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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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來,吃飯了。”

盛著肉末粥的塑料勺子遞到了薛冬青嘴邊,他別過了臉,“我不吃。”

“不吃怎麽行呢,你現在都快變成骨頭架子了,還不吃飯,回頭得把醫院裏的人都嚇死了,說這病床上怎麽躺著具骨架。”

邱決明端著碗和勺子又往薛冬青面前推,勺子就戳在薛冬青的嘴邊,帶著油花的汁水從勺子邊緣溢出,從薛冬青的嘴邊滑落,溫熱而潮濕。

他突然喊了一聲,“我不是說我不吃了嗎!”

揮動的手將勺子和邱決明手上的碗都打落了,哐當一聲滾落在地,他有些驚慌地回頭,邱決明沒有什麽表情地拿過桌上的卷紙,扯了長長一截,把身上還泛著熱氣的粥擦掉。

“還好我衣服穿的厚。”

薛冬青的手有些輕微地顫抖,“……對不起。”

“我也沒怪你。”濕噠噠的紙巾啪嗒一聲進了垃圾桶,邱決明蹲下身把地上的也擦幹凈了,“人不是總說一個人生病了就會變得和小孩子一樣,我都這麽大了,還怎麽和你計較。”

最後,他撿起那個塑料碗,“但是,我重新去打一碗,你要是再像這樣耍脾氣不想吃,我就要打你屁股了,脫了褲子的那種。”

“我沒有胃口,也不餓。”

“是嗎?”

邱決明直接伸手在他肚子上按壓了兩下,“都軟成這樣了,當我傻呢。”

薛冬青皺起了眉,煩躁地說,“我不是說了不想吃了嗎?”

“你是不想吃,還是怕吃了以後要上廁所?”邱決明問他。

“……”

“你怎麽就倔成這樣,你是人,我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會生病,就會受傷,就會需要別人的幫助。說不定哪天躺在床上的人就變成了我,換成你給我餵吃的,擦身體,扶著我去上廁所。”

“我知道你會這麽做的,你不會嫌棄我,也不會覺得不耐煩。”

“吃喝拉撒這都是人之常情,你要是因為無謂的自尊心,這樣自暴自棄,那是在打我的臉你知道嗎?”

薛冬青看向了他,“這和你的臉有什麽關系。”

邱決明笑著說,“剛剛我才跟人家醫生說你都快三十歲的大男人了,絕對不是那種因為打擊就不想活了的脆弱男人。你剛剛已經打了一次了,但是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你要好好表現知道嗎。”

“那是你說的話,和我沒有關系。”

“說什麽你都不吃?”

“我不想吃。”

“那沒辦法了,我只能使出我的殺手鐧了。”

薛冬青擡眼,“你要做什麽?”

“你小時候見沒見過那些鳥都是怎麽餵自己的孩子的。”邱決明嘴角上揚,“你要是一直不吃東西的話,我就要用這個方式前行餵你了。”

薛冬青呆滯了片刻,“你瘋了嗎?”

“沒有。”邱決明拿走了碗勺,“我很認真地說,你要試試嗎?”

他大笑了兩聲,“你真的應該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是什麽表情。”

“我去打粥,你在這裏給我老實等著。”

直到他離開病房了,薛冬青都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轉頭看向窗戶,蒙了一層白雪的窗戶不太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臉。

還沒完全合上的嘴,瞪大的雙眼,憋紅了的臉。

這大概是他在自己臉上第一次見到這麽陌生的表情。

但還遠不如邱決明說的話荒唐。

窗外的樹上落滿了雪,一只鳥的蹤跡都看不見。

但是等春天來了,雪會化成水,幼芽會抽長,在變得茂密的枝條中。

銜著樹枝的鳥兒會回來,搭建出一個一個圓滾滾的窩來。

幼鳥會在這裏誕生。

成鳥會從遠方帶回食物,用長喙餵給將嘴巴張到最大的孩子。

冰涼的指尖扶過唇側,門外飄來肉沫的香氣,邱決明轉著勺子,熱氣順著勺子的路徑飄升著。

“吃嗎?”邱決明問。

“給我吧,我自己吃。”薛冬青一手托著碗,用勺子舀起了粥,在自己嘴邊吹涼,咽了下去。

“啪啪啪。”邱決明鼓著掌,“真棒,都能自己吃了,我還以為真的要動嘴餵你了。”

薛冬青作勢要把碗放下,“你一說話,我就沒胃口了。”

“行行行,我不說話了,你吃吧。”

他靠坐椅子上,笑著註視著薛冬青一點一點地吃了半碗粥,順手就把他吃剩下的粥都刨進了自己嘴裏。

“行了,吃完了,就該消化上廁所了。”邱決明給他掖好了被子,“要是有感覺了就喊我,我帶你去衛生間,千萬別再像剛剛那樣折騰自己了。”

“說不定本來能好起來的,被你一摔,變成沒那麽容易好了。”

薛冬青靜靜聽著,“你的話變多了,實在想說,就去隔壁幾個阿姨的病房吧。”

“不識好歹。”邱決明說。

他拿起了熱水瓶和碗勺,“我去給你洗碗裝水。”

樓層中間的熱水機前排了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邱決明排到了最後面,前面的一個阿姨轉頭看見了他,探究地看了一眼薛冬青的病房,問他,“住裏面的是什麽人啊,咱們這樓可就他一個人住單間呢,來頭不小吧。”

“是啊,來頭確實不小,人民教師呢。”

穿著大紅棉襖的阿姨不死心,“你跟嬸說說唄,你們什麽關系,看著也不像是兄弟。”

“我們長得不像。”

“那那個看著就很有錢的呢?”

“嬸,到您了。”邱決明擡了擡下巴,前面的隊伍已經空了。

阿姨哎呦了一聲,連忙拔開了熱水瓶的塞子,“那裏面的人在這裏住了都一個月了,你們家其他人怎麽都沒來看他啊。”

“嬸,小心手。”

阿姨馬上看著自己的熱水瓶,不敢說話了。

邱決明提著沈甸甸的熱水瓶回到病房,關上了病房的門,“你那是什麽烏鴉嘴,剛說完,我就碰上隔壁的阿姨了,被逮著問了一堆你的問題。”

“以後我接水前得先看看她在不在了。”

“……”

“你怎麽不說話?”邱決明看過去,薛冬青已經坐了起來,臉上帶著隱忍的表情,邱決明連忙把水瓶放到桌上,掀開被子把他抱了起來,“感覺來了?”

薛冬青難堪地沈默。

“不是跟你說了有什麽事都要跟我說嗎,倔倔倔,倔死你算了。”他抱著薛冬青倒了衛生間,扶著他站好,“好了,你上吧。”

“你出去。”

薛冬青自己伸出手扶著墻壁,身體□□,卻差點栽倒,邱決明抓著他的肩膀把人撈了回來,“你要這樣到什麽時候?現在是你在乎臉面的時候嗎?你要是覺得接受不了,我把褲子脫了一起上,這樣就都不要臉了。”

被人褪下的是褲子,還是做人的資格?

這樣的好意竟然比當初的惡意更加讓人痛苦。

就算閉上了雙眼,也能感受到裸露的寒冷。

腥臊的味道,刺耳的水聲。

薛冬青抓著邱決明衣服的手泛著不正常的白。

“這樣還不如沒有醒過來……”

邱決明聽見了耳邊的自言自語般的呢喃,他給薛冬青拉好了褲子,把人抱了出去,“不想醒也醒了,那就好好活著,努力活下去。不是你說的嗎,人活著是因為還有可能性。”

“你就不想看看自己的可能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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