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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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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猝不及防被這個問題問來, 頭腦有點脹……

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總歸盡力護著阿盼。我父汗知道貴國實力, 不會輕易開釁,想必陛下也是一般如此的想吧。”

沈嶺先於皇帝搖搖手指:“這個旋渦裏, 能自主的人太少。前車之鑒,不得不防。聽說你母親,是我們這裏前朝大楚的宗女?”

陡然話題又轉到羅逾母親的身上, 羅逾不覺笑容也收了, 好半晌才說:“前朝的事,談也無益。當年建德公因我而死,我母親也不過道兩聲‘天命’。”

他提到母親就甚是警覺, 不肯再有任何承諾。

偏巧楊煜吃完了盤子裏的羊肉,小孩子還在懵懂的時候,渾然不覺大人的話音裏會有無數的刀來槍往,他推推羅逾的腿, 說:“吃完了,我還要!”

羅逾聽見他在說話,大概也覺得自己這樣說話和表情有點僵, 伸手去摸切肉的刀。

楊盼大聲對楊煜說:“三弟,到我這兒來, 我給你切肉,我這裏肉好。”

楊煜回頭看看姐姐的神色, 仿佛有些凝重和緊張,因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和楊烽、楊燦一樣,都對姐姐又愛又怕, 見這般神色,頓時一骨碌起身,拍拍屁股就坐到姐姐身邊了。

羅逾尷尬地握著刀柄,這赤_裸裸的不信任,簡直都沒有遮掩。他只能自己切了一塊肉,放在自己的盤子裏,在殿中異常的靜默裏,慢慢嚼著肉,而後擡頭笑了笑,說:“那麽,這些問題是什麽意思呢?”

皇帝不說話,沈嶺不說話,沈皇後看看丈夫和哥哥,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低下頭挑揀著盤子裏的菜蔬,也不說話。

羅逾夾著一塊肉放進嘴裏,慢慢嚼完了,用帕子印印嘴角,才又說:“是不是你們明知道兩國是這樣的態勢,明知道我的母親是前朝的宗女,所以,這次也明擺著設了一個局,讓我空手而歸——甚至無法歸去?”

他目光銳利,好像不再擔心謀略過人的沈嶺,直剌剌就瞟他臉上去了,然後目視著他的眼睛,舉杯笑著問:“沈國舅,我很想問一句,是不是上邦大國,毀約就很容易?”

沈嶺肚子裏可以有一百句駁斥他的話,譬如只要提西涼公主李梵音之死,就可以把臟水全部反潑到北燕的頭上、羅逾的頭上。

但是他遙遙舉杯,笑道:“五殿下,你錯了。正是在乎,所以不能不慮得細致。”

羅逾繃得緊緊的神經,這時候才放松下來。見沈嶺喝了一口酒,便說:“那是我錯了,我自罰一杯。”然後也陪了一杯酒。

承諾易出,但是真的能不能實現卻很難說。

羅逾剛到建鄴時那種天真傻氣的喜悅,慢慢給這些問題問得飄散掉了,那些喜悅只剩下沈沈的一點點,壓在心臟的深處,其餘都是擔憂。只有當他用眼角餘光瞥見楊盼的目光時,那種壓抑著的喜悅才會騰上來一點點。

他的姑娘的眼睛好像會說話,仿佛在對他說:“我信你呀!你別灰心呀!”

他被她溫暖的目光看得到心裏發暖,剛剛的磋磨,只算是他這二十多年人生中極小的一個吧?沒什麽不能面對的。他回給楊盼一個淡淡的微笑。

宴會艱難地結束了。

沈嶺說:“阿盼,你送五皇子回去吧。宮門口有去城中公館的馬車,公館已經布置好了,和建鄴城中的王府是一個規格。”

楊盼乖乖“哦”了一聲,起身送羅逾。

兩個人都出了大殿,從臺階下去,遠遠地離開了,沈皇後才埋怨道:“阿兄,你今日是不是話太多了?”

沈嶺笑道:“今日的壞人只能我做呀。陛下和皇後要留著做好人,安慰羅逾,挽留羅逾呢。不過我看,這小子越挫越勇,不會灰心喪氣離開的。”

皇帝問:“你說要考量他,看出什麽沒?”

沈嶺笑道:“陛下閱人無數,眼光最毒,今日又是打疊著全部精力在觀察他,怎麽倒問我?”

反而是沈皇後說:“我瞧他對阿盼是真挺好的。稍稍有點打擊他娶親的意思,小夥子就毛躁——這不就是你們說的‘關心則亂’麽?”

沈嶺笑道:“不愧是跟著天字一號的大賭棍這麽多年,果然看人準!”

“嗐!”沈皇後擺擺手,“拿我開什麽涮哪?!”

皇帝倒是嘆了口氣:“棒打鴛鴦也是打不開的。想想我當年的那個韌勁……”

皇後的腳在下頭踹了他一腳。

皇帝轉口說:“到底沒有權力,就沒有底氣。我當皇帝之前,遇到朝廷欺負我,也只能憋屈。不過,憋屈歸憋屈,還是要搞得清什麽可以犧牲、舍棄,什麽是無論如何不能犧牲、舍棄的。我看羅逾提到叱羅杜文,語氣裏有那麽一些些硬掙,倒是提到他母親,反而優柔起來。——前朝嫁給北燕的,只有永康公主那一個宗女吧?她去北燕的時候,阿盼都五歲了,何況當年那藥灌下去……她生不出羅逾那麽大的小夥子吧?”

沈嶺說:“我們不好問,他也未必知道當年的所有事。這一步,只有靠阿盼去走。倒是另一步,可以我們親自去走。”

楊盼送著羅逾到宮門口,眼見那輛馬車已經停在朱漆門外頭了,羅逾的步伐越來越拖,最後幹脆停了下來,瞟了楊盼一眼就低下頭:“若是我們的事兒黃了,你也別再拖延自己著了。”

“你什麽意思呀?”

“阿盼,”羅逾說,“我們走得太艱難了,我預感不好。若是我們倆沒緣分,你就找個合適的男人出嫁吧。”

他轉身往朱漆門那兒走,特別特別渴望她在身後喊一聲:“停下!”

但是很久沒有聽到這喊聲。

他灰心起來:原來,還是他一廂情願呵!楊盼哪有那麽在乎他!他為她苦痛、糾結,不惜對抗父親,這次又像把臉扔在地上任人踩一樣,到南秦來口口聲聲稱臣,伏低做小,只為換得她一笑。

結果呢,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卻完全不像一位皇子。這樣卑微,若是成功也就罷了,可現在看來,不僅楊寄一家子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楊盼也完全沒有愛他的意思啊!

馬車已經套好了,綠色絨呢的車身,把裏頭遮得嚴嚴實實,門和窗用的是碧色紗,可以看見外頭,但羅逾低著頭,不想再回頭,免得自己傷楚。

“走罷,城中公館。”

外頭傳來脆生生一聲,帶著點喘氣的聲音:“你東西掉了,不知道嗎?”

羅逾詫然擡頭,車簾子一掀,光湧進來,楊盼笑嘻嘻拎著裙子鉆進來:“我看看你們怠慢不怠慢客人。”

車子是一人坐的,不寬敞,所以她一鉆進來,就給羅逾一種必須得“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感覺。他手臂一張一合,她的腰已經被環住了。

她身上的桂花糖香味頓時甜甜地充盈到鼻腔裏。

“我掉了什麽東西?”羅逾聲音低得只有耳畔靠著他嘴唇的楊盼才能聽見。

楊盼摸摸被熱氣噴到的耳朵,大聲說:“你看看,隨身的玉佩丟了都不知道。”

手裏拎著一塊黃玉,羅逾已經很多年沒見它了,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想起來這是自己假冒西涼右相之子的時候,曾經用來探路的一塊佩玉。

他對這塊玉沒什麽不舍之情,倒是對懷裏這塊軟玉頗有飛來的驚喜。一旦抱著便不肯放手了,原本的那些頹喪和灰心頓時被沖上頭的豪情替代了,他仍是壓低聲音說:“你剛剛怎麽不叫我?”

其實他說出口的瞬間就想明白了,在宮門口眾目睽睽之下,叫住他幹什麽?能幹什麽?

於是便也不在乎答案了,抓緊這一點點的時間,把嘴唇湊到了她的酒窩邊,小心地吻了一下。

楊盼倒想著回覆他的問題,撐著他的肩膀呢喃著說:“你都要叫我嫁給別人了,我叫住你幹什麽?問問你我嫁給誰合適?”

“當然是嫁給我合適。”

此時最宜裝癡賣傻不講道理。羅逾假裝沒聽懂,口頭占了便宜之後,“口頭”還要占便宜,一點點從她的臉頰啄過去,最後尋著嘴唇,就像找到家似的,開了門就窩進去不想挪窩了。

糾纏了一會兒,好容易才分開。楊盼看著他在暗處星光閃閃的笑眸,不知道是這小郎君被她一勾引就上當呢,還是她自己才是一勾引就上當的那個……

她按捺著胸口裏“怦怦”跳的奇異感覺,盡量放平聲調說:“你以為我們這裏是搶親,你一句話一說,我就被你掠走啦?你想要娶我,先得捫心自問,將來有一天,你阿爺、你阿娘,無論是誰想要對我不利,你會做怎麽樣的選擇。想明白了,他們才敢信你,才肯讓你把我帶走啊。”

羅逾的壞心情已經在她的到來時煙消雲散了,此刻宛如抱著天下江山一樣只覺得還不夠。他點點頭說:“我懂,我認真想,想明白了,再好好回答你阿舅的問題。你等了我那麽多年,我剛剛真是糊塗油蒙了心,還對你說那樣的話,好在你懂得我,不計較我。這種話,我再不說了!”

楊盼只覺得胸臆裏想要嘆氣,又不敢發出聲音,只能整個身子撲在他懷裏掩蓋,順便好好地抱了抱。於她,這是上一世常有的熟悉感覺,但於他,簡直是意外之喜後又來一重驚喜!羅逾感受著貼上來的小身體的溫軟,人都要化了。

楊盼又撐住他的肩膀,挪開身子,大聲說:“玉佩還給你了,沒錯吧?”

然後小聲說:“再拖延,這個借口就不頂用了。我走了。”

羅逾到底不舍,扯著她又是吻了吻嘴唇,才心滿意足地說:“好。我等著下一個考驗!”

楊盼下了車,回到了太初宮。

羅逾聽著馬車輪滾在地上的“嚓嚓”聲,前頭馬蹄的“嘚嘚”聲,腦子裏還盤繞著剛剛他們心胸相貼時彼此起伏的心跳聲。手心裏仿佛還有她腰肢軟軟的感覺,嘴唇上仿佛還有她嘴唇的香甜,空氣裏仿佛還充斥著她身上的桂花糖香味。

怎麽有這麽好的女孩子?!

他幾乎掩不住臉上的笑容,從停下的馬車裏下來進了公館。

他帶的人也全在公館居住。有兩個最近的親衛,好像是打量了打量他的神情。

羅逾咳嗽一聲,掩掉了臉上傻乎乎的喜色,負手問道:“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那個親衛低聲道:“是我們的信鴿,傳來陛下的消息。”

羅逾心裏一緊,伸手要過那張纏在信鴿腿上的帛條。

他的心臟狠狠地抽搐起來,背上瞬間滿是冷汗。

永遠都不能吹牛皮。

他等來的下一個考驗,不是來自南秦,而是來自北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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