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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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漸漸開闊, 而馬匹撒開四蹄奔跑時, 馬本身的耐力和速度,以及騎手的水平, 都決定著這場追擊的勝負。

羅逾只覺得緊張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耳畔“呼呼”的都是風聲,他只能大聲喝著馬, 讓自己全神貫註地持韁, 兩只眼睛盯著前方數百步之外那五個飛馳的身影。

蕭關附近是群山,所以才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

山間的小道變得既狹窄, 又陡峭,常常一面是山壁,一面就是懸崖,這些運送絲綢、茶葉和瓷器的貿易古道, 此刻容納著六位頂尖的騎手不要命的飛馳的蹄聲。

羅逾只覺得追得渾身濕漉漉的,額發都散落下來,被額角的汗水打濕了黏在臉頰上。手心被韁繩磨得生疼, 雙腿緊張得幾乎要痙攣。繞過一個急轉的山道,又繞過一個, 他的馬都在喘著粗氣,噴著響鼻。

前馬大概也終於堅持不住了。好容易又到了略微開闊些的谷地草場, 那五匹馬漸漸減速。

羅逾伸手摸一摸馬背上的箭囊——進入市集,不好帶武器,裏頭一枝箭都沒有。自己身上倒有一把短劍, 插在縫得歪歪斜斜的劍套裏,只怕拔_出_來都費勁……

沒有一擊致五命的武器,他不敢硬拼,見前馬減速停下來,他也減速,慢慢勒住馬,離那五個人有一箭之地的遠近。

他用漢語高聲道:“幾位英雄,你們馬上是我家的小女郎,若是各位需要用錢,我可以給你們。請把我家小女郎放下,大家都不要惹事。”

對面“嘰裏呱啦”回了一通。

楊盼被這麽顛簸了一路,簡直心肝肺都想吐出來,可是肚子硌在硬邦邦的馬鞍上,吐都吐不出。此刻緊張,也不想哭,也不想說話——就是被嚇傻了。

她心裏道:敢情!這一世沒有給羅逾殺了,倒被盜賊搶了!難不成閻王爺同情我,讓我早點離開這苦難的人世?

又一想:不呀!只怕更糟糕。這些盜匪抓她,肯定不是打算殺了吃肉的,萬一搶她做壓寨夫人——她還和王藹、沈征矯情什麽呀!跟做壓寨夫人比起來,嫁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要好的多啊!

這會兒,她覺得王藹真是一語成讖:她真的好後悔啊!

此刻,馬停下來,她雖然渾身酸疼,頭暈腦脹,還特別想吐,但必須極力保證清醒。她往羅逾身後一看,欲哭無淚:保護她的那些侍衛都是飯桶吧?此刻一個都沒趕過來!

再一想:也不怪人家,這山裏岔道無數,除了像羅逾這樣盯著追的,其他人早不知道散到那條路上去了。

她必須自救,於是鼓足勇氣對拉扯自己的那個大胡子漢子說:“你先放我下來,我們可以談。你可以得到比我更有價值的東西。”

她說完,竭力裝出篤定的樣子望著她背後那個高高跨坐在馬上的人。

那個人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眼神打量她。

楊盼咬咬牙,又說了一遍。

那個人也終於開口了:“哇啦啦哇啦啦……”

楊盼一臉懵:這怎麽回事?!

那個人對楊盼“哇啦啦”一番,發現馬上橫著的這個小姑娘完全沒有聽明白的表情。於是轉臉對他身邊四個人“哇啦啦”一通。他們的馬鞍下藏著彎刀,進入市集的時候沒有被發現,所以此刻“刷刷”地一把把拔_出_來,月牙似的鋒刃直指著一箭之遙的羅逾。

楊盼趕緊大喊:“別這樣!”知道他們聽不懂,用力蹬腿掙紮了一下,試圖從馬背上滾下來。

結果,她的腰被人一按,肚子硌在馬鞍上凸起的一塊地方,差點就把早餐和午餐一起吐出來。

這還不算,那人揚手用鞭桿在她臀上用力一擊,楊盼差點彈起來,痛得眼冒金星,只差把舌頭咬下來。

淚眼朦朧中,她看見羅逾拎著馬上前了幾步。遠遠的,她都能看見他的頜骨咬得掙出棱角來,手緊緊握著馬韁。

但是,打她的那個人哈哈大笑,把彎刀舞動了兩下,威脅羅逾。

顧不得痛,楊盼趕緊喊:“你要救我,也得是靠譜的法子,不能白白送死啊!那樣兩個人都沒命了!”反正那幾個人聽不懂漢語。

羅逾沈默了一陣,見那幾個人舞動鞭子似乎要打馬而去,他突然開口,說了一串楊盼聽不懂的話。

對面那五個戴著皮帽,穿著皮袍子,披著羊皮毛鬥篷的粗魯漢子,始於淫-笑,繼而愕然。中途,他們還打斷問了幾句什麽,但隨著羅逾鏗鏘而又氣度十足的回答,五個人的神情又變了,眼神裏出現敬畏。

楊盼只看神色,只聽語調,都能感覺出這五個人漸漸出現的肅然和尊敬,等羅逾艱難地從劍袋裏取出那把短劍向他們展示了一下時,他們居然全部下馬,立在地上。若不是羅逾皺著眉一揮手,楊盼覺得他們有跪下來磕頭的趨勢。

到得後來,他們連打斷問問題都不敢,直到羅逾的話都說完了,他們手抱前胸,紛紛彎腰施禮,嘴裏低聲地講些什麽,語氣恭敬,神態敬畏。

最後為首的那個把楊盼從馬上抱下來,還小心翼翼地讓她站在地上,嘰哩哇啦說了一通什麽,見她聽不懂,便上馬圈回馬頭,徑自向山林深處而去。

楊盼從極度的恐懼中放松下來,看著負手而立的羅逾,他正凝望向幾匹馬奔騰而去的方向,目光悠遠,下頜繃得緊緊的,神色裏若有一些傷感。

“羅……羅逾……”她喊他的名字。

兩個人仍隔著幾十步的距離。

羅逾回神望著她,她的臉色原是煞白的,此刻被斜照的夕陽暖著,頰邊依舊是紅潤的,眼睛睜得分外大,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撲扇撲扇的。他心裏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就和他剛才一瞬間不由自主地要挺身而出一樣:“怎麽了?還在害怕嗎?”

楊盼點點頭,又搖搖頭,搖搖頭,又點點頭,一雙眼睛裏霧蒙蒙的,咬著嘴唇,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羅逾卻坦然起來:“我剛才說的是北燕的鮮卑語。他們沒安好心,我得把他們唬走。”

“你剛剛不僅僅是說鮮卑語才讓他們放下我的,他們對你那麽恭敬。”楊盼說,她踏前兩步,眼睛掃著羅逾那把還沒有放回去的短劍——從這一世第一眼看見這件家夥什兒她就認出來了——她永遠都記得,上一世,就是這把劍穿過她的心臟,要了她的命!

她執拗地問了一個最不應該問,但她也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是北燕人,對吧?你還不是一般人。你是誰?”

“我……”他大概自己也覺得剛剛一番語言,對面人的神色,洩露已經太多,自己再說什麽也沒有說服力了,只能嘆口氣笑笑又說:“你都看出來了,也不必問太清楚了。唉,說明我們的緣分盡了。阿盼……我們不能說‘再會’了,我們,說‘珍重’吧。”

楊盼眼睛一眨,兩顆眼淚落下來。

羅逾貪戀地看著她,距離不近,心理的感覺更遙不可及。

籌謀了那麽久,功虧一簣。

但是,也沒有第二個辦法,因為他如果不露出破綻,不用鮮卑語告訴這些鮮卑人他是誰,不證明給他們看,這些人就不會放開楊盼。

他心裏絞痛似的,但是此刻,安危第一。

“羅逾!”

楊盼一步步走過來。在馬背上俯伏的時間太久,腿有點麻,走起來有點蹣跚。

羅逾指了指馬說:“你騎這匹回去。老馬識途,你讓它自己走,它能把你帶到陛下的壁壘去。”

“我……”她不好意思說自己屁股很痛,只能淚汪汪說,“我騎不了馬。我被那個人打得很重。”

“那……”這下輪到羅逾束手了。他撓了撓汗濕的鬢角,眉頭蜷結起來,不時回頭望望來路——騎馬都追擊了這麽久,要是讓她一個人走回去,只怕走到第二天天亮也回不了鎮子上或者皇帝的行營裏。

眼見的夕陽西沈,銀鉤東升,層林盡染,眾鳥歸巢,天就快黑了。好巧不巧的,林間又響起了一聲狼嚎,接著又是幾聲呼應的,淒厲連綿,令人聞之股栗。

楊盼大叫一聲,真的快嚇哭了,慘白著一張小圓臉,提著撕破的裙子向羅逾飛奔過來。

羅逾怕她跑摔了,急忙也放下手裏的馬韁,也朝她跑過去。楊盼軟乎乎的小身子一下子撞到他懷裏,大概害怕了那麽久,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一下乏了力氣似的,“嗚嗚”地就在他胸口哭了起來,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羅逾的下巴正夠著她被風吹得毛糙的頭頂,頭發雖然吹得毛糙,可是下巴的感覺還是又軟又滑緞子似的,斜掛下來的小玉梳、歪倒的寶石蝴蝶兒、顫巍巍的像生絹花,個個都一樣的可憐樣貌。

羅逾一邊安慰著她:“別怕,沒事的。總有辦法。”一邊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抿她散落在耳垂邊的碎發,劃拉她松開的辮子,又把玉梳、寶石釵、絹花在她的小螺髻上插好——比不上出來時那整齊精潔的樣子,也聊勝於無。

楊盼的臉在他胸口蹭了蹭。羅逾只覺得胸腔間轟鳴一般,每一根血脈都是熱乎乎的,仿佛保護她就是他的天職,仿佛此刻他若落荒而逃了,會比當年他沒有保護住妹妹更加讓他後悔終身。

他奓著膽子,把理她辮子的那只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

軟綿綿的小家夥撒嬌一般哭的聲兒嫩嫩的:“我怎麽辦呀?”

他的心都要化了,把另一只手輕輕放在她腰上,低下頭,弓著腰在她耳邊說:“我在呢。”他說完這句,心頓時定了下來。好吧,抉擇就這麽定了吧,他失敗了誠然會後悔,但是若是不保護她也一定會後悔了。兩條歧路,總要選一條。

楊盼擡起頭,劉海一綹一綹亂蓬蓬的,眼睛又紅又腫,雙眼皮兒都寬了一圈兒似的,小鼻頭也哭紅了,臉蛋也紅撲撲的,她小嘴翕動,又在問:“你說什麽?你剛才不是說……我怎麽辦呀?”

羅逾兩只手輕輕地托著她的腰和背,輕得仿佛要她不知道才好。但他已經滿足得要命了,笑著說:“我不走了。”

楊盼其實心裏轟然——他不走了,他那麽信她什麽都不會說?!

“我,”楊盼擡臉對他說,“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羅逾的手稍微加了點力,能感覺到她背上肩胛骨的起伏,還有腰間柔軟纏綿的曲線了。他滿心愉悅和蕩漾,簡直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笑微微說:“你不用承諾什麽。我答應你不走,就不走。你可以信我的。”

楊盼的眼睛一眨,又兩顆淚水落下來。

羅逾抽出一只手,拈花瓣兒般謹慎地把她臉頰上的淚痕抹掉,說:“你要謝我嘛?”

楊盼拼命點頭。

羅逾笑道:“那你給我笑一個。”

楊盼嘴都扁了,好一會兒從哭的表情強行轉換到笑容。羅逾搖頭:“連酒窩都沒有!”他的手指在她腰間的癢癢肉上輕輕搔了幾下,楊盼頓時縮成一團,遏制不住地“咯咯咯”起來。粉玫瑰般的面頰上,眉眼彎彎宛如此刻掛在林間的半輪明月,酒窩深深宛如盛著天上的星光。

羅逾的雙手一下子抱緊在她的腋下,下巴在她額角一蹭,把她的頭擡了起來。

楊盼聽見他的呼吸聲,再凝望他的眸子,漆黑的瞳仁裏映出她的眼睛,月亮和星星在兩個人清亮的眸子裏不斷地映出光影,深邃到連綿。她的心臟“咚咚咚”地擊打著胸腔,被他牢牢地控制著,動彈不得,又有點久違的歡愉。

她有些羞澀,想低頭,又聽見他有些沙啞的聲音:“阿盼……”帶著些懇求,完全沒有剛剛說“珍重”時的那種冷漠。

她不忍心,又把頭擡了回去。他的手把她一舉,她的腳尖近乎要點在地面上。羅逾俯下頭來,在她唇上一啄。

好像暌違了好久啊!

是上輩子的事了吧?

那時候她還有愛啊!

楊盼今日哭哭笑笑,無一能自主,眼睛一閉,眼淚無法控制又滾了出來,但是唇角卻噙了笑,乖乖地讓他吻。

而此時的羅逾到底還青澀稚嫩,閉著眼睛啄了一啄,又啄了一啄,然後輕輕含一含她的下嘴唇,然後就倒抽一口氣似的緊張,猛地睜開眼:“對……對不起……”

又把這個嫩嫩的小女郎弄哭了,他很懊喪,伸手想揩她的眼淚,伸了半截子又沒敢,手又縮回去了,而且幹脆也不敢抱她了,眼神躲閃著,仿佛欺侮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今生初吻,撒漫天玫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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