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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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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平城來, 原本是想著清君側、誅妖妃, 為我阿娘報仇雪恨,並不是想做出悖逆的事來。”羅逾對城中幾個他的親衛說, “但事實是我受騙了,阿娘不是阿娘,李耶若也未必是工讒的那個人, 太子借我的兵力, 謀叛父汗,趁亂奪取了平城的軍權和皇權,其私心可誅!然而我現在被動, 人馬被圍困著,要全身而退或許還不難,但要在平城反戈一擊太不容易。”

他嘆了一口氣,又說:“我打算撤走, 保存實力,日後再戰。”

他的幾個親信也早看出這裏的勢頭。太子據著平城宮,號令天下勤王平叛, 五皇子所領的本來就是皇帝叱羅杜文的人,皇帝死了, 人心不穩,未必個個都肯再為羅逾賣命。留在平城, 隱患極多,再放任士兵搶下去,日後連民心都歸聚不攏。

他們也是唉聲嘆氣, 但最後都是說:“撤吧,現在三十萬人撤離,還可以從從容容的,等嘩變起來,只怕自己都難以保全。”

這其實是灰溜溜地認輸了。

羅逾灰心喪氣,點點頭,問:“那麽現在探馬傳來平城各處情形如何?”

一個將領匯報道:“也是亂。百姓不敢出門,幾個市集都廢棄了,宮中羽林挨家挨戶搜找叛黨,鬧得雞飛狗跳的。”

羅逾隨意點點頭,但突然覺得哪裏不對:“搜找叛黨?我的人不是基本都集中在宮門口紮營,王藹的人應該還沒有進得來?”

他恍然明白過來:太子另外在搜尋某個人。

但是是誰呢?

羅逾已經不大願意費腦子了。他手裏捏著那張從鴿子腳上獲得的紙條,望了望東北方向,說:“分兵則弱,我們三十萬人往東北門齊聚,先攻下北邊三門,再攻東邊三門……”他在沙盤上劃出布陣行兵的圖示,對幾個將領點點頭:“就這樣。若是我決策失誤,東北難以克破,也只能說我命合該如此,對不起大家了。”

話語雖頹廢,但看他臉上全是堅毅模樣,大家亦知道這位五皇子長期夾縫裏求存,膽大心細一個不缺,當年無論是西涼還是柔然,打仗都打得漂亮極了,現在方略已出,頓時都有了主心骨一般,都是連連點頭:“咱們追隨五殿下,談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同船合命,同生共死罷了!”

羅逾的大軍到了大早,就開始有了挪移之相。

宮中太子本就頭疼這虎視眈眈的近三十萬人眾,現在看到羅逾果然從善如流,打算撤退了,他在城樓的雉堞垛口小心地張望著宮城對面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拔營、牽馬,仍然是昂然的士氣。

太子道:“趕緊放他們走!這打起來傷筋動骨的,我可不想和他硬拼!等放出平城之外,城裏安全了,再傳檄天下,召眾位藩王、刺史,共同討伐這個叛賊。”

他身邊的一人勸道:“但是,可敦說,縱虎歸山容易,將來要再打虎就難了……”

太子哪有那個膽氣!“嗐”了一聲道:“現在打?我不找死?按你們說的要拖死他,我看,他手下那幫丘八也不是不敢殺人放火的,外頭聽說有來了他的援兵,還帶著攻城器械,估計為了救他,是肯拼命的。要是鬧得平城一片亂,誰來收拾?還是逐步削弱才是正理!你去回稟可敦,說我心裏曉得。當務之急,並不是羅逾,而是趕緊尋找另一個人,否則,名不正而言不順,一切才都是白搭了!”

那人只能“是”了一聲去了。

太子撚著袖子看著那人的背影,心道:想玩弄我於股掌之上?娘們家也就是在後宮裏弄死其他女人有些陰毒手段,真放眼朝堂,出的都是輕重緩急不分的餿主意!哼!

心裏有一大塊的愁結,羅逾在平城呆著,他就沒法放開來搜找,所以,必須早早地把這尊“神”送走,才能隨心所欲。

平城裏坊,到處都有分隔的柵欄,不過羅逾軍隊所過,裏坊的駐軍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羅逾怕會有背後的伏擊,但凡過一個裏坊,都要細細檢視過,然後將柵欄燒毀。

本來倒也算平安,不過到了平城東門外,便聽見雉堞上一片喊殺聲。探馬回覆來,外頭運了軍械,正在試探著攻城,城墻上當然不敢懈怠,也打得熱鬧。

“現在咱們過去,給他一個裏外夾擊,不愁東門不破!”

羅逾沈吟不語,半晌才說:“平城十二門都有城門領,我妹夫阿翰羅是不是掌管的就是東北的六座城門?”

阿翰羅便是皇後嫡女——素和公主的駙馬了。

放以往,羅逾是於他有恩的阿幹,但放在現在,皇後大約是始作俑者,她的女婿,羅逾未敢篤信。他吸了一口氣,說:“不管了,打吧。若是阿翰羅肯投降,就留條命;若是頑抗,就不必顧他了。”

雉堞上的人大概也發現了身後又來了一群敵人,那麽多的人,大概看著就會絕望吧?

沒想到入夜,城門領阿翰羅親自到羅逾駐紮的營帳裏拜會。

羅逾詫異他的膽量,端坐營中聽他想講什麽。

來人在平城時見過幾面,不過交情不深,此刻又是這樣的身份場景下見面,羅逾面無笑容。見阿翰羅一身明光鎧進來,亦是一臉肅容,彼此大眼瞪小眼一番,阿翰羅才拱手道:“五殿下見恕,卑職有鎧甲在身,無法向殿下行禮。”

羅逾擡手道:“不必。原該稱一聲‘妹夫’,不過現在談不到親戚了。阿領軍今日來有什麽話說麽?怎麽不找個人來說?”

還要你親自跑一趟?就那麽篤信我不會殺你?

阿翰羅看看羅逾左右的人,笑一笑說:“其實誰來都一樣。卑職親自來,意思不會表達錯誤。”

“你的意思是?”

阿翰羅朗聲說:“臣已經得到儲君的命令,五殿下也是皇子親貴,曉得如今平城平安最為要緊。太子說,若五殿下肯撤兵,臣這裏就放人。也懇請五殿下到城外之後,叫攻城的人也不要枉費力氣了,大家平平安安離開便是,彼此不要作難。”

羅逾看看他的表情,只覺得那目光裏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是又偏偏不說似的。他笑道:“阿領軍這麽說,我就領情了。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了。”阿翰羅一躬,但是擡頭看著羅逾,目光閃動,又緊抿著嘴。

“我有話。”羅逾起身繞他一周,冷笑道,“你是父汗的親信,領平城六門之職,也領羽林十萬進出的虎符。城中管領軍伍的權力,大過你的只怕沒幾個。這次的事出來,你那點忠君之忱呢?”

阿翰羅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羅逾道:“有話你就說罷。我喜歡爽利人,不喜歡吞吞吐吐的。”

阿翰羅還是恭敬地弓著身子:“臣進殿下營帳後,已經經過搜檢,除卻鎧甲和馬鞭,沒有一件武器。”

羅逾瞇了瞇眼,明白他的意思,點頭說:“好,其他人出去,把帳門帶上。”

兩個人站在營帳中的氈毯上,案上燭火跳動著,把兩個頎長的影子投在營帳壁上。羅逾負手等著:他若是想打一架,自己奉陪就是。自己這陣子心裏難受得要命,也真想找人好好打一架!

“你就是想和我獨處一帳。”羅逾說,“想行刺,來吧;想打一場,也來吧。殺了我,你當然也活不成;你若輸了,還有口氣,我也會饒你——為了素和。”

阿翰羅撩起眼皮,恨恨看了羅逾一眼,但非但沒有動手,反而壓低了聲音說:“殿下這是認輸了吧?”

“認輸?!”

阿翰羅沈沈道:“向太子認輸,接受他的條件,退回燕然山,從此背著黑鍋,過沒心沒肺的日子?”

羅逾楞了好一會兒才問:“你什麽意思?”

阿翰羅目光中熒熒得仿佛有綠色的光,被燭光照著,那張臉棱角分明,顯得狠厲而又恨鐵不成鋼,竟有點叱羅杜文的模樣。

他終於說:“那天,臣就在陛下身邊護衛,就在陛下輦車下靠得最近的地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致命的暗箭從哪裏來,我看得清清楚楚!”

羅逾盯著他,默然。

阿翰羅垂下眼皮,低沈的聲音有些飄忽:“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太子的……我深受皇恩,無以為報……”

燭光下,他的臉頰上赫然滾過兩道晶亮,喃喃地繼續在說:“他們以為我是皇後嫡親的女婿,就一定是跟他們一起的,後來興高采烈來找我,還吩咐我瞞著素和……”

羅逾冷笑一聲:“你現在告訴我,又怎麽樣?你敢站出來登高一呼,為我正名?”

阿翰羅頹唐地搖搖頭:“形勢不容。何況,還有公主。她是皇後的嫡女,可並不是太子同胞的妹妹,我不能拿她打這個賭……”

人都有私心,羅逾也不好怪他,也不好嘲笑他,半日才深深嘆口氣,自嘲地笑道:“好的,我懂了,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冤屈。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沒有了。”阿翰羅擡起手背擦擦臉上的淚痕,然後說,“卑職告辭了。太子命放殿下出城門,是他不敢打了,所以殿下放心吧。”

總歸是不能放心的。羅逾心道,該有的防範措施一個都不能少——畢竟已經被陰了那麽大一道,自己總不能一錯再錯。

“哦,還有……”阿翰羅期期艾艾說,“今日城樓上與外頭交戰,有些士卒受了傷,殿下一路來,一路把裏坊的路都封住了,我這裏的軍醫不夠,有幾個人今晚想請殿下這裏的軍醫治一治。”

羅逾皺了皺眉:這什麽鬼要求?他們到底還是敵人呢,哪有這麽不見外的?

但看阿翰羅一臉機心滿滿的樣子,低聲下氣說:“人命關天,求殿下了!”

羅逾心想:大不了是想塞些人進來,我懷著警惕心,想必還能防得住,多多檢查就是了。於是點點頭答應了。

阿翰羅突然啰嗦起來似的,又說:“求殿下一定照應這些傷卒。”

羅逾瞥著他:“你一遍又一遍說,到底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求殿下一定照應!”阿翰羅死死盯著羅逾,求是求,語氣卻像命令。

阿翰羅退出營帳,而羅逾跟著出去。轅門口擡過來幾副擔架,上面的人都呻_吟著,裹得嚴嚴實實。

羅逾身邊的親兵問:“可要好好搜一搜?”

羅逾一邊點頭,一邊親自舉著火把挨著看過去。

六七個人,夜色裏看不清傷到哪裏,他的松明火把一個個照過去,想從他們的臉上先找一找破綻。然而,到其中一個時,羅逾突然手腕一抖,那火光也一抖,照出他瞪得圓溜溜的眼睛。

他後頭,阿翰羅在他腰上托了一把,低聲道:“這些傷兵……拜托五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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