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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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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由公主是抱著娃娃來的。阿蠻被可兒拖到花鳥市去買新鴿子“賠”她了, 楊盼可以並無顧忌地和烏由促膝而談。

“現在一切形勢都不知曉, 我這裏各種消息也難辨真假,甚至還要擔心是特意做套兒讓我往裏鉆。”楊盼誠摯地說, “我思來想去,坐在這裏等人來抓也不是辦法,但是回南秦躲避只怕也是害人害己。唯今之計, 倒是冒一冒險, 到柔然去找我的郎君,或許反而是個好法子。只是我對北邊是兩眼一抹黑,所以希望你陪我去。”

烏由輕輕晃著懷抱裏已經吃飽了奶睡著了的孩子。她在扶風這幾個月, 漢話講得好多了,和楊盼交流也基本不再窒礙:“好!我也想王藹了,我跟你一起去。”

楊盼看了看她懷裏的孩子,那小小肉肉的一團十分可愛, 她有些擔心起來:“謝謝你,只是我擔心:你的孩子這麽小,一路上辛苦, 他吃得消嗎?”

烏由伉爽地笑道:“一個男孩子,就是要從小經風歷雨嘛!他在我肚子裏時就隨著我到處奔跑躲藏, 生下來拿繈褓一包背上,又繼續在馬背上奔馳——你看他如今長得多好!多強壯!”

做母親的自豪地把兒子遞到楊盼面前給她看。

孩子還在睡, 嫩嫩的小臉,不很白,但有健康可愛的紅臉頰, 頭發濃密、眉毛濃密,隨母親怎麽把他翻來覆去的,他睡著了就是不醒。

俄而醒了,頓時哭聲震天響,小手亂舞,小腳亂蹬,撇著頭找奶喝。

烏由毫無顧忌地解懷餵奶,飽脹的乳頓時被小東西捧住了,然後“咕嘟咕嘟”吃得肚皮圓了,那乳卻癟了。

吃完,小家夥精神起來,七個月大,已經坐得穩穩的,楊盼一逗他就笑,笑聲“咯咯”的。楊盼從小帶弟弟妹妹,特別喜歡小孩子。烏由笑著說:“等你們團聚了,也生一個!”

楊盼頓時臉紅起來,掩飾道:“那也等團聚了再說吧……”

烏由看著孩子,少頃目光失焦,一會兒又回神一笑,一雙大眼睛變得明亮又嫵媚。她不似漢家女子的害羞,擡臉道:“事不宜遲。我想王藹了呢。你不知道,草原的帳篷裏,火盆暖暖的,聽著外頭的風聲和狼嚎聲,特別有滋味!”

到底是經過事的人,楊盼一下子就聽懂了這“滋味”是何“滋味”,有那麽一點點羞澀,但是也不免去想,席地而眠的大氈包裏,火燒得暖暖的,兩個人也暖暖的,滾在羊皮褥子上、羊毛被子裏……羅逾那結實的身子,溫柔的笑容,還有抱過來時有力的雙臂……

頓時想念得連此刻正在險中都忘了。

她聽見烏由的笑聲,才發現自己失態了,口腔裏濕漉漉的,只能“啯”地咽下去,這細微動作,大概有經驗的烏由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楊盼猶要辯解:“不是的……我是想起北燕的婚俗,頭一夜也是睡帳篷……”

烏由笑著搖搖頭:“那不一樣的。要親身試了才知道。咱們什麽時候去?”

她等不及了,楊盼也等不及了:“事不宜遲——不是,不是說滾帳篷事不宜遲,是這裏面的若幹疑問要揭開事不宜遲……”

越描越黑。

烏由前仰後合:“我知道!我知道!要和五皇子與王藹會面、剖析、布局、自救,都事不宜遲。反正帳篷裏大,總有時間滾一滾。”

楊盼尷尬地點點頭,然後說:“我挑些人,布置出行也快得很。用最輕巧的馬車,再挑些好馬,不走驛道,揀小路行走。你可認得路?”

烏由點點頭:“認得。輕馬輕車,速度會很快,但是也會很不舒服。我們繞開平城,從西邊山道裏走。”

楊盼深吸了一口氣,叫來扶風王府裏的人吩咐出行的事宜。只是馬車要六輛,又開了名單,吩咐一些王府的近侍親衛也集中過來。

金萱兒拿她沒辦法,知道勸也勸不過,只能說:“既然歸寧,那就歸寧吧。馬車六輛,準備帶多少人去?”

楊盼目視金萱兒說:“南去四輛車,北去兩輛車。南去的車慢一些,布置得貴重些;北去的車越輕巧越好。”

金萱兒聽不懂了:“南去奴婢懂。北去?……是什麽鬼?”

楊盼笑道:“疑兵之計,聽說過嗎?沒聽說過也不打緊,你照做就是。只是都要嘴緊,尤其不可讓阿蠻知道這六輛車是分頭而去的。”

所幸有在太初宮為沈皇後打理內務的經驗,楊盼手揮五弦,目送歸鴻,很快把出行的事宜全部布置完了。送烏由回家準備,又與護送她的忠忱之士切切密談過,楊盼回到屋子裏,再次檢查了出行所用的一切物品,更精簡了三分之後,天已經黑透了。

她聽見外頭剛剛回來的阿蠻在問:“怎麽到處都是箱籠?王妃真的要回南邊歸寧?”

可兒說:“勸不住,回去就回去吧,扶風真的太冷,還是咱們建鄴好。別說我們公主,就是我們,也思念養在稻谷壇子裏的肥壯大螃蟹呢!到了北燕,是再沒吃著呢!”

吃貨楊盼已然咽了咽口水。

不過,螃蟹……

呵呵,不知道何時能再見了!

第二日,阿蠻目送著六輛馬車出了扶風王府的大門,護衛森嚴,她無聲地挑了挑眉,然後從二門回裏頭去——侍女不得主子同意,不得輕易出門,不過,想必目標也達到了。

她卻不知,這六輛馬車在扶風城的南門卻分道揚鑣,四輛往南而去,兩輛帶著王府最精銳、最忠心的侍衛們,從小道折向北邊,郊外山谷間,霜草如銀,人跡罕至的地方立著烏由公主的黑色駿馬,她背上背著兒子,裹了裹羊皮毛鬥篷,對馬車裏的楊盼神飛一笑:“車子慢,你要是跟不上,還是下來隨我騎馬。”

楊盼從車窗裏看這位柔然公主,突然覺得那一瞬間她真是渾身充滿了生機勃勃的魅力,這樣蒼色的山野間,枯草地上,她只梳著簡單的十字髻,戴著毛邊風帽,穿著平常的褐色棉胡裝,披著不值錢的黑色羊皮毛鬥篷,可是整個人卻如一抹亮色——不是靠衣裝,甚至也不是靠紅撲撲的臉頰,仿佛只是她眸子裏的光,就足以引得眾生傾倒。

怪不得王霭神魂顛倒啊!

楊盼不得不承認,愛情是奇妙的,李耶若的絕色並不是所有男人為之癡狂的必備項。

車輛行駛起來,因為急行,楊盼先就吩咐了直接打馬到飛馳的速度。結果走了十裏地,她簡直要給顛簸得吐出來了,渾身酸痛得近乎散架。好容易休憩吃飯,她啃著硬邦邦的胡餅,看柔然公主烏由大口大口地嚼著肉幹,時不時還來一口馬奶酒,楊盼實在佩服。

烏由遞過盛馬奶酒的皮酒囊,大方地說:“嘗嘗,馬上太陽下去了,就會冷起來,你在車裏不動,會很冷的,喝點酒暖暖身子。”

楊盼在南秦喝過南酒,無論是黃酒還是米酒,都是柔醇好上口,還帶著淡淡的甘甜味。此刻接過烏由手裏的酒囊,也顧不得矯情,對著酒囊的壺口就倒了一口在嘴裏。

聽起來是“奶酒”,以為應該像牛奶一樣甘甜,至少也是清淡的,哪想到一股酷烈的滋味直沖到咽喉。她眼淚都快給沖頭的酒勁逼出來了,含在嘴裏不好意思吐掉,好容易才勉強咽下肚子。頓時喉嚨到胃裏都熱辣辣起來,渾身簡直汗都要出來。

“這酒好烈啊!”楊盼誇獎中帶著抱怨。

烏由笑得打跌:“我這可是六蒸六釀的上等好馬奶酒,你可別糟蹋。烈點才有作用啊!不烈,喝了當茶麽?還要不要?”

楊盼連連擺手。

不過好像喝完確實渾身暖和多了,她覺得山間的朔風似乎也沒有剛下馬車時那麽劇烈,於是說:“好像真的不冷了。我不想坐車了,顛簸得難過,我和你一起騎馬好不好?”

烏由打量了她兩眼:“你會騎馬?”

楊盼不服氣地挺了挺胸:“當然會啦!”

烏由說:“那敢情好!馬拉著空車,速度要快很多。咱們走的是小道,一路上是沒有打尖住宿的驛站的,這鬼地方大概也沒有客棧,甚至連居住的人都沒有。咱們行得快些,可以過山頭,找個避風的地方搭帳篷睡,沒那麽冷些。”

楊盼所幸在南秦時被楊寄當男孩子養過很久,爬樹騎馬什麽都會,水平不及烏由,也強過一般女孩子。只不過馬匹在山道上奔跑,常常一低頭就看見下頭是懸崖峭壁,窄窄的山路揚起塵灰,楊盼渾身緊張,唯恐馬蹄一個打滑,她就滾下山崖了。

烏由只好耐著性子等她,時不時催一催:“你也打一打馬屁股啊,這麽慢慢地搖,咱們可過不了山頭了,山狼可在山頭等著呢!”

楊盼心裏“咯噔”,嘴上不服氣,嘟囔著:“挺快的了!再快些,萬一馬掉到崖下怎麽辦?”

烏由笑道:“馬雖是牲畜,可也是通靈性的,它傻啊它往懸崖下頭跑?放心吧。”然後自作主張在楊盼的馬臀上抽了一鞭。

馬兒“噅噅”嘶鳴兩聲,發足往前而去。楊盼雖覺得烏由的話有道理,但是架不住還是緊張啊!她死死地盯著前方,不敢看右側的山崖,聽著馬蹄蹬在石頭上的“嘚嘚”聲,手抓牢了韁繩,仿佛有個萬一,韁繩就能救命一樣……

騎了不知道多久,渾身都僵了,酒的熱乎勁似乎沒散,但是頭腦裏卻有些暈乎乎起來。

好容易烏由查看了一下地形,說:“好了,在這兒紮帳篷吧,馬上天要黑了。”

天還挺亮的。不過楊盼不想拆穿,因為她騎馬騎得太難受了,可又不想讓人家知道她嬌氣,強忍著罷了。她下了馬,兩條腿軟綿綿的,然後就感覺到屁股上和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痛——這大概就是阿父那時候指教弟弟時說的:騎馬太緊張,不跟著馬背起伏,馬鞍就會磨屁股。

這種地方疼,她也只有忍著——還好意思跟誰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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