

快馬一日,回到雁門,風塵仆仆、腰酸背痛,卻忍不住先到楊盼住的小院子裏。

特特吩咐門口不要通傳,慢慢進門,探頭瞧一瞧。

一個修長昳麗的身影正背身坐在抄手游廊上,聽見她輕輕哼著江南柔婉的歌曲兒,右手一上一下,正在做針線,一旁睡著兩只肥貓,一白一灰,在陽光下瞇著眼睛,菊花的芳冽香氣散得到處都是。

羅逾躡手躡腳過去,看見她繡的是一件小娃娃的肚兜,用漂亮的大紅色緞子為底,才起了個頭,旁邊描的花樣子是海棠,一束束由深到淺的粉色絲線羅列在一邊。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女郎骨嘟著嘴,是認真專註的模樣,正側頭在一堆粉色裏挑選適合花瓣陰處的配色,選了半天,大概是太笨選不出,嘟嘟囔囔在說:“討厭,還是等見到金萱兒以後讓她來配色吧……”

“已經夠好了!”羅逾在她背後說,“比做給我的劍套好看多了!偏心!”

“哎呀媽呀!”楊盼被他唬了一跳,真正跳將起來,身上的繡花繃子、絲線束、描花樣子掉了一地。

轉臉看見是他,她又是氣,又是樂,笑了一半,然後哭了出來,撲上去捶他:“你好討厭!你好討厭!”

她被抱住了,“劈裏啪啦”還在他肩膀上拍了幾下,然後被吻住了,心裏蕩漾,就不打他了。他的嘴唇灼熱,幾乎要把人化掉了,但是又不好好吻,還沒登堂入室,先就抽身離開,卻又不是真的離開,而是去舐她臉上垂掛下來的淚珠,然後熱氣噴在她耳畔,聲音低沈得往腦殼裏鉆:“阿盼,我回來了。別哭了。”

楊盼無力地抱著他的脖子,唯有的報覆就是使勁捏他脖子兩邊斜伸結實的肌肉,然後說:“我都哭了,你怎麽不哭?”

羅逾不由笑了:“我為什麽要哭?”

楊盼瞥瞥他,不敢說,怕被報覆撓癢癢肉。

羅逾倒像自己了悟了一樣,親親她的額角說:“想你的時候,晚上翻來覆去都睡不好,輾轉反側,思之如狂。但是現在見到了,高興都來不及。”

又說:“離開都蘭,心裏有些舍不得,但是她在你父母那裏,安全也好,照顧也好,能夠放心,比我們這裏還有無數硬仗要打,朝不保夕的,南秦其實更安全,更妥帖呢。所以,雖然心尖上也是酸酸的,但是,不要哭……”

楊盼的眼淚,聽他說到小女兒時,“刷”地又落了一臉。連她新養的兩只小貓都圍過來,對著羅逾齜出一嘴小白牙。

羅逾深覺自己怎麽慢慢也跟王藹似的不會哄女孩子了,嘆了口氣,用手指去揩楊盼臉上的淚珠,又感覺自己一路絕塵而來,手指又臟又粗糙,生怕弄臟了她的臉蛋,忙小心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遠遠避嫌躲著的幾個侍奉的使女說:“你們去打熱水給我洗浴。”

楊盼紅著臉掙開他的懷抱,到抄手游廊地上撿拾她的繡花繃子和繡花線,順便撫慰兩只忠心護主的小貓咪。

羅逾心裏也有一番急,見幾個婢女動作倒挺迅速,已經端了幾桶熱水來,便說:“我在屋子裏洗。”

這麽老久不見,確實甚是想念,但心裏話緒極多,又想問都蘭,又想問父母,又想問幾個弟弟,還想告訴他她是怎麽被叱羅杜文嚇得半死的……糾結得一束絲線被她收拾得居然散了開了,一個不慎滾落在地,被好奇的小貓小爪子一抓,頓時毛了,亂成一團麻似的。

楊盼欲從貓爪下搶奪她的絲線,哪裏還奪得回完整的!早被兩只興奮不已的小貓扯開老遠,纏在貓爪子上。楊盼只能放棄了,一只貓屁股上拍一巴掌,咬牙切齒說:“好好好!你們玩,你們玩!”

等她進到屋子裏,已經見不到美人出浴的美景了。羅逾大概洗得飛快,這會兒已經披了寢衣,側躺在臥榻上,含笑看著她。

頭發是濕的,黑黝黝的蜿蜒在榻上的玉簟上,寢衣是白的,幽幽的絲光在他身體上起伏,軟軟地覆在一塊塊肌肉上,腿那麽長,皮膚那麽白,笑容那麽散淡。楊盼說:“你應該再喝點酒。”

“為何?”

“就活脫脫古人說的‘玉山傾頹’了呀。”

羅逾“噗嗤”一笑,對她拍拍榻上簟席,說:“這句馬屁拍得我真舒服。來啊。”

楊盼到榻上,剛剛屁股挨著邊,就被一把捉進懷裏,然後熱乎乎的親吻從上到下覆蓋上來了。好容易有個間隙,對著他的笑眸子,聽他說:“酒不醉人人自醉。”

果然目光朦朧,若有醉態。

作者有話要說: 楊盼:我都哭了,你怎麽不哭?

羅逾:我為什麽要哭?

楊盼:因為你的人設才是小哭包啊!

羅逾:……

羅逾:作者我們來談談人參。

作者:我們家沒裝水表,我不收快遞,我也不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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