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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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往平城推進, 確實越來越艱難起來。周邊的城池中將士們出動, 在晉北的山間谷地展開了一場又一場混戰。

羅逾指揮完又一場戰鬥,渾身已經濺滿了血點, 他厭惡地脫下衣服,身上有汗水,但營中條件不夠, 只能打點冷水擦一擦罷了。他晚間在地鋪上便是輾轉難眠, 只覺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有難聞的血腥味——在河水裏搓了那麽久也搓不幹凈。

為了第二天的體力,還是努力閉目睡覺,但是夢中俱是一張張女子的面孔, 李耶若、清荷、阿蠻、李梵音、阿娘、阿娘宮裏被拔了舌頭的宮女……眾多面孔交錯變幻著,生的、死的、美的、醜的、邪惡的、兇狠的、虛偽的……好像都很猙獰,他一個都不敢靠近。

突然,莽莽的水草裹住了他, 他奮力地向著水面的亮光處蹬,有人在下頭拽著他的腿,魅惑的聲音在說:“還活著幹什麽?……他都不愛我們, 他只愛他自己……他不得好死……我會讓他一輩子活在噩夢裏,了無生趣!……”

窒息感襲來, 隨著極力的呼吸,他終於睜開了雙眼。可是渾身像被壓住了似的, 完全不能動彈,心臟在猛烈地跳動,幾乎要碰斷他的肋骨, 撕裂他的肌肉,掙出他的胸膛。收縮一般的痛。

春季的草蟲在營帳外“”地鳴叫,羅逾一陣又一陣惡心泛上來,感覺這些草蟲即將穿過釘在地上的帳篷布,一只只聚集到他身邊來。雞皮疙瘩一層層起,背上的冷汗一層層出,心臟猛地撞著胸膛……

他不能動,手指好容易顫抖著可以伸到腰間,握到一塊柔滑溫暖的玉石,他撫過無數遍——小玉豬圓嘟嘟的臀部——心裏慢慢安定下來。

楊盼的臉仿佛落在陽光裏,小酒窩裏盛滿了陽光,眼睛裏盛滿了陽光,頭發絲一根根鑲著金邊,眼睫毛也鑲著金邊。

他閉著眼睛想她,黑夜裏也滿眼的陽光。

心跳漸漸緩了下來,耳鳴聲也停息了,那些草蟲的叫聲仿佛離開很遠呢。

他動一動手指,再試著翻一翻身,又如常了。於是握著那只小玉豬再不敢撒手。

天明時,他被一陣聲音吵醒,深吸一口氣起身,外頭聽見的是歡呼:“靺鞨的東路兵已經拿下了幽州;柔然的西路兵已經攻破了雁門,都在向平城這裏聚集!”

他松了一口氣。

他的戰略:跳躍式攻近平城,只要速度,而不顧補給——補給的功課其實交給了另外兩支隊伍,當他們在後方包抄環圍他略過的那些城池,所獲的物資再往前供給,他就可以積聚力量對抗平城。只可惜還是人少了點,若是等平城南邊的汾州等地反應過來前來增援,他的三十萬也不算什麽大數字了。所以,還是要速戰速決。

他設想了無數回與父親的面對面。但是無法想象自己也有居高臨下看著兵敗的叱羅杜文,那會是怎麽樣的場景?他該怎麽開口問?又該怎麽痛斥父親殺他母親的昏庸?抑或怎麽開口逼父親處死李耶若?

他又覺得奇怪:父親怎麽能夠一直那麽氣定神閑?好像殺他的母親完全不是個事兒,只消事後跟兒子笑一笑、拍拍肩膀就能解釋清楚一般。

其實叱羅杜文也漸漸氣定神閑不起來了,羅逾指揮戰鬥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強,原以為他只是孤軍深入,但隨著王藹所帶的柔然軍隊在後頭壓陣,環圍所有使羅逾可能腹背受敵的城池,又以蟻行的陣勢,把掠到的糧草送到前方,竟然使得二十餘萬的前驅完全無所顧憚。

皇帝派出第二輪使臣,找自己的兒子談判,這次來的是六皇子,進了刀戈林立的轅門,在中軍帳中看到這位阿幹,六皇子縮了縮腦袋,陪著笑說:“可把我嚇的……阿幹一向可好?上次阿幹救我出柔然王庭,我還沒有來得及致謝呢。”

羅逾雖然與兄弟們都不親,但是人家笑臉而來,他總不至於橫眉怒目相迎,所以沒啥表情,卻也叫人奉了茶,才說:“六弟不用客氣。父汗派你來……”眉梢一挑,征詢地望著他。

六皇子還是微胖的模樣,挺胸凸肚,不過以前那種蔑視的神色倒是一點不敢有了,陪著笑說:“父汗叫我帶話:阿幹大概是有什麽誤會。我特特帶來宮裏的人,阿幹親自問,也好去去疑。”

羅逾冷笑一聲:“宮裏的人,話早就教好了吧?我巴巴地來聽假話,有什麽意思呢?免了吧。我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法回頭了,六弟回去給父汗帶信,說兒子不孝,但要的只是一個真相,這真相我自知尋常的法子得不到,只能以兵諫來懇請父汗說一說。若是我做兒子的錯了,事後我這項上人頭任憑父汗取了就是。”

六皇子腹誹:都扯旗造反了,還說得冠冕堂皇的!兵諫一舉,但有成敗,沒有退路,你大概自己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勢必是要打到底的。我生生地做這個惡人幹什麽?不過父親派了人來,我把人送到你面前,愛聽不愛聽你看著辦。

他笑道:“是是。父汗的意思,這次來的人阿幹總歸見一見吧,難道進攻平城,就差這見面問話的一個時辰?不能吧?”

他見羅逾神色有所松動,對外頭使個眼色:“還不把人帶進來?”

來的雖然是個宮中女子,但是在這男人的營地裏也得渾身上下檢查一番,免得帶進什麽銳利的東西進來。

羅逾尚在耐心地等著,那女子卻在外頭大聲嚷嚷著:“你的臟手別碰我!我幹幹凈凈的身子,你摸過一遍也就罷了,還要捏第二遍,你虧心不虧心哪?”

“奶奶的……”

外頭檢查的人大概便宜沒占夠,倒挨了一頓罵,心有不甘,嘴裏也不幹不凈起來。

羅逾已經起身,揭開營帳簾子對外頭人道:“不要再查了。”

瞟了一眼,果然沒有聽錯。

於是轉眸對那臉漲得通紅的女子說:“皇甫郡君不是微賤宮人。郡君請進。”

皇甫亭的個子倒又高了些,氣得紅彤彤一張臉,淚光盈盈一雙眼睛,也不稱謝,瞥了羅逾一眼,又回頭瞪了那檢查她的士兵一眼,提起裙子進了中軍帳內。

六皇子緊趕著溜號:“阿幹,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請問軍中的茅廁在哪裏?”

羅逾揮了揮手,命一個親兵帶他去了,也正好期待著這樣一個獨自提問的時機,他放下帳門,在裏頭的燭光中打量了皇甫亭幾眼,指了指離他案桌不遠處的一塊坐席:“你坐吧。”

皇甫亭看了他一眼。

羅逾坐到案桌後,手邊是一把短劍,弓和箭也擺在一旁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笑道:“你是個弱女子,我原也不需要這樣防備你。我知道你自七歲起就不與男人同席,坐在對面,一丈開外的距離,不打緊了吧?”

皇甫亭這才坐下,撩起眼皮子看著羅逾:“他們叫我來答話。答什麽話,你問吧。”

羅逾問:“你後來,一直和我阿娘住在掖庭的牢房裏?”

“嗯。”皇甫亭仿佛一個字都不想多說,就“嗯”了一聲。

“我阿娘,是什麽時候被殺的?”

皇甫亭擡頭道:“我不知道。”

羅逾皺眉怒道:“那叫你來做什麽?我來聽‘不知道’?”

皇甫亭也不怕他,冷笑著:“你以為我想來?我就像個東西,被你們拋來拋去的,我要說我想建鄴了,你們送我回去?”

羅逾竟給她噎得沒話,撇了撇嘴,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那麽,你總知道點什麽吧?”帶著點哀求:“說說看。”

皇甫亭想了一會兒,說:“我在掖庭牢房裏,陪你阿娘——我的姑姑——織布舂米,當了幾個月苦差,苦是苦得來!我後悔得直哭,夜夜都想著要回建鄴去,那裏雖然窮,好歹餓不死,也不會累成這樣。姑姑勸我,再忍一忍,說等到阿逾回來,就有希望了。”

“我問他,表兄若是回來,是不是能帶我們一起走?阿姑搖著頭說,她是走不了的,誰叫大汗得靠她來控制阿逾呢?她想跟著表兄走,除非……除非大汗死掉了。我就說了,要是有那一天,也挺好的,只是大汗年紀不大,不知要等多久。”

皇甫家的小女郎擡頭看看自己的表哥,試探地慢慢講:“阿姑說……要傻等,只怕她這輩子是等不到了,還得表兄……先下手為強。”

羅逾神色凝重,握著拳頭,但也看不出悲喜,亦沒有驚怒,只是點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皇甫亭於是繼續說:“我就笑了,我說,表兄是大汗的親兒子,哪有兒子殺父親的?阿姑笑著說,‘一般’當然沒有了,要有,總得逼一逼。她說啊,人很多時候是要時勢推一推的,推一推才能戰勝恐懼,才能勇敢。她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一個讓阿逾顧不得恐懼也要奮起的機會。”

“我當時又笑了,我說:大汗天天消磨在毓秀宮裏……”她聲音低得像嘟囔,“不曉得哪裏值得怕懼?說他曾經是個梟雄吧,現在也看不出哪裏像個梟雄!寵李夫人寵得那樣,倒像個墮入情網、消磨了志向的老男人。”

羅逾覺得這話說得真是難聽,在他心裏,父親宛如巨大的冰山一樣:峻厲、威嚴、寒冷、凜然不可侵。若不是為了阿娘報仇,他還真沒膽子犯他。

皇甫亭撇撇嘴:“阿姑大概與人謀算過了吧,從那日起,就切切地吩咐我,將來表兄推翻了大汗,怎麽送我……到……到表兄身邊,而我要怎麽……怎麽能得到表兄的歡心……”她撇著嘴,說得不情不願,不時地撩眼皮子看羅逾,卻和清荷、阿蠻甚至李梵音看他的表情都不一樣,明顯是一種不能接受的厭惡。

羅逾心裏有點明白,也有點煩,說:“你別想得美。我不打算納妾。”

“我也沒打算當妾。”皇甫亭很快接口,又是瞥他一眼,滿滿的厭惡,嘟囔著,“一輩子不嫁,出家做姑子去,也強過做小。”

但她很快恢覆了冷靜,又說:“阿姑說,當妾是不得已,過渡一下而已,關鍵還是報仇。大汗是頭一號敵人,其次就是南秦的楊寄,楊寄一時半會殺不了,但我若可以得到表兄的恩寵,她當了太後之後再多多囑咐,總有一天要拿捏住楊寄的命門。”

羅逾只覺得氣血上湧,所謂“楊寄的命門”,除了楊盼還有誰?

母親曾經跟他說過幾次這個設想,他還沒那麽當回事過,沒曾想這竟然是老早就開始密切布置的謀劃了?!

包括她在掖庭牢房裏,也在和人謀劃推動他造反?羅逾心裏拔涼拔涼的,可是旋即告誡自己不要被皇甫亭帶走了方向——母親有了非分之想,被李耶若拿住了把柄,所以執意要殺——他也不能接受啊,畢竟在母親頭顱送到燕然山之前,他還完全沒有想到過造反這件事啊!

皇甫亭看了他急遽變化的神色一眼,眨著眼睛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耳畔響起羅逾壓得低沈可怖的聲音:“還有呢?怎麽不說了?!”

皇甫亭心裏想不怕他,想瞧不起他,但是實際既不敢瞧不起他,也真有些怕他,只是她是個聰明而驕傲的人,絕不想也就這麽認慫,所以接下來的話說得連珠炮一樣快快的:“阿姑告訴我,她在後宮有人,會接她出去,她們一起謀算,步步為營,先扳倒大汗,殺掉李耶若,再扶立表兄你,掌控後宮和朝堂,然後對抗南秦,共享大好江山。阿姑說,她前半輩子雖然苦透了,有這個希望在,也不枉她受了這十多年的罪。”

“後來有一天,在牢門口她看見了幾個認識的宦官,她就高高興興對我說:一切齊備了,她們的計劃要開始了,叫我等著,好好保養皮膚和頭發,等她回來,等表兄回來,她要奉我到左右夫人的位置,叫我日後後福無窮……”

“然後……”她瞟了羅逾一眼,“然後,她就再沒有回來。”

羅逾只覺得心腑裏五味俱全,雜糅交匯,像一股股汙濁的浪濤一個勁兒地往喉嚨口湧。他恨母親自以為是的謀算,但是又憐她的愚蠢——怎麽這麽就輕信了別人?執念太深,如火焚身!

一大堆信息裏,卻也有若幹破綻。

他強迫自己冷靜,在剛剛皇甫亭的話語裏找到了幾個致命的漏洞。

他擡起被怒火燒紅的眼睛,笑得獰然:“皇甫亭,這些話,都是我父汗教你說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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