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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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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行了老娘不爽,老娘要放飛。

來使的目光“刷”地投向羅逾, 看得他都不自在起來。

然後, 來使笑道:“大汗的兒子,自然是芝蘭玉樹, 英俊都不足以形容啊!”

著意又看了看羅逾:面貌不用說的,簡直無可挑剔,穿得又齊楚, 一看就是好料子, 想必是皇帝的愛子,身材略顯瘦弱,表情也顯得有些陰悒, 不過少年人嘛,還沒有成熟,也正處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將來一定是會變的。

幾個來使互相一註目, 接著舉盞道:“大汗的意思?”

叱羅杜文笑道:“我嫁女兒去,你們嫁女兒來,不是正好麽?”

大家哈哈哈一笑, 彼此恭維,全然不顧那個俊朗的少年郎捏緊了杯子。

宴席終散, 送走了客人。六皇子撣衣起身,嘆嘆道:“唉, 還是你得福。西涼李氏,出名的出美人的家族;柔然那裏,估計都是曬得紅撲撲、紫黝黝的臉龐吧。”

又打量羅逾這一身, 道:“這衣裳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羅逾冷冷地瞥他一眼起身,看父親也正半醺著要到後殿去,疾步追了上去。

他今日有些不冷靜,直接進了後殿的門裏,正在屏風邊端著醒酒湯的李耶若躲避不及,正好眼對眼看著。兩個人本就是熟人,一時也沒覺得僭越。倒是皇帝很是生氣,對李耶若喝道:“後面去!”

等李耶若忙不疊地退下了,叱羅杜文一把揪住羅逾的脖領子:“你幹什麽?闖朕的後殿?!”

羅逾不屈地直視著他:“我來還大汗的衣服。”

說著,掰開揪著他脖領子的手,毫不畏懼地一邊直視著臉色黑沈的皇帝,一邊一根一根解著衣帶。

外頭的銀灰緞面兒、灰鼠皮裏子的袍子解開,腰間蒼綠色綴碧玉的蹀躞帶解開,然後是裏面天青色綾子深衣。一點一點脫開來,露出裏面八成新的、竹布料子的中單。羅逾不用看,自然而然地將衣服順手疊好,然後捧在父親面前:“多謝父汗。”

皇帝不可思議一樣看著他,隨後暴怒地伸手一掀,把衣服都掀在地上。

李耶若在屏風後,聽見衣服被掀起又落地的聲音,不由有些擔心接下來被掀起的會不會是羅逾。

在南秦時,她也恨羅逾薄情,但是羅逾把她薦給他父親,講真的,她現在是感激的——享受了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亦夫亦父般的關愛,而且這關愛她的人是北燕最霸氣威武,又不失英朗的皇帝。

她想了又想,在屏風後顫聲說:“大汗,該歇息了。”

叱羅杜文指了指羅逾的鼻尖,又指了指地上的衣服:“朕賜給你,就不許推辭!給我一件一件撿起來!穿回去!”

羅逾犟了一小會兒,捂著受傷的地方,俯下身,把散亂的衣服撿了起來。然後看了父親的臉色一眼,把衣服裏裏外外好好抖摟一番,看不見明顯的浮塵了,才又穿回去。

“什麽臭毛病!”皇帝罵道,“明日早朝後,到太華殿謁見!”

羅逾這次沒犟,應了聲“是”,然後又說:“我不娶西涼公主,是有理由的。”

李耶若在皇帝再次發怒之前,在屏風後嬌聲道:“大汗!”黃鶯啼叫一樣宛轉。

正準備抽兒子一個耳光的叱羅杜文,這才收了手,恨恨道:“好,我明日聽你的理由。說不好,你等著!”

轉身到屏風後頭去找李耶若了。

羅逾這才覺得渾身都是汗水。

他走回宮院最遠的角落裏的靖南宮,一路看著星星,聽著蟲鳴,眼眶發酸,但是眼珠又極為幹燥。

他敲開門,守門的宮女揉著眼睛,一臉不樂都不掩飾。靖南宮裏燈燭供給不足,早就一片漆黑,他就著一點星光看了看窗邊的更漏,確實也已經三更了,母親應該早就睡了。

但是,他隨即聽到了母親喑啞的聲音:“我的阿逾回來了?”

“回來了。”羅逾心裏發酸,但也感覺了一些溫暖,強笑著答,“阿娘放心吧。”

然後吩咐他身邊的那個宮女:“給我打水,拿胰子。”

“幹嘛呀?”宮女問。

“洗衣裳。”羅逾答。

宮女甚覺這主子有病!本來就是個神經質的孩子,現在好容易長大成人回來了,還是個神經質的大人!枉費了這樣一副好相貌。

“這大老晚的……”宮女嘀咕著。

羅逾壓低聲音,但卻帶著不容置疑地厲聲:“去不去?!”

宮女嚇了一跳,只好說:“好吧。我從井裏給你軲轆上來。”心裏把這小賊罵了千萬遍,不高興地去打水了。水端上來,猶恐他還要吩咐自己洗衣服,那宮女說:“奴婢……奴婢這幾日碰不得涼水……”

羅逾冷森森道:“不用你洗,我怕洗得不幹凈。”利落地脫下外頭的衣衫,也不管灰鼠皮浸了水會落硝脆裂,蹲在盆邊搓洗起來。

衣裳沾了灰,他覺得自己更汙穢——這顆心裏原本留了幹凈的一角給那個陽光般燦爛的小女郎,現在這一角也要沒了,沾染了最汙濁的泥。他更加用力起來,搓得衣衫“沙沙”地響,手上的皮膚火辣辣地痛,他就把手浸到水裏;但接著肋下也開始痛了,他不得不“絲溜溜”倒抽著氣,放緩了動作。

“阿逾,睡吧。”母親大概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才說,“有些事,要妥協的。你但想想為了自己的目標,娶一個妻子,又是多大的事兒?將來不喜歡,再納妾也沒有人說你。”

羅逾一顆淚落到洗衣盆裏,自己感覺自己太丟人了,感覺假裝擦汗,把淚水抹了。

他第二日累得幾乎起不了身,睜開眼睛,只覺得說不出的疲憊感。直到皇帝那邊傳旨的黃門宦官過來,他才從床上爬起來。

那宦官的旨意很簡單:“大汗叫五殿下過去。請五殿下還穿昨日的衣服。”

羅逾看了看院子:“昨日洗掉了。”

按宦官聳了聳肩:“那奴不知道,奴只管傳達大汗的意思。五殿下尚未洗漱,還是不要拖延才是,別惹大汗不高興。”說罷,揮著塵麈走了。

羅逾穿著才半幹的衣衫,又濕又重,好容易才到了皇帝處政兼休憩的太華殿。

叱羅杜文正在後殿一片開闊地練劍。他習慣用一把重劍,鋼用得很厚,刃口卻又雪亮雪亮的,舞起來的風聲都是“呼呼”的沈悶。一根練劍用的粗枝被皇帝的劍刃一削,頓時清清爽爽斷成兩截。

見羅逾來了,皇帝也沒有停下,直到一套練完,才擦擦額頭的汗,把刀遞給宦官放在一旁的刀架上。

看著羅逾,他習慣性地先挑刺:“這衣服的顏色怎麽不對了?”

羅逾木然答道:“臟了,昨晚上洗了。”

皇帝皺了眉近前來一撚,頓時怒道:“你腦子怎麽長的?濕噠噠的就穿過來?”

羅逾依然木然:“兒子只有父汗賜下的這兩件。”

“那洗什麽呢?”皇帝說完,覺得跟不正常的孩子沒法正常地溝通,只好白了他一眼,說,“脫了!”

羅逾依言把兩件皇帝賜下的衣裳脫了,習慣性地整整齊齊一疊,放在一邊。這平城的早春還涼颼颼的,他微濕的裏頭中單被春風一吹,覺得身上的寒意如心裏的寒意一樣。

好在父親說了一句暖心一點的話:“叫傳禦醫的,來了嗎?”

禦醫急匆匆出來拜叩。

皇帝指著羅逾說:“給他瞧瞧,肋條上的傷有沒有好。”

禦醫到羅逾身邊,仔細看了傷處,輕輕按了按那塊青紫,觀察著羅逾的表情,又要了手腕搭著聽了脈,才說:“回稟大汗,肋條骨最活絡,五殿下身子骨也強健,已經長好了。脈搏稍有些弱,不過不妨礙。”

皇帝點點頭,一句話又叫羅逾掉進了冰窟窿:“那拿鞭子來,若他還敢跟朕耍小脾氣,就可以當馴服小野馬,狠勁地抽!”

一個宦官弓著腰拿過來一個銀盤,裏頭盛著皇帝最喜歡的一條馬鞭,黝黑黝黑的,閃著亮亮的光。皇帝愛惜地撫著馬鞭,然後拿起鞭柄,似笑不笑地盯著羅逾問:“你昨兒要說的理由是?”

羅逾咽了口唾沫,然後毫不遲疑地說:“兒臣在西涼待過。西涼國主李知茂顢頇無能,父汗不需要犧牲一位公主和他和親。娶回西涼的公主,意義也不大。”

皇帝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娶回南秦的公主,就有意義了。”轉而厲聲道:“你娶回來看呀!你當我不知道,你在南秦其他時候都好,唯獨為這位公主犯了無數次傻!還挺身為她挨板子,你喜歡挨打是麽?!”

這些自然是李耶若說的。硬實實的犯傻,無言以對。

皇帝把鞭子往地上一抽,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破風聲:“再說,朕的決策,需要你的幹預麽?你只管照辦就是了。還有什麽理由?”

羅逾搖搖頭:“沒有了。但是兒臣做不到,求父汗垂憐。”

“娶個老婆做不到?”皇帝氣得想笑,“今兒我就賜兩個漂亮宮女給你這小雛雞嘗嘗滋味!”

羅逾只覺得自己的臉都熱了,可還是犟著說:“多謝父汗賜下。若是要賜,兒臣母親那裏,確實少些服侍的人。”

話說完,果不其然挨打了。

鞭子飛出來極快,簡直看不見的時候,就像一條毒蛇,猛地在羅逾的胳膊上咬了一口,而且註入了毒液一般,烙似的痛。

他有些後悔脫衣服,那件灰鼠皮的外袍,好歹能搪點痛,不像這薄薄的竹布,只一下鞭子,就綻開了口子,然後綻口的地方沾染了鮮血,染成了胭脂紅色。

這鮮艷的紅色,似乎刺激了叱羅杜文的感官,他幹脆不再說話了,一鞭子一鞭子抽了下去。羅逾也不說話,弓著背,護著自己的才痊愈的胸腹,任由他打。背上一道一道血紅色綻開,血肉之軀也是痛的,顫抖得如被春風拂動的海棠葉,牙關始終咬著,既不呻_吟,也不求饒,也不答應娶西涼的公主。

皇帝大概打得累了,看著兒子背上橫七豎八的血痕,忽然就是一陣恍惚,宛如那一幕熟悉的場景又一次再現在眼前。他無意識地卷纏著鞭子,問兒子:“你不痛麽?你不痛麽?”

又莫名其妙來了一句:“你這樣和我犟,他回得來麽?”

羅逾顫聲兒回了一句:“兒子求父汗垂憐。”接下來沒有說“痛”,而是說:“西涼聯姻,不聯也罷。”

皇帝發狠一般,掄起手臂,狠狠一鞭下去,剛剛說話的少年未及咬牙,被這猛的一鞭抽得“呃——”一聲長吟,栽倒在地,隨後倒抽著氣,拳頭攥緊抵在地上,又慢慢恢覆了跪姿。背上的衣服上慢慢出現一道長長的紅色,貫穿前面若幹鞭痕。

皇帝叫道:“把她帶上來!”

羅逾在地上的塵灰裏擡頭,轉眼看見母親被踉踉蹌蹌推過來。

“不關我阿娘的事!”

皇帝終於笑起來,隨手一鞭抽在這位不受寵愛的妃子身上,抽得她一聲慘叫,撲倒在地上。

“你不答應,我就打她。”皇帝說。

黑色毒蛇一樣,羅逾的眼中是漫天的黑色弧線,抽落下來,漫起高高的煙塵。

母親委頓在地,輾轉反側,然而哪裏又逃得過!她痛得說不出話來,灰白的頭發宛轉在地上,沾了無數塵灰。

羅逾撲過去,擋在母親的身上,嘴裏哀求著:“你打我!你打我!”

皇帝終於找到他的弱點,彎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卻不料這小子也有幾分蠻力,縱橫著血印子的胳膊居然拽不動。

皇帝輕輕笑了笑。丟開鞭子,轉身離開了片刻,緊接著,羅逾看到面前烏青的光一閃,母親一聲嘶啞的慘叫,她扒在地上的手,被生生剁落了一根小拇指。

那截斷指落在塵灰裏,滾了兩下,好像好在抽搐。緊跟著,鮮血噴薄,只一瞬,血管閉住,鮮血蜿蜒而出,在地上隨著磚痕畫出一灘紋路。

皇帝猶自提著他那把重劍,厚厚的鋼呈現出烏青色,鍛打的花紋清晰可見,雪亮的刃劈裂碗口粗的木頭也不過爾爾,何況是細弱的一根手指。叱羅杜文笑道:“手指有十根,可以慢慢剁。”

他終究還是鬥不過父親。

羅逾戰栗著,發不出泣聲,也無法再倔強,鋪天蓋地的是一如既往的絕望。

“想好了?”冷冰冰的問話。

羅逾點點頭,虛弱地說:“兒臣遵旨……”

叱羅杜文“呵呵”笑了兩聲:“何必!早答應,不挨這樣一頓鞭子。”然後他彎腰低頭對氣若游絲的羅逾的母親說:“可憎的厭物,日日拿那張死臉對我。原來,你也是血肉做的,也沒有那麽堅強。”

幾個小宦官過來,把羅逾拉開。皇帝看著衣衫盡破的兒子,說:“背晦模樣!先從朕那裏取些衣物給他穿,再叫宮庫司的人給他量體裁衣,做幾件齊整衣裳穿。別白瞎了這漂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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