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六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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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嘴角又抽抽, 這次是因為驚呆了。

她在小節上素來不拘, 天癸這事,反正日子基本正常, 偶爾錯個一兩天也記不得。她從出扶風逃亡開始,每日不是累,就是驚, 好容易到了燕然山下, 天天也過得不踏實。北燕這麽冷,周圍除了烏由又全是大男人,處理這種事兒本來就尷尬、麻煩, 所以“沒來”是件省心事,她哪裏還特為去想!

但是算一算,可不是!從羅逾追擊柔然汗之後,已經快兩個月了, 她還真是沒心沒肺過了兩個月!

楊盼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大概……太冷了,我身體不適應,就不調了吧?”

烏由挑眉說:“冷了還會不調?”

楊盼認真地說:“應該會, 餓了也會,睡不好也會, 凍著了肯定也會。”

烏由到底生過孩子,斜乜著面前這位迷迷糊糊的公主, 好半天才說:“但是我剛懷上莫合時,也是怕冷、嗜睡、動不動想哭——你等著!”

她放下孩子,任他在楊盼腳下的氈子地上爬著, 自己“噔噔噔”出去了。

少頃,她又“噔噔噔”回來了,還不斷地在用鮮卑語嚷嚷著什麽。楊盼心道:烏由和王藹真叫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不會已經大嘴巴把我的羞事嚷嚷得到處都是了吧?!

門簾一掀,烏由大大咧咧喊:“我把軍醫找過來了,他雖然是軍醫,婦人懷孕這種簡單的脈,還是看得出來的。”

楊盼簡直想死,求她:“烏由,你能不能不嚷嚷得大家都知道?!”

烏由奇怪地看著她:“若是懷孕了,天大的好事啊!我們在草原上,可是要燃篝火慶祝的!你該不會是怕在篝火邊唱歌吧?”

那顫巍巍的老軍醫也過來,不像南朝的郎中看婦科還要講究個放著帳子問話,再搭帕子診脈,這些這裏都沒有,他抓過楊盼的手,摁著手腕聽了一會兒,又毫不顧忌地問:“月事上次是什麽時候來的?”

楊盼臊得頭都快低到地上去了,低聲說了句什麽。

偏生軍醫居然是個耳背,側臉把耳朵送到楊盼頭邊:“啥?沒聽清。”

而且,耳朵不好的人認為滿世界都是像他一樣聽不清別人的話的,所以下一聲問得更加高亢:“臣剛剛是問王妃,月事上次是啥時候來的?”

帳篷外,已經有人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然後又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楊盼想把這個人踢出去,但實際她只能低聲哀求烏由:“烏由,你幫我把門關上……”

烏由嘟囔了兩句,不過還是把門關上了。

楊盼把身體的情況告訴了軍醫。軍醫笑道:“那應該就是妊娠了。恭喜王妃!”

“會不會看錯了?”

烏由幫軍醫答道:“錯不了!你們天天在一個帳篷裏睡,要是還睡不出個孩子來,豈不是白睡了?”她自豪地從地氈上把爬得溜歡的兒子逮過來,抱在懷裏任他張牙舞爪掙紮,還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笑道:“我和王藹一起睡了一個月,就懷上莫合了!”

楊盼雖然在南朝已經算是不中繩墨的女郎了,但是像烏由這麽豪放的,實在和她一直以來耳濡目染的“婦人之道”相差甚遠。見那軍醫不高興地在辯解和吹噓他的脈法有多麽高妙,她急忙揮揮手說:“好好,我都懂了。我是太高興,想一個人靜靜。”

烏由這才笑道:“那倒是。我帶莫合出去玩雪,你一個人靜靜吧,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別委屈了自己,也別太疼愛自己,當心胖一圈不好生。”說完,笑融融出去了。

楊盼一屁股坐榻上,心裏翻滾起無數的滋味上來。

雖說有喜悅、委屈、擔憂、害怕……若幹情緒混雜,時不時浮現出來某一種感覺,又時不時被另一種感覺壓倒,不過前線傳來的都是好消息,楊盼總算不用再為羅逾操心。等聽到羅逾和王藹已經合作活捉了柔然汗的消息時,草原的春天仿佛都在一瞬間明亮起來了!

烏由是最興奮的,她歡叫著沖進楊盼的帳篷,拉著她往外走,邊走邊說:“快!他們今日回來!會帶著我那個混蛋阿幹一起,還有俘虜的其他王臣,我要親手剁了那個混蛋的頭!”

楊盼幾乎得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邊喘氣邊說:“我肚子裏還有個小寶寶呢,萬一摔了怎麽辦?”

烏由回頭嘲笑她:“我肚子裏有小寶寶的時候,我可是一路從柔然騎馬往扶風跑呢!生都生在路邊的棚子裏,一個好心婦人幫我接的生,生出來後剪斷臍帶,埋掉胎盤,血擦擦繼續抱著孩子一路躲躲藏藏往南奔——就你們南朝的女郎嬌氣,聽說還要坐什麽月子!”

她這樣彪悍的,楊盼確實做不到,這聲“嬌氣”罵得不冤枉。

不過緊跟著烏由就說了句她愛聽的:“你就不想親自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家宥連?”

想啊!

楊盼睡裏夢裏都在想羅逾——現在他還不僅是她的丈夫了,還變成了“她孩子他爹”!她想把這個喜悅分享給他,也想把自己懷孕兩個月以來,又是吃不香,又是睡不夠,還天天怕冷、做噩夢、惡心反胃……一大堆屁事兒,都要一五一十告訴他,讓他分享之餘也要分擔嘛!

壁壘外頭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車輪聲,速度不快,是大獲全勝之後的悠閑和喜悅。楊盼和烏由兩個女郎在轅門柵欄口伸長了脖子看,到底烏由眼睛尖,遠遠地就喊起來:“看!看!來了!那前頭的就是王藹啊!”

楊盼用力地看,瞇縫了眼睛看,伸長了脖子看,拿一手搭涼棚看……最後沮喪地說:“只看見黑壓壓一堆人馬,都是黑鬥篷,你怎麽看出誰是王藹的?”

烏由興奮得根本沒空搭理她,踮起腳尖對遠處搖了一會兒手,大概意猶未盡,從一旁解開一匹馬,鞍韉都沒上,就騎到滑溜溜的馬脊背上,抓著馬鬃,雙腳一敲馬肚子,飛奔向來人那裏去了。

楊盼這會兒要是像她似的騎馬,估計又要被羅逾以“不愛惜自己身子”為理由敲屁股了;再說想想自己這會兒裝也該裝得金貴一些,幹嘛上趕著過去?她慵慵地斜倚著柵欄,好像在看小羊羔吃草,然而目光不遂人意,一會兒就要朝人群那裏瞟一瞟,一會兒就要瞟一瞟,估測著他們已經到了哪裏,還有多久能到……

到人群已經依稀可見的時候,她再次挑起眼皮,想像烏由那樣能分清哪個是她的羅逾。不過這次不需要她去分辨,因為那群人中的頭一個正打馬前來,個子那麽高,身形那麽好看,騎馬的時候鬥篷飄在半空裏——顯得那麽颯爽,除了她的羅逾還有誰?!

她含羞地低下頭,想著怎麽告訴羅逾她懷孕的事才好。

馬匹放開一奔,速度是驚人的。羅逾的身影背後,是遼闊的草原,剛剛生出青綠色的新草,遠處,是湛藍的天宇,穹隆似的扣在大地之上,數萬人的影子,踏出雷鳴般的馬蹄聲,雄渾而壯闊。

他一人獨來,離得好遠也能看見臉上的笑容,好像是一瞬間,他就已經“變”到了楊盼的身前。馬被韁繩一勒,嘶叫著揚起前蹄,卻又乖乖地落在離楊盼四尺遠的安全區域內。

“我回來了!”馬上的英俊小郎君對她說。

然後伸手一拉,竟然把她拽到了馬匹上,緊緊地裹在懷抱裏。楊盼微微側頭,他的臉頰就蹭了過來,沒好好刮過的胡茬像把軟毛刷子,癢癢的又很舒服,然後是熱乎乎的嘴唇找了過來,在她的耳垂上一下又一下地含吮著,最後評價道:“天暖和了,你又和以前似的滑嫩嫩豆腐似的了。”

轅門口尚有放哨的士兵,他也全不在乎。

楊盼害臊地低頭,責怪他:“怎麽一回來就沒正形兒?”

羅逾笑道:“我高興啊!大獲全勝,而且又遠遠地看見了你。再說,親自己老婆,有什麽沒正形兒的?”他突然雙腿一夾馬肚子,口裏一喝,那戰馬聰明極了的,立刻撒開四蹄,生風似的繞著壁壘狂奔起來。

楊盼“啊”地一聲尖叫,只覺得耳畔風呼呼的,眼前的景色仿佛變成了流水一般,又愜意又刺激,而且還在他的懷裏,放心得很。不過俄而想到肚子有個娃,又擔心起來,拍著他的兩條胳膊喊:“不行不行,放我下來。”

羅逾慢慢地勒馬韁,讓馬匹漸漸減速,“咯咯”地笑著,說她“真是個膽小鬼”。

楊盼心裏不服氣,想:哼,等回頭告訴你真相,看是你緊張後悔,還是我緊張後悔!

大概羅逾心裏太高興,還是任馬匹踱了一會兒才又重回到轅門前,說:“好吧,小嬌娘,一會兒床榻上‘騎馬’,就不怕了吧?也不再是‘沒正形兒’了吧?”

楊盼正想把肚子有孩子的事告訴他,順便可以打擊一下他的幻想,卻已經被他抱下了馬。

接著,兩個人的註意力又都被轅門裏邊的噪音吸引過去。楊盼聽見烏由正在大聲用鮮卑話罵誰,罵得快了,學得半吊子鮮卑話的楊盼一時也聽不懂,擡頭問羅逾:“她在說什麽呀?”

羅逾無奈笑道:“估計是在罵她當柔然汗的阿幹吧。罵得太不留情面了,你還是別聽,更別學這些粗話。”

他們攜手轉過轅門,也都是好奇地看著裏頭。

一群俘虜脫得上身袒露,身上到處血淋淋的,垂著頭,脖子上系著繩子綁成糖葫蘆一般。而最前面一個年歲還輕,臉色也是鐵青的,咬牙咬得下頜骨都是硬邦邦的。烏由就是沖著他在罵,一邊罵,一邊用鞭子劈頭蓋臉地抽,抽得那人臉上頭上肩膀胸脯,到處都是一道道血痕。

“這個就是柔然汗——烏由和祁翰的庶兄?”楊盼問。

羅逾點點頭。

楊盼說:“我聽到烏由的話裏夾雜著幾個‘阿爺’‘阿幹’‘阿姊’之類的詞,想必是在罵這個庶兄太沒人性,把自家人都殺了。”

果然,烏由哭了起來,鞭子也下得越發狠辣。王藹在一旁大概是勸說,怕她氣急了傷身子。最後,見烏由突然從王藹腰間拔-出刀,反手把刀柄遞給了身旁的弟弟祁翰。

羅逾見楊盼還在傻傻地看,伸手想捂她的眼睛,但已經來不及了,祁翰在姐姐的指揮下,大叫一聲,掄起那柄大刀,從被俘的柔然汗咽喉上用力一抹。眼見得大量的鮮血噴薄而出,用力之猛,脖子上只剩下一層皮連著,那個罪惡的身體一下子轟然倒地。

十二歲的小少年滿臉都是赤紅的頸血,喘著粗氣,瞪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屍體,伸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一張臉變得異常猙獰。而烏由卻拍著手笑著鼓勵弟弟。

楊盼還真沒見過這樣一幕景象,目瞪口僵,呆立在羅逾懷裏。然後她便覺得胃裏一陣翻騰,好像是那血腥味已經飄散了過來,刺激得她喉頭反嘔,偏生又被摟著,一時躲不開,“哇”地一口就嘔吐了出來。

她克制不住,閉著眼睛只顧著吐,感覺到羅逾在背後輕輕地拍她的背,還在安慰她:“阿盼,是不是嚇到了?沒事,別看那裏……”

她把今天的早飯吐光了,又吐昨天的隔夜飯,自己都覺得那些牛羊肉消化了半截子的氣味好難聞,好惡心。越聞著越是想吐,最後吐不出東西,就開始幹嘔,嘔了一陣又吐黃膽汁。

好容易吐完了,她眼睛裏已經都是生理性的淚水,擦擦眼角睜眼一看,羅逾那身貴重的狐膁鬥篷上沾滿了她的嘔吐物,散發著酸臭的異味。

這樣一個愛幹凈的小郎君!

楊盼心裏一陣愧,擡頭瞄他的神色。

羅逾臉上沒有嫌惡,但有濃濃的緊張,居然還看了看地上的臟東西,然後低頭問她:“你是不是吃傷了肚子?還是著涼了?怎麽會吐得這麽厲害?”

扭頭叫:“快叫軍醫過來!”

“你的衣服……”

“談什麽衣服!”羅逾脫下衣服丟在一邊,怕碰臟了她的身子;又把她帶離吐臟的地方,怕她看著聞著又犯惡心;最後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漱漱口,舒服些。”

楊盼漱得口腔裏不那麽惡心了,才擡頭,正在醞釀著怎麽說。羅逾已經一把把她打橫抱起來,對旁邊人說:“一會兒叫軍醫到我主帳裏給王妃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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