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二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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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侍女宦官都被遣出去了。楊盼直視著羅逾, 目光炯炯, 自然帶著一國公主的氣度,就連那圓圓的、孩子氣的臉蛋兒, 頓時也讓人不能小覷了。

她笑了笑說:“你不是說不瞞我?你不瞞我,我就不瞞你。”

這是叫他先交代。羅逾靜靜想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不錯, 我父汗用飛鴿傳書給我, 說若是婚事不諧,也不能白到南秦一遭,總要做點能夠予以他們重創的事, 報覆他們對婚事的出爾反爾。”

“我不想傷害你,但也不敢全然不顧父汗的命令,想來想去,聯結前朝皇甫氏的後人, 將來暗暗助力他們成就一些勢力,便是造成南秦內亂的一把戳心利刃。這把刀,可以用, 也可以不用,完全在我。”

他說完了, 氣定神閑地看著楊盼,問:“那麽,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帛書的呢?”

楊盼撇撇嘴,又有了點淘氣的小姑娘的模樣:“因為,你不知道呀, 我阿父他可是養軍鴿的好手……”

“鴿子是你們放出來故意迷惑我的?”羅逾覺得這個騙受得簡直是侮辱,表情不太好看。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自己笑了起來:“兵不厭詐,南秦到底不是西涼。阿父到底不是李知茂。那麽,這次試探我,竟還算是滿意的?”

“英雄惜英雄麽。”楊盼說,“我阿父說,兩國各有各的立場。若是羅逾娶了媳婦忘了故國,那也不過一個耳朵軟的孬種,阿盼就不適合嫁了。”

羅逾在坐席上定定地看著她,腦子裏卻在回顧之前楊寄答應嫁女兒之後對他私底下談的一番話,今日娶到楊盼,原來私底下還有那許多試探。丈人爹一再叫他要強大自己的實力,會不會和他偷偷扶持皇甫氏是一個意思?

羅逾立刻搖搖頭說:“阿盼,我是個從小活得艱難的人,所以,有的東西,我是不會爭、也不懂怎麽爭的。”

“嗯?”楊盼瞪著眼睛看他,顯見的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羅逾不知道怎麽說,只覺得他們這樣的身份,能夠全無障礙地在一起本來就是奢求。他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應受的苦厄骨子裏都是認同的,所以只是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的臉蛋:“如果我叫你失望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車行十日,終於到了北燕的南都平城。名為“南都”,其實北都盛樂已經只作皇帝巡幸漠北時的行宮,所以軍民都默認平城才是國都。

楊盼默誦著舅舅教她讀書時講的山川地理:“平城三面臨邊,最號要害,東連上谷,南達並恒,西界黃河,北控沙漠”,不覺間已經來到平城外的廣闊地界。

與南方大不一樣,這裏的天空高闊遼遠,平城之後的群山巍峨連綿,恰似一道屏藩。農田、牧場、農舍也與建鄴的感覺完全不同。

主城城墻之外,是四座皇家園囿,郊外另有宗廟、社稷等。而平城的城墻全部是夯土砌石,四面城墻上十二座城門,高大威嚴。隱隱還能看見城中高聳的永寧寺塔。

他們一行在城外停下來,羅逾把一行人都安頓好,然後對楊盼說:“這麽多人進入平城要經過我父汗同意,拿他的手諭才行。你在這裏等我,我回稟父汗拿到手諭就會過來接你進城。”

入鄉隨俗,楊盼雖然有些忐忑,但此刻,也不可能轉身逃跑,只能點點頭,然後拉著羅逾的手說:“你別去太久。哪怕是壞消息,我也想早點知道呢。”

羅逾笑道:“兩國和親,哪裏會有壞消息?你別多慮。”

他知道她心裏的疑慮,抿了抿嘴,勸慰說:“我知道,我們中間橫亙著一些不信任,現在彼此敞開心扉,互相說實話、不隱瞞是第一步。說真話,也許大家都不舒服,但是,想通了,反而比彼此扯謊、隱瞞要真實。咱們慢慢地,讓彼此信任,好不好?”

是啊!他們倆重建信任多難!楊盼點了點頭,忍著淚意和他笑了笑:“好。咱們還有一輩子那麽長呢。”

羅逾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吻,捧著她的臉,自己用力點了點頭。

他出門片刻,又折了回來,這次笑瞇瞇說:“對了,這幾天若有人騎馬來,不要怕。”

“什麽?”

羅逾搖搖頭,神秘地笑著,卻不再說了,折身離開了。

他帶著親衛,拿腰牌進了平城城門,又策馬到了平城宮門。皇帝朝後事閑,立時接見了,他在側殿打量了兒子兩眼,問:“聽說南朝的公主接回來了?”

羅逾跪伏道:“是的。已經許嫁了,婚禮按咱們的習俗行。”

皇帝走到兒子身邊,突然伸手撫了撫他的後腦,撫得羅逾周身都是一顫。

皇帝笑道:“你都二十三了吧?耽誤了你這麽多年!你幾位阿幹的孩子都會走了。”

羅逾搖搖頭:“兒臣當不起父汗‘耽誤’二字。能夠為國效力,先立業,再成家,乃是正理。何況,也算得償所願了。”

他這話是真心,所以擡頭帶著點青澀的表情對父親微微一笑。

皇帝恍然間見著故人的影子,身子都不由搖了搖,少頃才收攝心神,點點頭淡然道:“好,朕已經叫欽天司推演過,明日黃昏是吉時嘉辰,你去城外迎娶吧。扶風王府已經修繕完畢,你今日可以出宮看一看,若還有不滿意的,連夜置辦,也來得及。”

皇帝這樣的和顏悅色,考慮周詳,羅逾特有受寵若驚的感覺,謝過之後,便鬥膽又說:“那麽合巹第二天回宮拜見,可否……可否讓新婦拜拜我阿娘?”

皇帝突然皺了眉,擺手道:“不必!”

羅逾有些失色,僵持了一會兒才又說:“兒臣是會帶新婦先拜見父汗和母後,然後,也就是順道去靖南宮給我阿娘磕個頭,拜謝她這些年來養育提攜之恩。”

皇帝冷笑一聲:“養育提攜?順道?沒一個理由說得通!”

羅逾有點急上來,牙齒暗暗地銼了銼。

皇帝瞧見他頜骨緊繃的樣子,心裏不由惱火上來,背手盯著兒子問:“怎麽,你是不服麽?”

羅逾生怕“不服”二字出口,他的娘親就要遭殃,終究沒有敢說出來,但也無法回答他“服氣”或者“不敢”,只能犟在那裏不開口。

皇帝等了一會兒,泠然道:“朕還在等你回話呢!”

羅逾垂目說:“兒臣不敢不服,只是心裏難過,覺得枉為人子。”

皇帝“啪”地一掌拍在一旁的案桌上:“是了,你是枉為人子!朕是你的生身父親,對你的無數恩遇從來不見你真心感激。為了娶南秦的公主,大概都忘了自己的身份是誰,只差要給楊寄納頭稱父了吧?!”

羅逾擡頭說:“父汗冤死兒臣了!兒臣這次到南秦,除了完成和親的任務,也帶回南邊前朝大楚的一位廢公主。將來若要攪動南秦內亂,皇甫氏的女子難道不是一面旗幟?”

皇帝啞然失笑。

羅逾不知道他笑什麽。

皇帝搖搖頭:“呆兒!皇甫氏的女子我留了一位留到現在,如今增了一位,又有何用?”他瞇眼想了想,又說:“帶來了就留下吧。不差一碗飯吃。”

“那麽合巹後入朝拜見……”

皇帝怒道:“你怎麽這麽能糾纏?可以!我給你個折中的法子:你阿娘是後宮中式,最低等的嬪妃,楊氏公主肯給後宮她的所有母妃一個個磕頭磕過去,我就同意她順帶給你阿娘磕一個頭!”

羅逾氣得簡直不知說什麽才好——皇帝喜愛美色,又深谙聯姻的重要,後宮美的、醜的、家世高貴的、家世低微的……有二百多個嬪妃!這拜會舅姑一天,要楊盼這樣一位正牌的和親公主去一個個人磕二百多個頭,他做丈夫的不要憋屈死!心疼死!

皇帝已經很不耐煩了,揮手道:“你一會兒就出宮吧。今晚就住到扶風王府去,不要再到靖南宮裏了。你那兩個暖床的宮女,我已經叫送到你的府裏,你樂意給個媵妾的名分就給,不樂意就留作婢女。滾吧,再啰嗦,你就不用娶了,讓你七弟去迎親吧,等兩年再圓房就是。”

羅逾完全無力對抗蠻橫的父親,只能應聲“是”而退下了。

他出了皇帝的大殿,眼睛剛剛往最北的位置望了望,皇帝的近侍就攤手指向宮門的方向:“殿下,陛下說,請殿下直接出宮門。殿下大婚之後,不宜再往後宮跑了。”說完,手就握到了佩刀的手柄上。

羅逾說:“陛下沒說不許我向北拜一拜吧?”

那侍衛楞了楞,搖搖頭。

羅逾一板一眼地撩袍下跪,朝向靖南宮的方向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阿娘,兒子娶親了,日後是大人了,會盡力讓你不再受委屈,過上好日子!”

磕完頭起身,出了宮門。

扶風王府是新建的,雕梁磚壁,前院後園,步行一遍要半個時辰,在平城是首屈一指的宅邸。

按說也沒什麽好不滿意的,但是羅逾心裏一口郁氣,到他來到正房自己日後的臥房時,看見清荷和阿蠻兩個人儼然半個主母,穿金戴銀的,正在指使小丫鬟灑掃庭除,他終於爆發了:“你們倆在這裏做什麽?!”

清荷和阿蠻嚇了一跳,見是羅逾回來了,還來不及高興就先挨了一頓臭罵,只能斂掉笑容,小心翼翼說:“聽說殿下要回來了,正寢是要緊地方,想布置得再幹凈些,供殿下和新王妃居住。”

羅逾知道自己有些遷怒,吸了幾口氣緩了聲兒又問:“你們日後住在哪兒?”

阿蠻對一邊側房一努嘴,清荷暗暗拉了她一把。

羅逾冷聲冷氣道:“你們搬出我的正寢院落,日後府中庶務由新王妃主持,你們作為侍女之首,拿最高的月例錢。”

阿蠻已經氣得快要哭了,到底還是清荷穩重些,拉著她給羅逾謝恩。又問:“明日黃昏接新人麽?”

羅逾點點頭:“宗府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可以在外面伺候。”

清荷道:“是。明日交拜的青廬、柴燎的篝火、合巹的禮樂和所有物品、餐飯,殿下可要再過目一遍?”

羅逾點點頭,到外面看了一遍,心裏的郁氣似乎抽絲似的少了點。

不覺一圈查驗下來,天色已經晚了,他胡亂吃了點東西,洗漱完畢後就睡了。新榻、新被、新枕頭,竟然無一睡得慣!他眼睜睜望著窗外懸著的一輪明月慢慢從窗欞間劃過,越是跟自己說“睡罷”就越是睡不著。

突然,他的門被人敲了兩下,是清荷的聲音:“奴婢在外頭伺候,聽見殿下輾轉反側的聲音,殿下可是睡不著?可要喝點熱牛乳安安神?”

羅逾確實失眠失得很難過,一骨碌起身,坐了片刻說:“好吧,端一盞熱牛乳來。”

她大概早有準備,很快開了門,側身小心地端了一盞牛乳進來了。半夜值侍,穿著是寢臥的中單,月光下看不出什麽顏色,只覺得襯得露出的一抹頸脖雪白,兩只手更是精致得如牙雕的一般。

她偏身坐在羅逾身邊,把牛乳遞過去:“殿下趁熱喝。”

羅逾說:“別坐我的床。”

清荷楞怔了一瞬,知道他這個毛病,雖然臊,仗著月色不濃,看不出臉色雲霞的顏色,便馴順地挪開,單膝跪在他的榻前軟氍毹上。

牛乳溫熱正好上口,羅逾飲酒一樣咕嘟咕嘟都喝掉了。

清荷說:“困意要過一會兒才上來,奴婢為殿下捏捏頭頂,人舒服了,就想睡了。”

這兩個丫頭在靖南宮一直安分守己,羅逾並未多想,點頭讓她捏頭頂。

佳人款款起身,牙雕般的素手從羅逾的耳側拂過,直到頭邊,呼吸噴在他頭頂。羅逾不太喜歡這樣子,扭了扭脖子表示不適應。

清荷倒也知趣,輕輕揉著他的太陽穴,一會兒似乎是要使力,胸脯越貼越近,然後低聲道:“殿下明日合巹,洞房之中無數門道,不知可曾了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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