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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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在風雪裏已經凍得渾身都麻了, 唯有手指和腳趾是一陣陣冷痛, 想掉眼淚,掛了一半下來, 就凍成一顆小冰珠貼在臉上。烏由在馬背上笑得前仰合後:“你也太沒用了,最厚的皮靴子,最厚的皮指套, 渾身裹得跟只熊似的, 居然還嫌冷?!”

楊盼哭都不敢哭了,帶著哭腔說:“可是我們家哪經歷過這麽冷啊!現在風一吹,我就頭疼!”

真的疼啊, 耳朵、脖子牽著疼。楊盼第一次知道,原來冷極了,也是會疼痛的。

那麽多苦吃下來,才知道人世間有這許多不容易, 僅僅一個“冷”,就足以使人崩潰。

烏由這才關切地說:“怎麽這麽不禁凍啊!你再喝點酒,吃點肉幹, 渾身會暖和些。哎!耳朵一定要包在帽子裏,手指腳趾得活動開, 不然,凍掉下來都是可能的。”

南方人說“凍掉手指頭”, 以為是戲謔,原來在遙遠的北地,竟然是真的!

楊盼在馬背上接過馬奶酒酒囊, 對著喝了一大口,咽喉裏熱辣辣的,腦袋裏暈乎乎的,但是似乎真的暖和了些,手指腳趾不再冷得發痛了。她甚覺舒適,於是又來了一大口,這下,凍得出了紫色“蘿蔔絲”的臉頰變得酡紅。

烏由趕緊搶過酒囊,嘀咕著:“原說不愛喝酒的,怎麽這麽幾天下來倒成了個酒鬼?你還要騎馬呢,別喝多了。”

她收著酒囊,那雙眸子還在四處脧,突然說:“不好!有一群人來了!不知是不是五皇子的人?”

這裏一馬平川,到處是開闊的草原,山仿佛離得很遠,背風的一面也沒有什麽積雪。但是,所有人的行蹤也無處掩藏。

不知是敵是友,心裏難免忐忑。烏由低聲吩咐道:“先不忙著逃跑,來人不多,咱們可以一對二。備著弓箭,等他們走近再說。”

她帶頭挽弓,把箭搭在弓弦上,靜靜地註目著來人的方向,抿著嘴不再說話。楊盼被侍衛圈著馬頭護在後面,暈乎乎間只覺得烏由的動作好帥!

轉眼互相到了射程。

楊盼這裏順風,箭程會稍微遠一些,所以對方在兩箭開外的地方就勒馬停住了,相當於大半裏的路程,這樣晦暗而裹著亂雪的傍晚,還看不清彼此的臉孔。

烏由大聲說:“我們是女眷。只是想借道。”

對面傳來清朗的聲音:“放下箭。前頭是大軍,踏死你們幾十人都不稀罕。查驗清楚,便放你們走。”

楊盼迷迷蒙蒙的,看不清臉也出聲問:“逾郎?”

她身邊的侍衛也低語道:“好像是咱們扶風王的聲音!”

楊盼好像真有些醉了,膽子突然間就變大了,聽見侍衛也這麽說,她便策馬向前,聽見烏由“哎!”了一聲,也沒能抓住她的馬韁。

楊盼問:“前面是不是逾郎?”

狂風卷雪,萬物模糊,但是她的影子還是熟悉。羅逾耳邊飄著遠處隔著風雪傳過來的兩聲“逾郎”,一聲比一聲篤定,一聲比一聲熟悉。他始於詫異,繼而驚奇,當看見風雪間過來的那個身影漸漸清晰,便是湧上來的狂喜了。

他又犯了輕信的老毛病,奮力打馬向前,在近到咫尺的地方,笑得忽如春風來似的:“阿盼?!”

楊盼的臉紅撲撲的,眸子裏有水光一樣,一如既往迷糊而可愛的小模樣,眨巴著眼睛在確認面前這位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口裏不斷在說著的“逾郎”。

倒是烏由公主放下弓箭,笑道:“果然是自己人。”她打馬上前,問:“王藹跟你在一起嗎?”

匯聚在一起,都是熟人。羅逾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驚又笑:“王藹在呢。只是你們怎麽會過來?”

又道:“外頭冷,回營帳裏烤著火說。”

他和妻子並頭行馬,冰冷的空氣裏突然飄來她身上暖暖的桂花糖香氣,他幾乎想把楊盼抱到懷裏,只是眾目睽睽之下,未免不太合適。

倒是楊盼騎馬騎得東倒西歪起來,嘟囔了一句:“烏由妹妹,你的酒好烈……後勁大,這會兒是不是上頭了?……”說著,眼見著就要從馬上栽下去了。羅逾眼疾手快,側身扶住她,聞到一點馬奶酒的香氣,故意抱怨道:“怎麽喝多了?”然後理直氣壯把她抱到自己的馬上。

小身子裹在懷裏,頓時令人忘憂。羅逾小心拿自己的鬥篷裹住她,又騰出一只手摸了摸她冰涼的小手。

而烏由也是迫不及待的樣子,馬鞭指著前方四散的壁壘營盤問:“王藹在哪一座?”

羅逾笑道:“和我在一道,那就打馬一起走!”說完,大聲喝馬,身下神駒,頓時撒開四蹄,厚達尺餘的積雪好像全然不在話下。

草原上的冬天似乎是一瞬間就天黑了。

營地裏燃著一堆一堆的篝火,“嗶啵嗶啵”地發出細小的爆裂聲,因為火光的橙紅色,整個營盤雖然也有積雪,卻顯得不那麽冷了。

王藹蹲在火盆邊,一邊搓手,一邊想心事。突然聽見門口羅逾的聲音:“王藹,王藹!”

王藹心道:是想通了,還是來約架?約架也不怕,打不過,也不能輸了場面。他氣定神閑“嗳”了一聲,不急不緩到門前開門。

一陣夾著雪片的風吹進帳篷,王藹一時沒有看清羅逾身邊的人,只昂然負手問:“你想通了?”

羅逾白了他一眼:“你再出來晚點,有人要想不通了,要以為你拋妻別子了。”讓開了身子。

什麽鬼?

王藹偏頭一看,正對著烏由的笑眼睛和撅起的嘴。他猶自不信,揉了揉眼睛:面前這不是烏由又是誰?!不僅是烏由,而且是他在草原上初見的那個烏由,渾身充滿野性與活力,遇到再大的難題也不畏懼,肯和他並肩戰鬥的那個烏由!

這下輪到王藹結巴了:“烏……烏由?你怎麽來了?……”

烏由笑道:“不歡迎我?”抱著兒子,把那雙小手沖他舞了舞:“莫合,你看你阿爺的傻樣!”

羅逾不耐煩地說:“好了,你們有話進去慢慢說吧。我還有事。”

能有啥事?當然是把自己手邊摟著的那個小嬌娘趕緊送回帳篷裏。她本來就怕冷,一雙小手冰涼的,估計腳丫子也是。他都心疼死了,哪舍得她還在雪地裏站著瞧別人的悲歡離合?

楊盼還沒來得及和烏由與王藹招呼一聲,就被羅逾連抱帶拖地拽帳篷裏去了。她抱怨道:“你急啥呀!”

羅逾笑彎了眼:“有話不能明天再和他們說嗎?”

楊盼仍帶著三分酒意,賭氣道:“好,明天說,我睡覺了。”眼睛巡脧著這件供給主帥的帳篷,又大又寬敞,火盆燒得暖暖的,四壁的氈子厚厚的,衣箱、屏風和案幾也都俱全。看起來條件不錯,比一路上睡的小帳篷舒服多了。

她暈乎乎往鋪在地上的榻上一坐,解開外衣就想往下倒。

羅逾嘆口氣扶住她:“別忙著往榻上坐啊!”

喝了酒腦子不清醒的人發脾氣:“你還敢嫌我臟?!”

羅逾擼擼她的腦袋:“不是嫌你臟,在外頭凍了這麽久,得用溫水泡泡手腳,不然會凍傷的。”

他樂意親自服侍,只朝外吩咐親兵去打熱水,然後親自端盆、拿簇新的手巾腳巾,來伺候他的小公主洗臉洗手洗腳。

水是冷溫的,怕熱水會傷到凍著的地方。先用手巾敷臉,敷得臉上那些粗糙的“蘿蔔絲”柔潤了,再塗上面脂揉勻;接著給她浸泡雙手,亦是如法炮制,每根手指頭都搓得暖暖的;最後是她的腳,楊盼腳縮了縮,有些害臊:“我自己來。”但渾身軟綿綿的,好像都找不到腳長哪裏了似的。

羅逾說:“還是我來吧。”

他大概唯只不嫌她臟,一路過來,條件艱苦,洗浴都很不便,頭發有些油膩,身上也不幹凈。但羅逾捧著她的小腳丫泡在水裏,還小心地搓洗著,洗完,幫她把腳擦幹,塗上防凍的油脂,換上從包裹裏翻出來的幹凈襪子,這才扇著鼻子笑著說:“水都臭了。”

楊盼捶了他一拳頭,翻眼睛說:“才不!你討厭!”

羅逾笑著挨她的粉拳,馬奶酒的特殊香氣,伴著她衣領解開時那種屬於她的桂花糖氣息,滿心的煩憂仿佛都在她的溫柔鄉裏遺忘了。他只是忍不住責怪她:“你怎麽也不知會我一聲,大老遠從扶風趕過來?這麽危險,就不當心自己麽?”嗅了嗅又說:“不會喝酒,還喝那麽烈的馬奶酒!”

王藹的帳篷在隔壁,隱隱約約傳來一些動靜,讓經過事兒的人臉熱心跳。

羅逾心道:嘿,那個壞了身子骨,還壞了脾氣的家夥,還挺有勁!

聽著別人的動靜,心裏癢癢啊,他邊解楊盼的衣帶邊說:“你躺著就好,別讓酒勁湧上來。”

她還真乖乖躺著,在溫暖的帳篷裏,臉頰變得紅潤潤的,怎麽看怎麽愛煞人。羅逾俯身在她額頭上親兩下,鼻子上親兩下,臉頰上親兩下,最後親她的嘴唇。唇上有酒香,帶著誘惑力,仿佛是寒天裏的小火爐,使得男人的心熱騰騰的。

她咂巴嘴,哼哼唧唧竟然開始夢囈,說的是:“逾郎,我想你了……”

竟然睡著了。

可是,因為有暖心的囈語,雖然是急吼吼的男人,也終是不忍心打擾她的睡眠。羅逾只能躺在她身邊,撐著頭打量她的睡顏。

隔壁的帳篷裏的烏由好像一只野性未馴的小豹子,帶著顫音兒的聲響絲線一樣飄飄忽忽傳過來,俄而他們的小家夥“哇”地一聲哭起來,顫音兒消失了,代之以哄孩子的聲音。

叫你們動靜大,把孩子吵醒了吧?羅逾覺得實在好笑極了。

但是,在這樣一個凜冽的寒夜,外頭飄著紛紛的大雪,十裏內就屯駐著敵軍,戰士們枕戈待旦。他們卻在這時過著如此接地氣的美快小日子。

女人,孩子,心向往之的溫情。

作者有話要說: 羅逾:(黑人問號臉)作者,我的車呢?

作者:啊,因為太過寒冷,防凍液失效,所以送去維修了。

羅逾:(淚目)那麽要修多久?

作者:(奸笑)你不去看看隔壁老王的車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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