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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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等大餅趕到醫院時,就剩穆十冬自個坐在走廊,頭低著,身子佝僂得像被扒去殼的蝸牛。聽到他腳步也沒任何反應,手指尖沾染早已凝固的血。

“穆!”

大餅快步跑來,臉上滿是驚恐。

“任務不是失敗了麽,你這是?”

難以想象曾在戰場三進三出毫發無損的男人,此刻竟能落魄到這程度,大餅著實感懷。他剛想找護士幫忙看看穆十冬,後者緩緩擡頭,劉海蓋住了眼。

從這角度望過去,僅能看清男人暗沈沈的下眼瞼,以及手腕側裏傷痕。他模樣著實是頹廢,大餅糾結片刻,小心翼翼詢問。

“你弟弟?”

好像是觸發到機關,穆十冬終於有所反應,他嘴唇微扯,似笑非笑,著實讓人心中發毛。

大餅吞了口唾沫:“餵,穆?”

“……”

對面人笑,說了句話。奈何穆十冬聲音太輕,大餅聽得迷瞪瞪:“啥?”

“我說,如果沒有留下那封該死的信,他不可能會選擇這種方式——”說到最後,穆十冬的嗓音嗚咽,他擡手捂住臉。

訣別信?

大餅實在是不懂,他一撐膝蓋坐在相隔之位,手拍拍穆十冬肩膀:“你寫那幹嘛,這次任務雖然難做,也不至到生死訣別的地步吧?”

他還在想再安慰點,忽然念及穆十冬先前說的,弟弟的心理狀態有些不對勁,那既然如此,為何?

“你明知……”

“我以為我不會活下來。”

穆十冬深吸,移開撐住臉的手,望來的視線悲切:“那環境下我不想牽累初夏,所以任務成功,我會選擇死。也算報了殺父之仇,走得安心。”

“那失敗呢?”

“……”

“委托人是任辛樹,任老頭大老婆生的兒子,你覺得他為什麽會找你辦這種在你們國家完全不合規的事?”

大餅有一肚子的話要講,他覺得這些人都實在是不可理喻,

“他是初夏的養父。”

穆十冬一句話堵死他全部追問,大餅啊了聲,腦子裏還在思考這幾人的關系,那邊就拋給他了答案。

“我猜,自初夏想起來小時候的事情,他的情緒就一直在低沈。雖然我隱約感知到,可始終未去疏導安慰。”穆十冬自嘲一笑:“我算什麽哥哥。”

大餅想了想。

如果他認賊作父,還無知無覺生活這麽久,又得知意外存活的哥哥始終為覆仇努力,自己卻花著仇人的錢生活。

他哆嗦。

事情變得覆雜太多。

“嗯……話說回來,你在那封信裏寫了什麽?才讓弟弟有這麽大反應。”

歸根到底,問題多半是出在信上,大餅試探,想獲取點消息。誰知仿佛觸及到穆十冬逆鱗,男人的表情有瞬間扭曲,神情似哭非笑。

“我怕他還留戀我。”

“……”

“所以,對他說了最惡毒的話。”

“……”

“我該怎麽辦?那麽多血,他身子骨本就差,又那麽怕疼。”穆十冬音量壓低,因後怕而抖動的嗓音明顯。

大餅也不好安慰什麽,委托未完成是小,陰差陽錯把初夏搞成這樣是大。

穆十冬暗自發誓:無論怎樣,他這輩子都要跟在初夏身邊,護著他、憐惜他,後他老去,獨行餘生的傷痛留給自己。

不過,說這些也是虛偽馬後炮。現在初夏躺在病床,生死未蔔,未來一切皆是未知。

他能做的,也就剩祈禱。

/

初夏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等他醒來,太陽西偏,餘暉落在老式樓房的斑駁墻面,投在泛黃可很整潔的瓷磚,不難看出這家主人的愛幹凈。

房間裏靜悄悄的,掛鐘在客廳滴滴答答走著,時間在這裏具象化,初夏站在跟前看了許久,聽見臥房傳來響動。

夢裏還有其他人?

初夏偏頭,沿著聲音方向走。

門框掛了珠簾,各色水晶交織,初夏擡手時碰撞聲清脆,折射的彩虹光芒映在他眼底。

等看清屋內景象,初夏前進腳步微頓,立在窗邊的青年側目,拉上窗簾莞爾一笑。

“醒了?剛想抱你進來著。”

“……”

初夏扭頭,身後空無一人。他伸手指向自己,還未啟口,那青年仿佛感應到什麽般拍手。

“啊,難道又睡魔怔了,來。”他招招手,示意初夏過去:“哥哥幫你揉。”

哥哥,難道是穆十冬?

可長相跟他見的人,又完全不同。

“揉一揉就好了,不疼。”

見初夏毫無過來的意思,穆十冬再次發出邀請順勢向前。他步速極快,初夏將一眨眼,人整個靠了過來,連帶陌生氣息飄到初夏鼻尖。

隨即,一雙手落在初夏太陽穴,指尖溫熱,暖得他下意識瞇眼,引得穆十冬輕輕笑。

“我們初夏好愛撒嬌。”

“才沒有。”

他仰頭反駁,身高差下,初夏僅能望見穆十冬微解開衣扣的襯衫領。

好奇怪,穆十冬。

初夏靜靜承受這份按摩力度,可心中疑惑越來越深,為什麽人的反差能如此之大。面前溫潤爾雅的青年,哪有初夏認識的穆十冬的半點影子。

除去那張臉……

也不知為何,就算兩人距離不過半條手臂的距離,初夏看他時,總覺得穆十冬面容籠了層薄薄霧氣。

能看清他的五官,移開視線後,如果追問初夏其長相特點,他卻沒了絲毫印象。

“好啦,站著太累,坐吧。”

還是哄孩子的語調。

初夏看著自己骨節分明手指,來不及拒絕穆十冬,腿彎傳來無法抗衡的力度,他身形失衡,踉蹌歪倒在青年並攏的雙膝。

後腰立馬纏繞了結實手臂,初夏受驚趕忙低頭,卻直直對上穆十冬的眼。

每一次眨眼,對方五官都會發生幾處微妙改變,隨著人後仰身子,初夏半強迫跨坐,手掌抵住穆十冬胸口。

兩人對視無聲。

無論禁錮在初夏胯骨的左手,還是同樣追尋他心跳的右指,一切一切,皆由穆十冬主導。

“……”

明明是夢,虎口傳來的有力的顫動不假,初夏眼睫微顫:“……哥。”

這聲細微呼喚,都要沖破搖動的空氣,喚得穆十冬回神,手指如觸電般彈開接觸處,道歉隨之落來。

“對不起。”

“誒?”

“我不該那麽說的,對不起。”

以上位者的角度壓迫,本身就帶著俯視的偏見,原本的纏綿化作利刃,一寸寸割到穆十冬心臟,他望過來的視線惶恐。

初夏吃驚。

他追隨痛感,手腕出現道劃痕,傷口深而泛白,一小塊皮膚外翻。又過了三四秒鐘,猩紅滴滴答答,再晃神,那血如開閘水龍頭,幾乎要沖淡穆十冬接近哀嚎的哭泣。

一聲接一聲,初夏仔細聽著,漸漸拼湊出零星的字音。

對不起。

對什麽說?

他捂住已無法感知痛覺的手腕,小心翼翼低頭,想縮短與穆十冬的距離。

誰知,青年比他先一步動作,邊握住初夏手腕邊拉放在嘴邊,濕熱呼吸混合哀鳴,激得初夏渾身哆嗦。

“哥……穆十冬,放開,痛!”他用謊話試圖喚醒青年混亂的意識。

吮吸力度降低。

很明顯,穆十冬聽進去了。

可正是因為他回神,那雙眼睛全然不見丁點茫然,透亮如把剛開刃的刀直直紮在初夏心口。

“穆、穆十冬?”

初夏試著呼喚他,他想辦法從這場莫名其妙的夢境中逃脫,身體裏流出的血外溢,沿身下青年的嘴角蔓延,直到浸染透整張床單。

自始至終,那人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他,說是愛憐、疼惜他,其實是以此借口行事,讓人長長久久待在身邊。

/

濃郁消毒水味比意識先一步回籠。

初夏鼻腔酸澀,胸口壓著股氣,迫使他睜眼,連續咳了幾聲。

力度帶動,他視線逐漸聚焦,對上醫院冷白墻壁,一時分不清他是從夢中清醒,還是又跌入另外的夢中夢。

身側呼吸加重。

他壓住痛感微微偏頭,最先入目的是穆十冬高聳的肩與略顯僵硬的背。也不知道人在這趴了多久,夢中感受到的熱意,原來是其噴灑的氣息。

“……”

等他視線觸及那層層厚繃帶,理解了那個怪誕夢境,倒也沒深究,挪動手指,試圖從穆十冬額前移開。

誰知對方壓根沒睡,在初夏有所動作的瞬間,整個人一激靈坐直,倒是把初夏嚇了大跳。

兩人對視,相顧無言。

看著穆十冬難以掩蓋的眼底淚花,約摸猜到他的擔心,初夏輕咳幾聲。

“其實,我不是想不開。”

“……”

“我記得那條詭異路線,只是爆炸來得突然,我腦子宕機,下意識走到浴室,順手拿起手邊最近的東西。”

由於失血過多,外加初夏剛蘇醒,還沒說了幾句,眼前便一陣陣發昏,他被迫閉眼,好久都未續接先前。

穆十冬心疼,一連冒出好幾個哥哥知道。他僅盼初夏能從沈睡中蘇醒,自然暫時放下這些細節,小指勾住初夏的手,表情哭哭笑笑。

“沒事,初夏沒事就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讓我怎麽……”

——好煩。

初夏歪頭,另一只手藏在被子裏。

他垂眼,像是打量無聲黑暗。

——都是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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