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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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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倒給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 緊接著, 看見婦人用受傷的手狠命地拍著床板:“十指連心哪!你還害得我不夠,還怕我不夠戳心地痛?!”

羅逾趕緊抱住她受傷的手, 眼見白帛上滲出血來,觸目驚心的。他慌亂了,捧著母親的左手說:“阿娘……我沒有別的意思……那些往事, 你不想提起, 就不提罷……”

婦人哭得“嗬嗬”有聲,很久很久才氣若游絲似的對著床榻頂上的承塵說:“你給我出去!”

羅逾滿心的委屈,但這麽多年已經習慣了, 只得低聲勸道:“都是兒子的錯,阿娘別生氣了,註意自己的身子骨。兒子出去了。”

他轉身出門,總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 極其銳利地打量他。

沒有等太久,西涼的來使又來談兩國婚嫁的事宜。既然羅逾已經答應下來,皇帝自然可以放心地要嫁妝、備聘禮。

叱羅杜文回到後宮, 依現在的慣例,自然還是到李耶若那裏度夜。想著他的小美人, 頓時滿心都是歡喜,重新叫宮人給他梳洗換家常的衣服, 還照了一眼銅鏡,雖然年已中年,看上去並不顯老, 除了眼角略有幾絲紋路,眼睛裏常帶三分冷酷之外,竟覺得自己還有些少年人的感覺。

正打算去毓秀宮,外頭通傳說皇後帶著六公主來了。

叱羅杜文不易察覺地一皺眉,想了想還是說:“傳吧。”

皇後賀蘭氏一直跟在叱羅杜文身邊,從王妃到皇後,一路也算順利,她有自知之明,論相貌、論才情,都比不上皇帝後宮那些小的,但是皇帝也算是講規矩的人,嫡後無過,從不讓那些得寵的小的僭越。

皇後見他,也陪著三分小心,拉著眼睛紅腫的六公主,對丈夫說:“素和要出嫁了,有些話想對父汗說。”

叱羅杜文不聽都知道女兒想說什麽,不耐煩地看看更漏說:“無非是嫌人家年紀大了些。但是畢竟人家是一國之君,你若在咱們大燕找駙馬,頂了天找個尚書令、中書令,能比麽?”

這位叫素和的公主大概平素還是有些嬌寵的,頓時淚下,跺了跺腳說:“他年紀比父汗還大十幾歲!我寧肯嫁給年齡相當的小兵小卒,或是小老百姓,也不想嫁給他!”

見皇帝像要發火,皇後急忙拉拉女兒勸道:“素和,別這樣和你父汗說話!好好說,好好說……”

公主捂臉哭道:“怎麽好好說?無外乎嫁或不嫁。父汗一直對女兒不錯,怎麽到了人生大事上,就這麽無情呢?”

皇後賀蘭氏知道皇帝前兒才痛打了五皇子一頓,也是為這次的婚事,女兒雖然不至於抽鞭子,但就算一個耳光下來,小女郎家要面子,只怕就要釀出大事。她帶著哭腔勸皇帝:“陛下,您看是不是和西涼談一談:嫁,素和願意嫁。西涼總有適齡的皇子,選一個豈不是更是輩分合適?”

皇帝並沒有動手打女兒,伸手幫她擦掉眼淚,笑道:“談什麽輩分!南秦嫁李公主過來,打的是皇帝義女的旗號,難道我就成楊寄那龜兒子的女婿了?國家大事,哪好出爾反爾的!再說,西涼太子已經三十多歲,早娶妻生子,你去當妾?西涼的適齡小皇子哪有機會登上帝位?你嫁給皇帝,讓他寵愛你,你才好為阿爺做事。”

公主捂著臉,扭著腰哭道:“父汗讓我削發出家吧!”

皇帝一把擰過女兒的手腕,擰得她尖叫起來。然後大聲喊外頭的親信宦官:“公主以為小兵小卒、小老百姓家的日子好過。你帶她去感受感受,看她還說不說這話。”把女兒往那宦官那裏一推,任由著幾個人挾著走了。

公主的尖叫聲聲在耳,皇後泣不成聲,貼著皇帝的膝蓋跪下說:“大汗!大汗!這是你嫡親的閨女啊!”

叱羅杜文拉起她笑道:“我知道,我怎麽不疼女兒呢?孩子不懂事,要教,對吧?放心,我不傷她一根手指頭。”

他對另一個宦官吩咐道:“去毓秀宮告訴李夫人,今日晚些來。她要是困極了,就先睡。”

皇後心裏被悲憤充盈著,此刻又加上了一些嫉恨,但手腕被皇帝鐵鉗似的握著,動彈不得。

等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那幾個宦官又帶著六公主回來了。

皇後掙脫了皇帝的鉗制,飛奔上前看女兒。

六公主素和釵橫發亂,目光呆滯,衣衫扯得亂七八糟,又胡亂裹在身上,渾身打擺子似的抽搐顫抖。看到母親,她絕望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點光,“哇”地哭出聲來。

叱羅杜文笑道:“漢人說,結姻要門當戶對。咱們這裏不說這話,可其實也是這樣做的。素和,小兵小卒小老百姓,他們的日子你可過得慣?”

公主拼命地搖著頭,再也不敢和父親反抗。

叱羅杜文見皇後還在上上下下檢查她哪裏受了傷,不耐煩地說:“別看了,我沒有叫人打她。我只是叫人把她送到軍營裏,說是新來的營妓,叫她見識見識那些禽獸樣的男人——你放心好了,在他們真的動她之前,就有侍衛把人拉開了。就是個體驗——那些小兵小卒,就是這樣子的粗人,你願意嫁麽?”

公主又羞又氣,抽抽噎噎。

皇帝一聲“別哭了,我還有事兒吩咐。”

公主被他嚇到了,抽抽噎噎的聲兒陡然小了。皇帝說:“我知道你心裏喜歡誰——宮門的侍衛統領,是個脾氣好的帥小夥子。但是,我養你們這些公主,金尊玉貴的不是白養。你們受國家奉養,不是可以安心享用一輩子的!國家的事,才是你們這些公主的事,先國家,後家族,再自己。”

他說得堂皇,公主楞楞地聽。皇帝伸手撫平公主素和頭上支棱的亂發,柔聲道:“你把阿爺交給你的事情辦好,阿爺日後以英雄的禮遇接你回來。到時候,再風風光光讓你嫁給喜歡的人,好不好?”

六公主的眼睛裏閃出希冀來,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叱羅杜文到毓秀宮,李耶若還沒有睡,正在梳理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她跪坐在那裏,長發垂到地上的氍毹上,一雙白玉般的素手慢慢執著玉梳,慢慢地梳通長發,那一幕情境,看起來美得像在畫裏一樣。

叱羅杜文簡直陶醉了,上前親了親她,說:“怎麽還不睡啊?等我呢?”

李耶若面無表情,好一會兒才說:“大汗神威,妾不敢多語。”

叱羅杜文搶下她的梳子放在一邊,手指在她瀑布般的長發間穿過,感受那緞子似的質地,喜歡得無以覆加,在她的頭頂嗅了嗅,又輾轉在她耳邊親吻,嚙咬著她玉珠子一樣的耳垂,笑道:“你有話就說嘛,說得不中聽,我就假裝沒聽見,好不好?”

“臣妾可挨不起鞭子,剁不起手指,也……不敢去營中做一回營妓。”李耶若躲開他的親吻,突然就淚下兩行,“大汗治國之心,豈有我說話的餘地。如今兩國要聯姻了,我不就是個笑話?既然是存心埋汰我,大汗何必還到我這兒來?我要那麽討厭,您就不管我,把我扔在一邊自生自滅,不就完了?”

原來是為這事作一作——也是女人的恃寵而驕。

叱羅杜文輕輕扳過她的臉,語氣溫柔,但很持重:“耶若,有一句話你說對了。國事是國事,我的治國之心,不僅是你,我所有的後妃都無權幹預;但也有一句你說錯了,聯姻西涼,是考慮利益,也是考慮你。”

“我?”

叱羅杜文笑道:“我心心念念為你打算,你卻不懂。附耳過來。”

李耶若將信將疑湊過來,皇帝卻在她耳邊吹了一口熱氣,叫了聲“小壞蛋”,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口,接著,就直接把她按倒在氍毹上,寬衣解帶臨幸了。

兩國的婚禮,於是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西涼派了一位皇子迎親,大宴三日後,把打扮得美若天仙的六公主素和送進了花轎。

皇帝吩咐羅逾:“你的妹妹你送一送,你的新娘子你自己去接一接。”然後才記起來一般問道:“傷可都好了?”

這又是一個月過去了,肋骨早已完好如初,背上的鞭痕也只留下淡淡的痕跡。羅逾雖然記掛母親,但再不敢為小事忤逆父親,只能答應下來。

無人時,皇帝笑著問他:“兩名宮女,滋味如何?”

羅逾目光躲閃:“我傷口一直痛,不……不能……”

叱羅杜文笑道:“不能?還是不行?”說罷自己都覺得好笑,擡手在兒子肩膀一拍:“可不能有這毛病!”

轉臉吩咐宦官:“朕原有泡的幾瓶虎鞭酒,最是稀罕東西。不過朕還用不上,賜給五皇子吧。”

羅逾給他鬧了個大紅臉。

皇帝的恩典又不能不接受,他只好尷尬地從宦官手裏捧過酒囊,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謝了皇恩。

羅逾幾乎是飛奔回到靖南宮,進了門,先把酒囊往清荷手裏一塞,接著問:“我阿娘呢?”

清荷努了努嘴,指向梢間,那裏織布機“哢哢”地響著。阿蠻好奇伸頭來看酒囊,問:“這是什麽呀?”

羅逾耳朵發熱,不耐煩地說:“父汗賜了點酒。酒囊你沒見過麽?怎麽什麽都要問?”

清荷對阿蠻使了個眼色,阿蠻知趣地閉嘴不說話了。

羅逾說:“酒收起來。”然後直奔母親的織機那裏。

“阿娘,”他蹲在婦人身邊,笑瞇瞇說,“看您今日氣色挺好。”

婦人冷冷地說:“少了一根手指頭,到底動作不大靈活了。織這樣的暗花綾,動作比以前慢呢!”腳裏“劈哢”一踩,一根梭線從經線間飛了過去。

羅逾很少跟她撒嬌,這日笑著說:“慢就慢唄。阿娘何必這麽難為自己?現在阿爺還算體諒我,和其他的皇子一樣,每月吃穿用度都有分例,阿蠻和清荷雖然調皮,到底比那缺了舌頭的懶坯子要能幹得多。阿娘終於可以享享兒子的福了,還這麽辛苦勞作做什麽呢?”

婦人盯著他看了一眼,羅逾的笑容頓時凝住了。婦人瞥瞥左右無人,笑道:“哦,你阿爺稍微給你點恩典,你就當他是好人了?將來你娶了媳婦,開牙建府,大概就是我們母子生死兩隔的時候吧?我現在啊,在給自己做件靠譜點的壽衣穿,沒有金縷玉衣,總不能一身麻褐就進了棺材!”

羅逾色變,握著母親的手說:“阿娘何出此言?”

婦人一把甩開他的手:“我就沒有指望你這個好兒子!”

“阿娘!”羅逾重新放低聲音,懇切地說,“阿娘叫我妥協,我就妥協了,阿娘叫我娶西涼公主,我也答應了。日後娶回媳婦,也定然不會忘記了阿娘。阿娘這半輩子為我受的苦,我都懂。”

“可你父親——”婦人死死地盯著他,指爪又掐到羅逾的手背裏。

“也越不過阿娘去!”羅逾毫不猶豫地對她承諾著。

婦人這才露出一點笑,看看羅逾的手背已經掐出四個紫色的“小月牙”,趕緊撫摸兩下歉意地說:“哦喲,我的手又重了……”

羅逾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一笑:“阿娘疼我,我懂呢。”

婦人笑道:“我兒到底孝順。這次去西涼,總會經過三國交界的地方,你在雍州界外,借口出獵,去探探南秦皇帝是不是在巡視——每年春夏,他幾乎都要在邊界各處巡視。”

“然後……”

婦人嗤笑道:“這怎麽又不懂了?國無君,自然就亂了。一亂,你自然為你阿爺立下大功了。當然,皇帝身邊,侍從無數,或許近身很難,倒不知這次,他有沒有帶兒女一道出來?這豎子是個小家子氣的男人,最疼孩子,若能行刺皇子公主,給他當胸一擊,也是好的。”

羅逾的笑容凝固在唇角:這樣的要求,幾乎是要他拿命去搏了!哪有這樣的娘親?!

這念頭甫一出現,他自己又把它打消了:母親對南秦的楊寄,有國仇家恨,現在猛一聽到消息,突發奇想也是有的。沿途一繞就能碰見皇帝正好出巡,還能讓自己這樣早被他們認識的人近身行刺,這樣的機會太過渺茫。

於是,他點點頭敷衍道:“是,兒子到雍州界外,就幹脆偷偷繞一繞,附近群山連綿,做生意的駝隊又多,雖沒有通關文書,其實混進雍州去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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