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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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隨著年紀的增長,一個人減退的不僅是身體的機能,還有小時候學會的禮義廉恥,尤其是誠實面對自己,承認錯誤的能力。

一個“尊”字刻在所有國人根上,想要從一個年紀大,又在某方面掌有一定地位和權力的人嘴裏聽到一句真心的道歉,幾乎是一種不可能發生的妄想。

審訊室門外,不能說話,不能對視,焦急和擔心在鐘表不急不徐的嘀嗒聲中越演越烈。

林鳳英捧著搪瓷杯,合並在一起的雙腿微微弓起,飄忽的視線瞥向了審訊室的門後移到了坐在她面前警察的鞋子上,最後回到了她手裏的搪瓷杯。

男警察安慰她,“沒關系,你現在很安全,有什麽困難盡管跟我們說,不用害怕。”

林鳳英開始坐立不安,她張張嘴,聲音就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沒,沒有什麽困難……也沒有人威脅我……”

“是我後面想了想,覺得應該是我看錯了,那個薛老師好像沒有對我兒子動手,現在能不能把他從牢裏放出來?”

她放下了搪瓷杯,雙手支在桌沿,“真的是我誤會了,你們放了他吧!”

面前的警察也看了一眼審訊室的門,“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人現在進了監獄,不是我們說放就可以放的。”

“那……那……”

“你先別急。”警察伸出一只手打斷了林鳳英的話,“但是,你要想清楚了,按照你這麽說的話,人家是無辜的,是你沒確認真假就報了警……”

“你也是要付責任的,你知道嗎?”

“所以我再問你一遍,真的沒有人威脅你這麽說嗎?”

——

又是尖銳的響鈴聲。

薛冬青已經分不清這是開始還是結束的宣告。

“他不會死了吧,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會是沒有感覺吧?打他也不動,捅他也不喊。”

“現在連脫他衣服都不躲了。”

圍在薛冬青身邊的人群散開了。

只剩下了張大山,他擡腳踢了踢薛冬青的臉,臉上雖然笑著,臉頰上的肉卻繃緊了,“說不定是習慣了。”

薛冬青沒有反應,如果不是還有呼吸的起伏,就是一個真正的死人了。

張大山由笑轉怒,又踹了幾腳,忽然他想起什麽,怒再轉笑,“我忘了,你在邱警官面前可不是這個樣子了吧。”

聽到邱決明,薛冬青的眼瞼輕顫,張大山沒有錯過他的這個反應,“果然邱警官就是不一樣,一聽到他的名字你才有反應,下半身不會也有動靜了吧。”

“可惜邱警官現在不管我們這兒了,你們也很難見到面了,你是不是都想得發癢了哈哈哈哈?”

薛冬青緊閉雙眼,手卻不知不覺攥在了一起。

忍一忍,就過去了。

不管什麽事。

照例的折磨和侮辱結束後,等所有人趕去食堂進食了,薛冬青從地面上爬起來。

也許一開始是疼的,但是現在他可能是感覺不到了。

畢竟哪個人不是從一開始磕一下都要哭個天昏地暗,一路被搓磨著連喊疼都不會了。

他整理好衣服,擦掉臉上的灰塵和鐵屑,扶著墻走到了離門不遠處的角落裏,倚靠在墻上靜靜等待。

沒過多久,邱決明的身影出現在日光之下,他手上還提著一個袋子,裏面是保溫盒和保溫瓶,“今天還有排骨和紅燒肉,你可得多吃點。”

薛冬青擡頭看他,“邱警官真閑。”

邱決明走到他身邊要坐下,薛冬青連忙在地上拍了兩把。邱決明屁股墩往地上一定,笑著說:“要是我不給你送飯,沒幾天你就要餓死在這裏,我再忙也得擠出時間來啊。”

保溫盒被打開,打眼就是鋪得滿滿的紅燒肉和清蒸排骨,在它們之間直夾雜了幾根隱約可見的菜葉子,薛冬青一看就開始嘆氣。

“我可以去食堂。”

邱決明把筷子塞進他的手裏,“得了,你就算去了也吃不到東西不是,他們那些手段我還不清楚嗎?”

說著,邱決明又幫他擰開了保溫瓶,裏面裝的蘿蔔肉末湯,他特地多打了蘿蔔和肉。

菜很熱,湯很燙,薛冬青雖然沒有胃口,也還是慢慢地拿起了筷子。

邱決明看著他,視線落在他的被衣服包裹的身體上,“你說,人是不是只有在想要幫助別人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多沒用。”

“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如果不是邱警官我就餓死在這裏了。”

“這算什麽幫忙,我沒瞎沒聾沒啞,更不是傻子。”

“……”薛冬青想要微笑,嘴角堪堪揚起,又掉了下去,他把保溫盒塞進邱決明手裏,“吃吧。”

邱決明看了一眼,“還不錯,比昨天吃的多。”

他人長得高大,胃口也大,吃起飯來跟推土機一樣,三兩下就見底了。

薛冬青喝了兩口蘿蔔湯,重新靠回墻上。

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他半閉著眼看邱決明旁邊開裂的墻縫。

“如果我說,我沒有猥褻過我的學生,你信嗎?”

“我為什麽不信。”邱決明指著自己,“我不是說了,我有眼睛,有耳朵,有嘴巴,也有腦子。”

“你是一個怎麽樣的人,我自己會判斷。”

薛冬青側過頭,“你就不怕判斷錯了?”

“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我看見的你。”邱決明也靠在了墻上,他擡著頭,頭頂是冰冷鐵皮搭成的頂,“你真的很厲害,這些事情都沒有打倒你。”

“……不像我爸媽。”連在一起的爸媽二字聽上去更像是嘆息,“他們就沒有厲害,鄰居說了幾句就受不了上吊了。”

“人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又說總有一些東西比命還要重要。”邱決明轉頭,和薛冬青對上視線,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的肩膀貼在了一起,是很溫暖的感覺,邱決明笑了笑,“你怎麽看?”

“人活著,”薛冬青輕聲說,“也許是為了一個可能性吧。”

“不管現在有多痛苦,堅持下去,也許就能有轉機,也許就可以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你不恨嗎?”

“恨什麽?”

“恨那些害你進監獄的人,還有那些打壓你的犯人。”

薛冬青睜開眼,那雙眼澄澈得可以讓邱決明看見自己的倒影。

“有什麽好恨的呢,你剛剛問我,人是不是只有在想要幫助別人的時候才會認識到自己太沒用,那在沒有認識到之前呢?”

“其實所有人都是無力的,脆弱,膽小,無知。他們做的所有事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有限的環境和知識讓他們只有這樣傷害別人的辦法。所以我不覺得可恨,一定要說的話,可能是可憐吧。”

“還有一點點不甘心。”

邱決明疑惑,“不甘心什麽?”

薛冬青笑,“不甘心自己太沒用。”

“你真是厲害,自己都這樣了,還在可憐別人。”邱決明搖頭,“不懂,我真的一點都搞不懂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我一直覺得很神奇。怎麽有人進了監獄,一副一打就倒的樣子也敢挑釁監獄裏的刺頭,也從來不開口讓我幫你。”

“你要自己一個人走到底嗎?”

薛冬青一笑,無力的頭顱借機放縱般地倒在了邱決明肩上,“你這不是已經很了解我了嗎?”

從來沒有這麽靠近過,一個人頭的重量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剛剛好不會讓人太在意,也不會讓人不在意。邱決明的肩膀僵硬了一瞬,很快就放松,他的頭一傾,剛好抵在薛冬青的頭頂,鼻尖傳來腥鹹而苦澀的味道。

他們靠在一起,在無法逃離的監獄裏,在並不安全的角落裏,在轉瞬即逝的溫情裏。

響鈴以以往響得更快,邱決明提著保溫盒和保溫瓶站了起來,“我得回到崗位上了。”

“我沒有辦法一直過來,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他像個擔心孩子遠行的父母一樣囑咐著薛冬青,“不要和他們硬碰硬,也別挑釁他們,你那個身體挨不了幾下。”

“你是個老好人,覺得他們可憐,我可不覺得。一個人就是再可憐,也不能成為他行兇的理由,我管他什麽環境什麽知識,惡毒的人就是惡毒。”

薛冬青聽著,半晌他擡起一只手,指著邱決明的屁股墩,壓著笑意:“邱警官,你要不要先把褲子上的灰拍幹凈了再走?”

邱決明艱難地扭頭,橄欖綠的褲子已經變成了灰綠色,並且僅限他的屁股。

“邱警官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幫你。”

邱決明挑眉,“行啊,你來幫我拍。”

“……再不走,其他人就要來了。”

邱決明大掌在自己的屁股蛋上拍了幾下,“搞的我們像是偷情的一樣。”

“……趕緊走吧。”薛冬青催他。

“行,我走了。”邱決明笑得有些賤,臨走了還不忘再調戲薛冬青一句,“明天咱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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