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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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烽一個噴嚏連著一個噴嚏打起來, 小臉都漲紅了。

皇帝停了話頭, 轉臉看向兒子:“怎麽了?今天叫你在門口跪了一會兒就著風受涼了?”

楊烽難受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剛答了一聲:“或許是著風——”又是兩個噴嚏。

仿佛會傳染似的, 楊盼也打起噴嚏來,可偏偏還有問題想問,張嘴又說不出話來。

她今日馬上奔波, 大概也著涼了, 但是,皇帝還是覺得不對勁起來。

他拉過兒子,扯著楊烽的袖子聞了一下, 又好氣又好笑地說:“誰教你在衣袖上撒胡椒粉的?!”然後氣惱地在兒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楊烽捂著屁股跳起來。楊盼趕緊過去護著他:“阿父,這主意——阿嚏——也是我出的。”

皇帝氣惱地說:“阿盼,你如今倒是個混不吝了!各種壞主意都有你的份兒?你以為,你們倆裝病, 就可以不挨打了?”

然而,知父莫若子。別說是真病會舍不得,就這會兒, 兩個人被胡椒粉嗆得噴嚏連連,皇帝也心疼起來, 一人腦袋上戳一指頭,然後就趕緊叫宮女:“快帶公主和太子換身衣服去!”還不忘恨恨地加一聲:“先睡覺去, 明兒再收拾你們倆小兔崽子!”

“王藹他……”楊盼紅著眼圈問。

皇帝沒好氣地說:“活著呢。你們倆這麽想念他,他打噴嚏怕只比你們多!我他媽怎麽生出這麽傻的孩子啊?!”

“活著呢”三個字一出,楊盼雖然還有些緊張, 到底能好好睡一覺了。這一夜的夢中,有亂雲飛渡的蒼山,有白骨露野的村落,有套著歪歪扭扭劍套的利劍,也有一個捉摸不透的慘綠少年的背影。楊盼在夢中喊著那個少年,想看看那到底是羅逾,還是王霭,但是他始終沒有回頭。

羅逾從豫州飛馳往平城,一路上餐風露宿,苦不堪言。到了平城城門,只覺城門防務似乎比他離開的那時候增加了不少兵力,他心下惴惴,下馬到了門口,那裏排著長隊,一個人一個人在查驗。

他假裝無意地問排在他前頭的一個老伯:“怎麽一個個查起來了?”

那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原來也不這麽查,可不是北邊被叛軍奪了,不能叫細作偷偷混進到都城麽。”

羅逾呼吸都緊了,但面上是笑嘻嘻的:“嗬,叛軍?哪裏造反了?哪位藩王麽?”

老漢道:“哪裏是藩王!聽說是大汗親生的兒子造反了,帶著一群柔然人打自己個兒兒的國家——作孽啊!那些藩王麽?你看連大汗親生的兒子都靠不住,那些兄弟、堂兄弟,又能有多少和睦友愛,拿阿幹(鮮卑語:哥哥)的國家當自己家的?估計也在看形勢吧,大汗壓得住,他們就乖乖跟從平叛;壓不住……呵呵,估計也有自己的心思。”

羅逾臉色已經變了,強行笑答:“萬一是誤會呢?”

老漢“呵呵”了兩聲:“皇家的事兒,反正我們也不知道,隨他誤會不誤會。一打仗,得,牛羊要死大半,糧食也沒有人種,柴米油鹽都要貴,大汗為家裏事兒煩心,咱老百姓的日子自然是更要難過了!”

這樣聊著,城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柵欄門前。羅逾散手散腳,就帶著一匹馬。守城士兵皺著眉頭打量他打量了好幾次,最後問:“你從哪兒來?”

羅逾知道自己這身實在背晦得很:又薄又臟的麻布夾襖,一路上被樹枝掛得破爛流丟,裏頭的絲綿一點一點翻出來。頭發只在清水裏涮洗過幾回,冷得厲害,不敢下水洗澡,使他覺得自己臟不可堪。他低了頭,好像有些害臊似的:“從南邊做生意回來,遇到馬賊,只給我留了一匹馬——也總算是沒有害命了。”

士兵過來搜身。羅逾坦然地張開手讓他們搜,他身上在進豫州牢房時就被搜幹凈了,什麽都沒有,楊盼給的那把鈍刀因為沒有用處,也早扔掉了。那士兵搜了半天,確實沒有威脅的器物,但是也一無收獲,心裏氣惱,狠狠踹了他一腳,把搜出來的他腰間的那個空劍套往地上一丟:“你沒有劍,用什麽劍套?”

羅逾退了好幾步,看那士兵在踩那個劍套,心裏怒氣勃發,但他卻是謹小慎微的人,反倒低聲下氣說:“軍爺!我原是有把防身的短劍,叫馬賊一道搜走了。這個劍套,你留給我做個念想吧。”蹲身去撿。

那士兵嗤笑道:“什麽破爛東西,醜成這樣還有什麽用?”倒也不攔著他撿,抱著胸看他接下來怎麽辦。

羅逾垂著頭,撣了撣劍套上的灰塵和腳印,眉宇間森冷森冷的,但擡頭時又變了樣子,說:“軍爺明鑒,好在是醜東西,不然就留不住了。我的家就在平城裏,到了家也不用這匹駑馬了,軍爺若不嫌棄,可以宰了吃肉。”

那匹馬算不上多好,但到底是戰馬出身,硬套一個“駑馬”的名義,也是幸好馬匹不會說話。馬兒“噅噅”嘶鳴幾聲,那士兵的臉色倒是轉圜過來,說:“也是,如今別說馬匹,就是家裏用的菜刀也要限制二三,我們替你保管,這匹馬也算得其所用。”看了看衣衫襤褸的羅逾,笑道:“給你兩個錢吃飯。算是買馬的錢。”

羅逾就這樣混進了城門,肚子是饑餓極了,但手裏那兩個錢,要找著既幹凈,又不貴的店,也挺不容易。

好容易在平城皇宮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間幹凈的小飯館,羅逾坐下來點了一碗湯餅,仔細看過了碗筷,才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吃完,他放下碗筷,卻對飯館的店主說:“我今晚沒地方去,可否留宿我一晚?柴房我也能睡著,明早我給你幹活兒,抵這住宿的錢。”

飯館的店主倒是個好心人,看了看羅逾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小夥子,高高大大,修長的身子和胳膊腿,很英俊的相貌,不由笑道:“耳房有一間,只是沒有炕床,只能給你生個火盆取暖,你要不嫌,我也不要你幹活兒抵住宿錢。”

又說:“如今是多事之秋,三天兩頭查人,若是有人查起你,你不要牽累我們小本生意的人家。”

羅逾點點頭:“我懂,我只說我偷偷溜進來的。”

第二天大早,他就醒了,聽見店主忙碌的聲音,想去幫幫忙。店主是在劈柴燒水,但對羅逾連連搖手:“多事之秋,劈柴的斧頭都是官府登記的,不敢讓外人拿著用。你實在閑得慌,就幫我碼柴火。”

羅逾幹了一會兒活,慢慢和店主熟絡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聽說北邊誰叛亂了,所以到處這麽緊張?”

店主四下瞟瞟,然後壓低聲音說:“聽說是個皇子。北邊柔然的文書已經到了,聽說咱們大汗氣得在點兵呢。”

“文書寫什麽呀?”

店主老實地搖搖頭:“我們小老百姓哪裏曉得呀!只知道這樣的叛亂,平下來也是要牽累一撥人呢。首當其沖大概就是那叛亂皇子的母家吧。”

羅逾呼吸發緊,店主擡頭看看他,笑道:“嗐,這樣的事多見得很。我在平城這些年了,大汗的兄弟都叛亂了多少場了,就他自己不也是……”到底曉得忌諱,店主及時收口一笑:“稀松平常事吧!死一撥人就好了。”

戰亂之中,人命如草。

但是真到自己頭上,怕又不能安之若素了。

羅逾想著高墻之內自己的母親,心亂如麻。在小店鋪的耳房又住了一晚,能打聽到的消息都打聽了,羅逾決定還是直接面對一切去——畢竟,叛亂的不是他,他雖有失察之過,到底不是故意的。

算來,從十三歲離開平城皇宮,到十八歲歸來,他已經整整離開了五年,父母的樣子似乎都模糊了。同樣,守宮城大門的那些侍衛,看著似乎有些眼熟,見他過來,好像也不認識他,用鮮卑語喝問著:“誰?跑這裏來做什麽?!”

羅逾像個被遺忘的孩子,努力對那侍衛笑一笑,亦用鮮卑語道:“我是大汗的五皇子,叱羅宥連。”

那些侍衛見了鬼似的,好一會兒才呼喝起來,把羅逾團團圍住。

羅逾四下掃視一番,淡然道:“我回來了。有人冤枉我,我要見父汗訴冤。”

一個侍衛說:“誰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羅逾說:“冒充誰不好,冒充他?我是不想活了嗎?你不用盤問,自然有人知道我。”

回報消息的侍衛飛奔著去了,又飛奔著回來,喊著:“大汗召見你!”

大門“霍啦啦”在羅逾面前打開。

裏面是陌生又熟悉的開闊殿宇,高聳的丹墀,雕花的門扇,紅漆的粗柱,烏油的屋瓦,和南秦比起來是要粗獷得多。

幾十個侍衛像押解一樣把他帶到丹墀之下。

羅逾提衣下跪,朗聲對殿內說:“父汗,兒臣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這兩天腰痛犯了,坐不住,只能躺床上手機碼字。若是偶有停更,望大家諒解。

多難興邦。。。我自我安慰,這篇文有這麽個倒黴的作者,應該有露臉的機會。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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