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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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叱羅杜文等待了一會兒, 沒見羅逾點頭, 便對一旁撚著佛珠的婦人笑道:“難辦了哈。宥連離開平城的時候,你可是為他擔保:不成功, 便成仁,如今沒有成功,也沒有成仁, 你立下的軍令狀還算不算?”

“阿爺!”羅逾臉上腫著幾個指印, 渾然不覺般膝行過去,叩首懇求道,“兒子棋差一步, 但是也並非沒有機會,那個‘李鬼’是送親前來的南秦領軍王藹,我認識他,也知道他的弱點。我去柔然, 我去幹掉王藹,我去奪回我的劍,我去把柔然人打到燕然山——不, 天山之外!求阿爺再給我個機會!”

“我憑什麽信你?!”叱羅杜文厲聲道,隨後扭頭對自己身邊的宦官說, “毒酒拿來!”

羅逾肝膽俱裂,磕頭如擂鼓一樣, 但也未得皇帝半分憐憫。少頃便見宦官端來一個鏨銀盤子,上面明晃晃一個鏨銀杯子,裏面碧瑩瑩一杯酒。

皇帝道:“只此一杯, 我只要一條命來抵償這個錯誤。”目光瞥向婦人。

羅逾一把奪過酒杯,一下子把酒倒進喉嚨。

酒水很烈,一線熱辣直接灌到胃裏,羅逾本來就一直在疼的胃部更加痙攣起來。

他扭頭看著母親,母親手撚著佛珠,牙關咬緊,看了他一眼說:“毒酒就這一杯,可是刀子繩子井,難道我就沒有其他法子陪兒子一起死了?”

皇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阿嬋,你當真舍得自己這條命?我可不信!”

他掐著婦人的下巴,掐得很重,她的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叱羅杜文扭頭看看兒子:“宥連,滾到你屋子裏等死吧。我今日對一朵殘花產生了興趣,不準備再臨幸其他妃子了。”

婦人怒罵道:“你不要臉!”

皇帝揚手就是一掌抽上去,接著撫弄著她紫腫的臉頰笑道:“兒子那麽大了,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紀,死到臨頭大概還不知道女人的滋味,你也該以身為範教著他點。”扭頭對羅逾說:“你不走,是想親自看一看麽?”

羅逾像小公牛一樣,突然沖上去把父親撞開。

叱羅杜文未料到會突然有這樣的反抗,一個趔趄,被撞離了婦人身邊,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見羅逾紅了眼睛又撞過來,他早年也是打仗出身的人,現在又是三十多歲的壯年,那裏制不住這樣的小鬥雞?眼睛一瞇,看準了羅逾的勁頭,一拳就擊了過去。

這一拳和打敵手的力氣沒有二般,羅逾只覺得胸口一悶,喉頭一陣甜腥,緊跟著脅下劇痛,呼吸間似乎都緊起來。他看著父親冷漠的雙眼,咬著牙又撲了過去。

皇帝盯了他一眼,這次只消手掌輕輕一帶,就把他推跌在地上。

鋪天蓋地的劇痛,仿佛在戳著心臟,每一次呼吸帶著哮音,羅逾眼前發黑時喊出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只有阿娘!”

他斷片了一樣。

叱羅杜文皺眉凝視著倒地暈厥的兒子,又瞟了瞟一旁的婦人,冷笑道:“你倒也真忍心?”

婦人撚著佛珠:“你都忍心。”

“我?我有點心疼了。”叱羅杜文一挑眉,“畢竟他身上流著我的血。”

接著附耳來了一句:“不像你。”

婦人笑道:“生恩不如養恩。大汗很清楚這一點,可是好像也很默認。”

叱羅杜文又是輕蔑地看了她一眼,不願意再廢話,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兒子,然後對外頭說:“到馬廄傳個郎中來,估計是肋骨斷了。”

治馬的郎中擅長接骨,這是鮮卑的風俗。馬背上的皇帝也很有經驗,郎中看過後回稟果然是擊斷了一根肋骨,傷了肺葉,不過情勢也不算很嚴重。治馬郎中摸索著給羅逾正了骨,渾身包裹起來,然後說:“大汗,殿下靜養二三個月,應該不會落下病根。”

皇帝凝視著兒子閉著雙目的臉,又看了看他裹著半邊白帛的精峻纖瘦的胸腹,好一會兒才淡淡說:“嗯,知道了。”

然後對一旁的婦人說:“要是他沒了,估計你的希望也沒了吧?照顧好他,我還留著你的狗命。”

婦人笑道:“我只是一條狗命,茍延殘喘著。大汗今日說要臨幸我,我久曠之人,還期盼著呢。”

皇帝厭惡地看了她一眼:“現在沒興趣了。”

婦人笑道:“果然還是李夫人那裏好。”

皇帝橫目看她,俄而笑道:“誰說不是呢?李耶若在南秦,大概也認識宥連,還讚過幾聲好。這小子——”

他心裏微泛醋意。好在李耶若是處子,餘外無可生疑。想到那個美人兒,頓時更覺得面前這婦人破爛流丟、面目可憎,多看一眼都惡心,立時就拂袖而去了。

羅逾醒過來時,嘴唇已經幹得都張不開。他一點一點艱難地移動脖子,終於看見坐在他榻邊的阿娘的身影。他努力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清楚阿娘的臉:眼睛紅腫得桃兒似的,頰上全是淚痕,一張泛黃的臉上,眼角唇邊都有細細的皺紋。

“阿逾,你醒了?!”看見他眼睛睜開,婦人驚喜地擦了擦眼角,“阿彌陀佛,佛祖總算聽到了我的求告……阿逾,你若是有事,可叫阿娘怎麽活啊?”

羅逾嘴唇翕動了幾下,嗓子完全啞著,一句話都發不出聲來。

他母親忙用一塊幹凈的手絹從一旁的小碗裏蘸了一點清水,塗在他幹得起皮的嘴唇上,絮絮道:“禦醫說暫時不能就食、飲水,我燉了點米湯,晚些用小匙給你潤潤嗓子。”

這麽一點點潤唇的水,滲了一點點在口腔裏,羅逾貪婪地吮吸這微末的清涼感覺,喉嚨裏也終於可以發出聲音:“阿娘……我還……活著?”

他的胃還有點隱隱作痛,還記得喝了一杯毒酒下肚,那時候他已經抱著就死的心了,想為阿娘再拼一下,現在活過來了,覺得自己當時的舉動有點蠢,不過,若是再來一次,估計自己也會繼續沖上去的。

母親笑了笑:“活是活著,那酒是詐你的,就是普通的桑幹酒。不過他也沒把你我母子當他的親人看。隨他!他不愛我們,我們愛自己個兒。”

羅逾想坐起來,但胸口頓時一道銳痛,母親按住他:“別動,斷了一根骨頭,要在床上躺三十天才能下地,下地後也得三十天才能騎馬練武什麽的。對自己的親兒子下那麽狠的手,大概也只有你阿爺這樣的人了!”

自記事以來,母親幾乎都在絮絮叨叨說阿爺的不是,羅逾也習慣了。只是此刻身上疼痛,頭裏昏沈,聽她嘮叨聽得耳朵裏“嗡嗡”作響。母親說了一會兒,大概感覺到了他的煩躁,為他掖掖被角說:“那你睡吧,多休息能快些好。”

轉身就走了,燈燭也都吹熄了,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

火盆遠遠地閃著暗橙色的光,屋子裏是淡淡的焦炭味,空氣中似乎有些塵灰的氣息,被褥上是奇怪的油膩感。羅逾神思昏昏,卻難受得睡不著覺。

隔壁是母親的房間,她回到房間之後,果然像五年前一樣,開始敲起木魚念誦佛經——他記事以來她每天的晚課,從沒有落下。

枯燥的木魚聲“篤篤”地響起來,寂寞如這長夜,接著,誦經的聲音也響起來,枯萎而單調,令人恍然間就會覺得時光停滯,生命停滯,陷入到無窮無盡的幽暗裏。

念誦的是梵語,不是一般婦人家為求家室平安而愛念的《大悲》《心經》之類,羅逾問過,母親也曾笑著答過:“這是咒人下地獄的經文——確實佛法中一般不見,可是曾有游方僧人到荊州時與我談過佛法,教過我這段密宗的經文。不管有用無用,也算是我這一生的願想。”

在這段經文之後,通常會跟著一串名字,羅逾以前日日會聽到:楊寄、沈沅、沈嶺、皇甫道知、叱羅杜文……

這個孤淒的夜晚,在疼痛和傷懷的折磨下,羅逾又在枯燥的經文後聽到了一串名字,只不過這次後面又加了一個

——李耶若。

皇帝果然在打完兒子之後,到左夫人所居的毓華宮尋歡作樂去了。

李耶若到底年輕,一張粉嘟嘟的臉,明眸善睞,巧笑倩兮,渾身都是活力。叱羅杜文每每見她,就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充滿了激情和力量。

叱羅杜文進到毓華宮,李耶若正在案前掰石榴,一顆顆瑪瑙似的的籽兒擺在水晶盤裏,珠光寶氣的,比美人鬢邊的垂珠更華麗一般。

而美人看見他,先是抿嘴一個巧笑,接著又佯嗔地掃了他一眼,孩子氣地嘟著嘴說:“不理你!”

皇帝頓時被勾住了,笑嘻嘻上前攬住她,又一把一把吃她剝了半天的石榴籽兒。李耶若伸手去擋:“哎!人家辛辛苦苦剝了那麽久,你幾把就給吃完了!”

皇帝笑道:“你辛辛苦苦剝,還不就是為了伺候我吃?”

“德行!”李耶若的手指在他胸肌上一戳,順手撣掉落在他領口的一枚石榴籽兒。

皇帝滿心沈醉,吐掉嘴裏的籽粒,尋著美人的嬌唇就是一吻,笑道:“咦,我今日犯什麽過了?怎麽我的小美人不開心?”

李耶若湊著他的唇吻,自己也被吻得迷醉,星眼微餳,好一會兒才微喘著分開,臉上飛著紅雲一般,低頭戳著皇帝的胸襟道:“還不是你今天移情別戀了……先都說,大汗去了別的宮……”

皇帝笑道:“好個悍妒的妃子!我這幾個月,除了你身子不便的時候,幾乎日日在你這裏。我這偌大的平城宮,數百個嬪妃,別人眼巴巴望一年半載都望不到我來。你倒不怕澇死?”說罷,伸手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

李耶若差點跳起來,但給皇帝箍得緊緊的,只覺得渾身過電似的,不由得花藤繞樹一般伏在他懷裏喘息,平息了點又扭著身子道:“誰不知足?還不是怕大汗日日歡歌,勞乏了身子?”

皇帝給她挑逗得情動,迫不及待伸手解她的衣帶,李耶若撒嬌撒癡:“哪個好姊妹又得大汗的青睞,也讓妾日後好去拜訪嘛!”

皇帝松開手,似笑不笑道:“什麽姊妹,我兒子回來了,背著好大一項過錯,叫我打傷了,所以在他母親的宮殿裏耽擱了一會兒罷了。”

李耶若對他的兒子們沒有興趣,聽他這麽一說,正打算說點什麽可人的話安撫一下。卻又聽皇帝在她耳邊吹著氣道:“我那個兒子,你認識的……他在南秦化名羅逾,其實的名字叫叱羅宥連。”

不知是不是他一口熱氣吹在耳垂敏感的地方,李耶若頓時打了個戰。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才能叫虐男主吧……

當然不夠還可以加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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