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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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游
*有私設有私設，別當官設
——
下過一場滂沱大雨的天空是新鮮的，萬裏無雲，鳥雀呼晴。
鐘離行走在山間。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會遇見重要的人。
正想著，他看到那株望著璃月的琉璃百合旁，安靜地躺著一個熟悉身影。
鐘離呼吸一滯。
……是她嗎？
是她。
近在咫尺的距離。
眼前人在陽光下恍若泡沫，仿佛輕易一碰就會破碎。
他呆滯著。
連呼吸都開始小心翼翼。
——
歸終感覺自己在移動著，好像還是被人抱著。
她用力撐開沈重的眼皮。
看到清晰的下頜線，再向上望，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雙石珀般的眼睛望著她。
她輕輕笑起來：“原來是帝君啊。”
鐘離沈默地看著她，一會，道：“你想說的就這些？幾千年了。”
“幾千年了啊，時間可真可怕呢。我的話，是死了吧？”
歸終窩在鐘離的懷中，聲音輕飄飄的。
“……這是何意？”
“我嚴格意義上不上真正的塵帝哦，只是她的一縷意識的化身。”
路上顛簸，為了讓她躺著舒服，鐘離放緩了步子。
“我有預感自己會死，但又放不下我離開後的璃月，所以存了一絲意識在塵間，想看看它的未來。”
“……”
鐘離不敢問，問她會不會再次消逝。
“我只給了自己一天的時間看看這塵世。”
歸終感覺摟著自己肩的手有些收緊。
她終於擡頭，望著他黯然的神情，輕嘆：“你能看到我，說明我已經死了，我只是一縷意識而已，並不是真正的歸終。”
鐘離還是沈默。
歸終擡起手扯了扯他的臉：“什麽嘛，看來帝君幾千年來也沒有長進啊，歷經生死離別不是游歷塵間必學的一課嗎？”
“……”
“……唉，所以本來一開始沒想讓你們知道的啊……”歸終煩惱地蹙眉，而後輕輕撫著他的臉龐，“你不要露出這麽難看的神情了，我還有一天的時間呢。”
鐘離還是緊擰著眉頭，沈默了一會，終道：“……我現世名鐘離，已不再是帝君了。”
歸終一楞，又淺淺笑著：“看來這幾千年變化很大呢，你可要好好說給我聽。”
“一日何可窮言？”
“……你這叫我如何接話……”歸終嘆氣，又有些生氣地鼓起臉，“我可是用了幾千年才換來這一天的哦，請心懷感激地珍惜好嗎？”
鐘離望著她的臉，心裏也明白，但……
“……好。”他想說的話壓在喉嚨，就是開不了口。
“對了，就不要告訴留雲他們了，我的事。”歸終低著頭，鐘離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都這麽難過，他們的話……一日罷了，告訴他們，徒增悲傷。”
鐘離翕動嘴唇，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契約已成，帝君可不能食言哦。”
“放我下來吧，我差不多恢覆精神了。”
歸終一著地，就迫不及待地跺了跺腳，地面被她踏起一層灰：“感覺好久沒這種實感了啊。”
鐘離看著她扭扭腰動動跨伸伸懶腰，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真舒服啊，”她回眸朝他粲然一笑，“今天天氣很好，不是嗎？”
今日陽光明媚，空氣中還彌漫著昨日的水汽，沒有那麽熱，還能聽到蟬鳴鳥語。
“嗯，天氣很好，適合游璃月。”
“那快走吧！”
歸終揮著袖子，就急不可耐想往前走。
“等等。”
鐘離拉住她的大衣袖。
歸終楞住，看著他的手探進她的衣袖裏，而後是感覺一只溫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上，帶來一股電流，電得歸終大腦麻麻的。
“擔心你走丟。”
“……我姑且還是有幾千歲的魔神好嗎……”
“璃月變化很大，如此更好……”
握著手的力度重了幾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可不要松開哦。”歸終嘴角翹得高高的，像是想到什麽壞點子。
“不會松開的。”
鐘離的眼神是莊重威嚴的，帶著巖石的厚重，死死凝視著她，讓歸終覺得心頭一震。
“這樣啊……那個……”她偏過頭去，但還是能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片刻後，她又迎了上去，“其實，為了不讓他人瞧見我，我會隱匿身形的……也就是，如果你牽著不放，會很奇怪的，那個場景……”
她本想逗弄他的，給他下套，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嚴肅，弄得歸終都不好意思了。
“我不在意他人目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歸終用另一只手把他的頭偏過去，“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走吧！”
歸終牽著他的手想走。
“……走下去？”
“……我的力量近乎喪失……不會飛了……”歸終欲哭無淚。
鐘離再次將她橫抱起：“我會飛，想去哪？”
“那那那，先去那看看！”
歸終的手指毫無疑問指向下方的璃月。
即使這幾千年間沒有意識，但她覺得，她一定時時刻刻望著璃月，看著它成長，繁榮。
——
“此處為玉京臺，是七星與來璃月的商人進行商貿事宜之地。”
“關於璃月七星，我退休後，一直是他們盡心盡責地打理著璃月，當然，退休前也是。”
鐘離著地，將歸終輕輕放下。
歸終笑道：“你啊，總能找到很好的盟友呢。”
“嗯，畢竟最早的盟友就是很好的。”
“噗——幾千年了，你嘴怎麽還變甜了，”歸終展顏大笑，“走走走，讓我去那邊瞧瞧。”
手還是牽得緊緊的，鐘離被帶著向前奔跑。
鐘離看著她向前奔跑的背影，大衣袖一動一動的，她紮起的一束發絲隨著她的動作搖曳的。
天氣大好，灑在她身上的金光，讓她看起來如此不真實。
好像如果不是這樣牽著她，他就會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好在是牽著的。
鐘離抓緊她的手，跟上她的速度走在她旁邊：“怎麽成你帶我游覽了？”
歸終速度慢了點：“說得對，你可要做一個好導游哦。”
鐘離笑：“嗯，講故事我姑且還算擅長。”
——
歲月的沈澱在鐘離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
他身上的穩重，隱隱能看出他作為上位者的從容，但他永遠是最謙虛的哪一個。
和他相處，又覺著像位親切的長者。
真可惜啊，錯過的這幾千年。
歸終看著他緩緩介紹璃月各處的臉，想。
正想著，鐘離的腳步卻停了下來，目光望向某處。
歸終覺得奇怪，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是一位普通的老太，聚精會神看著她面前的兩株琉璃百合。
明明白天琉璃百合不會盛放，但她卻看得如此入神。
這位老太看著很普通，歸終也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她。
但就是有種很熟悉的感覺，讓她的心為之一顫。
“她是歌塵浪市。”
“……歌塵浪市？”歸終不敢相信，“她……怎麽……”
“你走了，大家或多或少都變了。”
鐘離有些苦澀地笑著。
世界忽然安靜。
只能聽見一陣風穿堂而過，吹起她的頭發。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全身都在顫抖。
明明前不久，她還是年輕漂亮的樣子，她們一起探討音樂，互伴賞花……
“……”
歸終想說話，但怎麽也吐不出一個字。
——
萍姥姥隱隱約約察覺到兩股視線盯著自己。
她回頭，卻只看到鐘離一人。
“真是稀客啊，帝君。”
萍姥姥的聲音滄桑，歸終怎麽也不能將她和當初的歌塵浪市聯系在一起。
鐘離向前：“閑來無事，逛逛璃月。”
“哈哈，”萍姥姥笑著給他沏了杯茶，“逛到這了，不如來賞賞花？”
鐘離接過茶杯，應了一聲。
“今日的天氣很好，這琉璃百合也看著更喜人了。”
歸終站在萍姥姥面前，靜靜地看著她衰老的面龐。
“嗯，”鐘離看向歸終的目光轉向含苞待放的花，“也可能承載著她的意志吧，她也喜愛這般天氣。”
“哈哈，說來也是奇怪，我平常也是會看花的，但不知為何，今日的願望尤為強烈。”萍姥姥笑，“總覺得她今日會出現。”
鐘離看到她的身體為之一顫。
“這花真像她啊，喜愛和平與歌聲，在她隕落後又近乎滅絕，”萍姥姥苦笑，“她這麽愛這花，知道它們這般，想來也會難過吧。”
“畢竟，曾經的琉璃百合，遍布璃月。”
歸終的手輕輕擡起，想撫上她的臉。
卻在一紙之隔停下。
眼淚猝不及防落下。
不多時，臉上已滿是淚水。
鐘離喝茶的動作一顫。
“她也會很高興的，璃月繁榮昌盛，是她期待的樣子，”鐘離輕抿一口茶，“讓她難過的，恐怕是你變成這樣。”
“嗯……她看到我這樣一副老婆子樣應該會嚇一跳。”萍姥姥一下一下拉著杯中的茶包。
“嗯，她會先不敢相信，然後難過到哭。”鐘離看著她哭的樣子，嘆道。
歸終抹掉淚水，想說自己不是，但顯然這沒有說服力。
“如果她哭了，我想告訴她，我呀，只是想明白了，”萍姥姥的目光偏離，像看向遠方的蒼穹，又像是看向眼前的歸終，“作為仙人，樣貌青春美麗，卻是佇立在高高在上的雲間，遠離塵世，久了，我也就逐漸懷疑這樣的生活。”
“她總想著親近人類，理解人類，我也就想見見。”
“而走在塵世間，品味到人情世故，看著一代人的長大，又送走一代人，望著日升月落，日子過了一日又一日，好似不經意間，便是滄海桑田，我也就逐漸在想，或許一切都不重要。”
“我是自願變老的，一切都在變，我們也是。”
“我們都或許放不下過去，但都有很好地看向往後。”
“所以，不必介懷。”
萍姥姥的話猶如當頭一棒，歸終的淚水就此決堤。
“我在這的！歌塵……！”
歸終想向前抱住面前她。
卻撲了個空。
歸終看著自己的身體，意識到什麽。
她連忙看向鐘離，看見他回以一個眼神。
自己沒有消失……鐘離看得見自己……
看來是她的力量還在喪失。
已經到他人真的不能看見自己的地步了……
——
萍姥姥感覺有股清風撲過，帶著琉璃百合的清香。
“我好像感覺到她的氣息了。”萍姥姥閉目，神情放松。
“……可能真的是她吧。”
鐘離看著歸終的動作，想來是她想在歌塵浪市面前露面了，但不知為何，她沒有顯形。
……也許發生了變故，但他已立下不可告知的契約……
鐘離遲疑地看向歸終，歸終的眼神中帶著焦急。
考慮了一下，鐘離還是選擇沒說。
“之前海燈節，聽說你彈了那首改編的曲目，我當時並未在場，甚是遺憾。”
“和著這風和日麗的日子，友人陪我追憶故人，故人也恍若在身邊，此情此景，我倒也想彈奏一曲了。”
萍姥姥感慨。
“你等著，我這就去拿琴。”
看著萍姥姥的背影走遠，鐘離才走到歸終身邊，拉住她的手：“發生何事了？”
“沒有，只是發現，除了你，別人真的看不見我了。”歸終隱瞞自己力量逐漸削弱的事情。
“……我告訴她……”
“罷了，這樣就好，”歸終望向萍姥姥已經消失的背影，“我看見她豁達的心態，她已經坦然面對那些過往，想來經歷的事情，對她而言，也是收獲，這樣就足夠了。”
“你們都變了啊……變得更好，”歸終有些欣慰地笑，“我是為你們高興的。”
“想來是我太自大了，認為自己有多麽重要，怕你們見了我傷心……是我太輕看時間了。”歸終嘆道。
“……歌塵浪市，在你離開後，時常在山頂撫琴。”
“她向我要走了滌塵鈴後，每次搖響鈴鐺，傳出的都是你做的那首。”
“終日鳴琴追憶，伴著你的樂聲，改著曲調使你們的旋律和諧。”
“……成功了？”
“嗯，就是她即將彈的那一首。”
“此前她在絕雲間，只彈過一次，聽留雲說，她問過歌塵原因，她最後說了一句，‘琴弦未斷，知音已逝，留雲，你說，此曲又當訴予何人聽？’”
歸終隱隱覺得自己眼淚又要落下。
“我們放下的過程並不輕易，所以——”
“姑且正視，這份不容易吧。”
歸終覺得自己臉上一涼。
果然，又哭了。
——
“來遲了，抱歉久等了。”
萍姥姥抱著瑤琴，調整了一會，坐下。
“滌塵鈴也帶著，帝君，你來操縱吧。”
“好。”
萍姥姥輕輕撥動琴弦，悠揚的琴聲響起。
歸終從鐘離手中接過滌塵鈴。
伴著琴音，她輕輕搖響鈴鐺。
鈴鐺發出的樂聲是和平常一樣的曲調。
但萍姥姥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不是機械的樂聲，像是由心而發……
彈奏起來，也比平日更加和諧……
萍姥姥有片刻出神。
是她嗎？
但又轉念想，這怎麽可能。
她又從心底覺得愉悅，琴與平日相比更引起她的共鳴。
一首曼妙的曲調在風中流淌，整個玉京臺都沈浸在這溫柔的樂聲中，即使是繁忙的商販，也會停住吆喝傾聽，路過的旅人也會駐足流連。
琉璃百合也似在沈淪，在風中搖擺著，花香愈發馥郁。
鐘離給自己滿上一杯茶，和著樂聲，細細品味。
他看著二人沈浸音樂的神情，恍惚間又回到千年前。
那時也是如此。
但又有所不同。
那時她們鬥樂，樂聲是水火不容，一起鳴奏便是災難。
所以她們總是分開演奏。
如今倒是和諧得很了。
鐘離輕笑著。
都變了，但其間，隱隱有些東西又沒有變。
有這一點，也足夠人欣悅了……
——
一曲終了，萍姥姥沈默，似在回味。
“好久沒彈這麽高興了。”
良久，等樂聲全然消逝在風中，她才緩緩道。
“我也許久沒聽這麽高興了，謝謝。”
“方才演奏，我好似在風中看到，她搖鈴的身影……”
“感覺像與她合奏般，真是享受。”
“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歸終輕輕擁住這位緬懷故人的友人。
這份琴音中的情誼，有傳達到。
鐘離看著這幅美好的光景，心想。
——
“馬科修斯也在附近，要去見見他嗎？”
“不過他是認不出你了……”
告別萍姥姥後，鐘離牽著歸終繼續前行。
“發生了何事？”
“他將自己的力量匯入當時災難頻發的璃月，平息種種災害。”
“而耗盡力量的他，知性大減，身形也變小，在離開時把關於菜肴與爐火的智慧告訴我們，從此陷入沈睡。”
“醒來時便忘記了所有。”
“如今……”
“！！哇！”
歸終看到一只和馬科修斯酷似的小熊的一蹦一蹦走過來。
“又遇上了，好友。”
“嗚哇！”
這是……馬科修斯？
歸終和他對視，他歪著腦袋也看向這邊，好似他也看得見。
她緩緩蹲下，試探性朝他伸出手。
他眨著眼睛，看著她的手在一紙之隔停下。
“唔？”
他疑惑她的動作，然後向前撲去。
卻撲了個空。
“哇！”
他迷惑地來回撲，卻毫不意外都撲了個空……
“嗚哇！嗚哇！”
他跑到鐘離，焦慮地手足無措。
歸終明白，他應該是看得見自己，但無法觸碰。
“馬科修斯，聽得見？”
“嗚哇哇哇……”
他應該也聽得到，緩緩向自己靠近。
“鍋巴！”
一個女孩匆匆朝這邊跑來。
“哇！”
馬科修斯轉身蹦蹦跳跳奔向那個女孩的懷抱。
撞了個滿懷。
看著這一幕，歸終感覺自己心中隱隱有些刺痛。
鐘離向前，牽起歸終的手，將她拉進自己懷中。
歸終感受到他溫暖的體溫，顫抖的內心才微微平靜。
“他在山林醒來後，遇上了這個女孩，被她做的一個美食打動，從此便跟著她。”
“至於什麽美食，暫且留一個懸念吧。”
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腔因為說話而微微的震動，耳朵貼緊的地方，能聽到他的心臟的跳動。
是鮮活的。
她可以觸碰的鮮活。
“現在，我們都喚他鍋巴。”
“即使記不得過往，但他還是愛著人類和美食。”
鐘離輕輕撫著她的背。
“那個女孩看起來也很愛他，看來他們成為真心的朋友了。”
“忘記了一切，但還是和自己最愛在一起，若是馬科修斯還有記憶，也會滿意這樣的生活。”
鐘離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也能從她的話中品到些許苦澀。
“我沒事的，”歸終嘆了口氣，看向他，“怎麽感覺我這個狀態更加愁善感了呢？”
“這樣有何不好？真摯的感情和真誠的心，你一直都有。”
“噗——”歸終笑出聲，“說得對，我可是一直以我懂人類的感情引以為豪著呢！”
鐘離最喜歡的就是她這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這就是歸終，她從來不吝嗇誇獎，不論對他人還是對自己。
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鐘離先生！”不遠處的香菱抱著鍋巴跑過來。
“鐘離先生好呀！”香菱很有禮貌打招呼。
“好。”鐘離微微頷首。
“……”
香菱有些遲疑地看著他。
先生好奇怪哦，為什麽要保持著一個這麽奇怪的動作。
在香菱眼中，鐘離的手懸空著，像抱著什麽東西，但他一點也沒覺得自己的姿勢很怪，很正經地看著自己。
不不不，鐘離先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指不定在進行什麽秘密修行！
香菱堅定地想。
“有什麽事嗎？”
“沒，就是難得見到先生，想問問有興趣品嘗我的新作嗎？”
“嗯，我倒是有興趣，”鐘離的手觸到歸終散落在肩上的一縷發，指尖微動，“不過我現在要陪一位摯友游覽璃月。”
“這樣啊，那先生您和摯友玩得開心啊！”
“不過有個小忙想請你幫忙。”
“先生請講。”
“我想讓我的那位摯友也品嘗一番辣肉窩窩頭。”
“好嘞，我這就回去做！先生稍等！”
香菱正要往回趕，鍋巴卻一跳落了地。
“鍋巴？”
“嗚哇！”鍋巴臉上還是可愛的笑容。
“看來鍋巴想留在這呢，鐘離先生，就麻煩您了？”
“嗯，我也許久沒見鍋巴了。”
“謝謝先生！”
香菱風一般溜走。
“這孩子真活潑啊。”歸終感慨。
“年輕人朝氣蓬勃也是璃月的一道風景。”
鍋巴還在向香菱遠去的方向招手，見她遠去回頭看向歸終。
“鍋巴？”歸終笑著喚他的新名字。
“嗚哇！”鍋巴笑瞇著眼睛，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看來他還是很喜歡你。”
“要是能摸到就好了，鍋巴這麽可愛，”歸終嘆氣，“不過還能見到你們已經很幸運了。”
“其實我有想過，在我死後的幾千年，歲月變遷，你們會不會也……”
“總之，能見到真是太好了。”
“幸運的應該是我才對。”
鐘離一只手牽著歸終的手，一只手抱起鍋巴，往前走：“走吧，隨我去吃辣肉窩窩頭。”
聽到辣肉窩窩頭的鍋巴兩眼冒光。
“很美味嗎？居然專門想讓我品嘗。”
“一方面是這樣，主要是，它有特別的意義。”
“和馬科修斯有關？”歸終好奇看向鐘離。
“嗯。”鐘離與她對視。
“當年，也就是你覆滅後，大水沖毀了歸離集。”
鐘離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一緊。
“不得已，我們護送居民南遷璃月港。”
“遷徙途中，馬科修斯制作出一款易攜的美食，也就是辣肉窩窩頭。”
“它的話，已經成了馬科修斯執念。”
“即使不記得過往，但仍然被它打動……”
歸終望了一眼鍋巴。
像是回應，鍋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隨後一笑。
歸終感覺自己被治愈了。
這樣挺好的。
無論是馬科修斯，還是鍋巴，所有人都愛著他。
臨近正午，天氣逐漸有些悶熱，鐘離看向她，想問她會不會很熱。
一不小心，看到她笑容綻放的一瞬間。
琉璃般的眼眸被眼睫半掩著，金色的陽光在眼睫上躍動，嘴角勾起，燦爛的笑容如石子落入湖面泛起漣漪，漾及滿面。
被這樣的笑容感染，鐘離臉上也浮現一抹笑容。
——
“到了。”
鐘離停在一家飯店前，向歸終介紹：“這是萬民堂，是璃月遠近聞名的飯店，店長是卯師傅，香菱便是他的女兒。”
“喲，這不是鐘離先生嗎？是來找我家小女？”
卯師傅很熱情地朝鐘離招手。
“嗯，請她做一份辣肉窩窩頭。”
“那先生裏面請？”
“不了，在這坐一坐便好，謝謝。”
卯師傅看著他拉開一張椅子，本來以為他會坐下，沒想到他又拉開一張椅子，再坐下。
卯師傅覺得很奇怪。
但鐘離先生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卯師傅堅定地想。
——
“抱歉久等啦！”香菱興沖沖地跑出來，獻寶似地捧出兩個辣肉窩窩頭，“先生和你的那位摯友一起吃吧！”
鍋巴眼巴巴地看著鐘離接過兩個辣肉窩窩頭，然後可憐兮兮地望向香菱。
“嘿嘿，”香菱把另一只藏在身後的手伸出，“鐺鐺！你的在這呢！我怎麽可能忘了鍋巴呢！”
鍋巴歡樂地跳進香菱懷裏，蹭著香菱的臉。
“哎呀，好癢啦，鍋巴！”
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鐘離和歸終相視一笑。
“那我們先告辭了，我代我的友人向你表示感謝。”
香菱沒註意到鐘離說的“我們”。
剛想著和他告別，懷裏的鍋巴“嗚”地一聲跳到了鐘離的肩頭。
然後眼巴巴地看著香菱。
“看來鍋巴好像舍不得先生呢，要不，先生也帶他一起？”
香菱笑著摸鍋巴的腦袋。
鐘離看著肩頭的鍋巴道：“我也有此意。”
“太好了，鍋巴！鍋巴要好好跟著先生哦！”
鍋巴蹭著香菱的手，答應得非常乖巧。
“鍋巴的辣肉窩窩頭，收好了！”香菱將它遞給鐘離。
鐘離接過：“那我們走了，告辭。”
“拜拜！”
——
“鍋巴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呀！”
歸終望著在鐘離手中的鍋巴笑。
鍋巴乖巧點頭。
“鍋巴！”
歸終差點感動地哭出來，朝他伸出手。
“嗚——！”
鍋巴很配合地回應，也伸出手。
兩人隔空擁抱。
但很顯然他們抱不到。
鐘離樂了，笑出聲來。
“我們都抱不到，你還笑！”歸終佯裝生氣。
“抱歉。”
“哼，”歸終鼓著臉，“要不這樣！你抱我一下，然後抱抱鍋巴！這樣就相當於我抱了！”
雖然鐘離沒明白她天馬行空的想法，她一向古靈精怪，但一般鐘離都會選擇順著她的想法來。
四下無人。
鐘離輕輕擁住她纖細的身體。
抱住那一刻，鐘離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內心那麽空缺，那麽眷戀她的懷抱。
他稍微用力，想讓這塊空缺填補得更滿一點。
但他的表情卻那麽悲戚，閉著眼睛，皺著眉頭，那麽投入，仿佛用全身的細胞感受這個擁抱。
鍋巴看到了，將腦袋貼緊他的臉，無聲安慰著他。
只是歸終沒有看到。
她感覺到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的吐息讓她耳根發燙。
應該沒發現吧？
歸終舍不得他的懷抱，很用力地抱著他。
天地瞬間安靜，連風都悄悄屏息。
……
許久，雙方都調整好心情，默契地收手。
“該鍋巴了！”
鍋巴期待地伸出手。
鐘離失笑，將他抱住。
“嗚哇嗚哇！”
“看來鍋巴也很高興呢。”
歸終輕輕抱住他們。
“嗚哇！”鍋巴也高興地應和。
“鍋巴是不是餓了？”歸終笑著看著鍋巴。
正午了，是該用膳了。
鐘離掏出懷中的辣肉窩窩頭，鍋巴果然目不轉睛盯著它。
鐘離失笑將窩窩頭遞給他，鍋巴笑得眼睛瞇成縫，迫不及待就大快朵頤。
“我的呢？”歸終伸手。
鐘離又掏出一份，放在她的掌心。
“好久沒吃到馬科修斯的做的美味呢，真期待。”
認真吃飯的鍋巴立刻停下幹飯，再次目不轉睛盯著窩窩頭，看著歸終把它送到嘴邊，眼神充滿期待，仿佛在問“好吃嗎好吃嗎”。
歸終當然無法忽視那灼熱的眼神，笑著嘗了一口。
她一口咬到內陷，立馬被裏面鮮嫩多汁的口感折服，近乎驚嘆開口：“太美味了！”
看到歸終高興的樣子，鍋巴也不掩飾自己的開心，眼睛裏寫著“是吧是吧”。
看到這一幕的鐘離笑出聲。
千年前的歸終也是，馬科修斯最喜歡研究美食，而留雲和她是最喜歡第一個品嘗的。
留雲會矜持一點，而歸終則是喜歡誇讚，到處找仙人嘗。
“你也吃呀，特別好吃！”
這下是歸終和鍋巴目不轉睛盯著鐘離。
在兩道炙熱的目光下，鐘離咬了一口。
細細品嘗一番後，開口：“美味。”
歸終和鍋巴相視一笑。
而後，三人默默吃著窩窩頭。
“接下來去哪”
“有一處想你瞧瞧。”
“那去吧。”
——
又回到天衡山。
站在高處可以看到一把大弩威風凜凜佇立著。
有些眼熟。
湊近看看，越看越眼熟。
“好生眼熟……”
“是你的‘翳狐機關’。”
“這是翳狐機關？”
歸終不可置信。
“留雲根據翳狐機關更新疊代後的成果，命名，‘歸終機’。”
歸終思緒一下子就飄到千年前與她比拼發明的時候。
當時她那麽不服氣。
“她真是……”
歸終輕輕一抹，擦下一層細細的灰塵。
“這已經不算我的發明了，竟如此命名……”
風起，在陽光下閃爍的塵埃飄向遠方。
“……”
鐘離沒有說話，安靜看著她。
淡淡的憂傷體現在她微擰的眉頭上，嘴角卻是微微上揚的。
鐘離總是在她臉上看到這般覆雜的表情。
她看到的風景似乎總是和他看見的不同。
感受的情感也是。
以前的鐘離喜歡琢磨她的表情，經常一觀察就是一天。
現在想來，是他想要了解她眼中的世界。
“千百年間，它也作為璃月的一份子守護著璃月。”
“就好似你一直都在……”
歸終輕笑：“以這種方式真是榮幸。”
“我呀，即使沒有意識，但一定在這千百年作為一粒塵埃親吻過璃月大地上每一塊土地，今後也定是如此。”
“我會一直陪到陪著你們，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往後。”
鐘離一向不喜歡謊言，但此刻他覺得，不是真的又如何，以後他游走四方都會覺得身邊有她。
聊以慰藉。
“……我想留雲了。”
“那我們就去。”
——
璃月變了很多，但奧藏山卻還是千年前的風景。
還是那棵樹，樹下還是那張石桌，旁邊還是那個池子，仙門也是像從前一般緊閉著。
歸終細細摩挲著石桌上的紋理。
幾乎沒有改變，仿佛這裏一直在等待著她。
“我去喚她。”
“等等，你覺得用食物引誘如何？她準出來。”歸終信誓旦旦地說。
鐘離想了想：“不失一個好主意。”
“那就做我們此前常做的吧！”
“是此前的三樣啊，容我想想做法……”
“摩拉肉、珍珠翡翠白玉湯還有松茸釀肉卷！”
鐘離走到烹飪鍋前，將食材一一放進。
歸終看著他認真的臉，嘻嘻一笑：“好久沒品嘗到帝君的手藝了，好生期待。”
站在鐘離的鍋巴也是雙眼放光。
鐘離含笑。
很快，三盤熱騰騰的佳肴端出，擺在石桌上。
正想著怎麽喚她，天空傳來一聲呼嘯，一只藍白鶴破風而下，婷婷立在他們面前：“哦？是何風把帝君吹來了？”
是留雲！
歸終高興地朝她招手，雖然留雲看不到。
“留雲，叨擾了。”
“竟還帶著馬科修斯，今日是何日？真是怪了。”
“天氣甚好，想與好友一聚。”
留雲化成人形：“怪了，本仙也覺著這天氣著實喜人，忽就覺著是該找老友一聚了。”
“回來就正趕上時候，且帝君還帶著馬……鍋巴……”
“怎會如此有默契……”
“莫不是……是她想與我等一聚？”
沒說“她”是誰，但歸終直覺感覺向就是她。
歸終感動地虛空抱住留雲：“留雲……我好想你啊！”
仿佛一陣溫暖的氣流籠住留雲，令她一震。
“我也覺著是她。”
鐘離含笑看著她們，鍋巴也在他肩頭笑瞇著眼。
“……我好像真的感覺她的氣息了……”留雲的眼底隱隱有著淚光。
留雲看向鐘離，啟唇想詢問。
鐘離笑，只輕輕點頭。
這不算破壞契約吧？鐘離想。
一瞬間，留雲明白了什麽，眼淚滴落。
抱著留雲歸終還沒明白她怎麽哭了，就見她擦掉眼淚：“那今日本仙就當歸終就在此地。”
“待我去理水那取前些日子研制的‘烹飪神機’，讓她‘大開眼界’一番！”
歸終開懷一笑。
到如今還想和她比試機關術，真不愧是留雲。
“好呀！讓我好好見識一番！”
留雲借著長風飄起：“你且等著。”
歸終一時恍惚，留雲在對她說話？
那句話她是認真的？
她看向鐘離。
鐘離淡淡喝了口茶：“嘗嘗我泡的茶？”
……應該不可能吧？
——
留雲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鹿一鶴。
“理水？削月？怎的都來了？”
歸終甚是意外。
“今日怪事多多，我本是去理水洞府，誰想半路遇上他們往此處趕。”
歸終這時終於疑惑了。
這也太神奇了吧？
“正好歡聚一堂，豈不美哉？”理水和削月也化作人形，“我們也許久未聚了。”
“以往啊，是歸終呼朋引伴，哪成想，她走後，我們竟如此難敘……”理水感慨。
聽著這話，歸終不免沮喪起來。
“這稀罕的大好日子，你這個老家夥說什麽傷心話？”留雲交臂，“且，不是你們經常背著我出去玩？不然哪有所謂的‘難敘’？”
“這……”理水顯然明白自己過於傷感，“我們這不和你商量著我等下處游玩之所嘛……你莫氣了。”
“呵……哼。”留雲也不做聲了，看向一邊。
“好了，你們，莫讓帝君看了笑話去。”削月前來“勸架”。
歸終看到這一幕倒是笑了：“留雲這是寂寞了呀！”
“大夥兒還是老樣子呢……”
鐘離起身：“不會，倒是許久未見你們這般了，她見了興許也高興著。”
“哼，那家夥指不定就在這偷偷笑話我們。”
被冤枉的歸終下意識反駁：“我可沒有笑話，我這是高興！”
“罷了，”留雲把烹飪神機放下，“說說心儀的菜肴，本仙這神機，可是什麽都能做。”
“如此神奇？留雲真是太棒了！”歸終站在碩大的鍋前，仔細地觀察，“甚是精巧，快做給我瞧瞧，看看何種機理……”
“你有何想吃的菜肴？”鐘離問。
“我想想……火鍋怎麽樣？大家可以一起吃！”
“不過……這鍋不能煮火鍋吧？”
鐘離替她把問題問出。
留雲哼了一聲：“這有何難？那是你們沒見過它其他形態。”
留雲驅動仙力，神機緩緩變了個適合煮火鍋的形態：“如何？”
“這鍋竟還有此等玄機？”理水懊悔怎麽現在才知道這鍋還有奧妙之處。
“這可是我耗費九九八十一天的得意之作，自有九九八十一般無窮變幻……”
留雲誇讚自己的發明來滔滔不絕。
“能容納九九八十一般變化，僅僅這般大小，如此精妙，這可真是妙不可言！留雲的發明技藝竟到如此境界！”
歸終恨不得拿起來端詳，口中也是讚不絕口。
鐘離也將此話覆述一遍。
只不過他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這俏皮話，有些違和，頗為好笑。
歸終樂，忍不住直接笑了：“帝君，你這演技著實太差了。”
鐘離可沒有演戲，他無奈地看著笑容燦爛的歸終。
傻姑娘。
三仙人對視一眼，也揚起嘴角。
“咳，帝君謬讚了，”留雲這戲還是得演下去的，“差不多時候了，各位入座吧。”
這桌子著實有點小，留雲去府裏搬了臺大的。
在場只有四人，她卻置了六張凳子。
還有客人？
“歌塵還在路上。”
歌塵也來？
歸終驚喜地跳了跳。
大家都陸續入座了。
不對啊，還有一個位置，是誰的？
“坐。”
鐘離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
……原來是給我的。
歸終終於明白自己已經被發現了。
鐘離不帶演的，留雲還演給她看。
她氣鼓鼓地坐下，小小的拳頭輕輕錘在鐘離身上：“你怎麽這樣，不是成立契約了嗎？”
“留雲自推得知，我從未洩言。”
還學會鉆空子了，看來是真學壞了。
歸終氣鼓鼓偏過頭不看他。
“嘗嘗摩拉肉。”
鐘離夾起摩拉肉舉到她面前。
“不要。”歸終氣。
“是你說想嘗嘗我的手藝的。”
語氣好似帶了點委屈。
歸終終於轉過頭去，“惡狠狠”咬掉他筷子上的肉，嚼了嚼。
鮮嫩的口感在口中化開。
“唔！好吃！你的手藝進步了！”
歸終一下子就忘了要生氣，滔滔不絕誇了起來。
“那多吃點，還有別的。”
鐘離夾起別的菜，歸終一一接受他的投餵，邊吃邊誇。
而鐘離則是笑著看著她。
三仙人默默煮火鍋。
真膩歪。
——
“歸終……”
為方便趕來，歌塵已變為年輕的模樣，風塵仆仆的樣子，頗為緊張。
“歌塵！”
看到熟悉的容顏，歸終鼻子有點酸。
“可算來了，就等著你，坐吧。”
看到熟悉的眾人和空出的兩個位置，恍然間又回到了千年前。
歌塵視線模糊，嘴角帶笑：“來了。”
人到齊了。
但這火鍋局意外沈默，只能聽到火鍋沸騰的刺啦聲。
歸終拉了拉鐘離的袖子，希望他能打破這僵局。
鐘離當然清楚為何此時如此安靜。
“……她的魂體只有今日。”
留雲添著食材的手停住，眾人毫無例外身體均一僵。
“故不要留下遺憾才好。”
“上次沒來得及的事，這次要把握好才可。”
歸終的心在滴血。
所以說啊，她就是因為會如此才不想告訴他們的……
……
安靜了一會，歌塵輕聲開口：
“歸終，今日一曲，是我此前很想彈給你聽的，在山頂時，我日日撫琴，調試著曲調，想，此前我們朝夕相處，你與我的旋律始終不合，我們竟未合奏過一曲……”
“好在今日，我的遺憾已了卻，我聽到了此間最美妙的音樂，謝謝你……”
“如今，我在塵世過了幾百個歲月，也明白了幾分淺薄的道理，收了幾個徒弟，個個聰明伶俐，在塵世也過得高興，不必牽掛我。”
留雲從火鍋中夾出幾塊肉和竹筍放入歸終的碗中，看著漫不經心道：“我想讓你見識見識這烹飪神機，嘗嘗吧。”
“這千年來，我苦心孤詣研究機關術，做了那麽多寶貝，想每個都讓你瞧瞧厲害。”
“而我，不過有些寂寞罷了，沒人同我爭，與我比拼發明，探討機關之術，但我也收了徒弟，除了甘雨，還有一好孩子申鶴，故這寂寞也聊勝於無，過些時日，我也會前往市井熱鬧處，那裏煙火氣息重，想來我也沒什麽好牽掛的……”
理水和削月對視一眼，也開口：
“如今的璃月，繁華富饒，由璃月七星掌管，我們這些仙人也退居山林中，整日裏也就游山玩水，偶爾懷念一下過往，和老友重聚話一下家常，這日子也是怡然自樂，我們，沒什麽好牽掛的。”
……
歸終明白，這是在告訴她，他們都很好，讓她放心。
但歸終的眼淚就是怎麽也止不住。
“謝謝，謝謝你們……”
人類在面對生死會寄予神靈，會想著來世。
但對於神明、仙人呢？
他們只能在這漫漫歲月中習慣。
這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
“好了，悲傷的話題到此為止，菜都要涼了。”
“我們都會朝前看的。”
歸終擦掉眼淚，拿起筷子夾起碗中的菜，細細咀嚼：“美味。”
看到虛浮的筷子，知道她吃了，眾仙紛紛往她碗中“堆”食物。
氣氛總算熱起來了。
席間講了這麽多年發生的事，包括帝君“詐死”一事。
歸終笑得合不攏嘴，直呼他果然學壞了。
眾仙就算看不到她的樣子，但也熟知她的性子，能想到她此時笑著的模樣。
興盡之時，與歌塵共鳴幾曲，也同留雲探討了幾句她最近機關的困擾。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華燈初上，夜幕降臨。
“想看一眼此時的璃月。”
“嗯，一起去吧。”
——
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夜晚的璃月無疑是繁華的，燈光與人群宣告著這座城市的活力。
在與璃月喧囂隔離的天衡山，歸終與這座城市遙遙相望。
即使她不在，即使經歷那麽多天災人禍，璃月依然在風雨飄零中壯大。
她曾經嘔心瀝血撫養的孩子呀，好好長大吧。
“要進城看看嗎？”留雲問。
“不了，這樣就好。”
眾人也不知在風中凝望了多久。
許久許久，歸終輕輕道：
“再見了，我的孩子。”
像與這位母親道別，璃月的燈火似乎更亮了。
而這最後一聲道別，終究只有鐘離聽得最真切。
……
“我還有一處想去。”
“何處？”
歸終搖了搖頭：“我想獨自前往。”
“你如何去？”
“走著去，在路上一個人慢慢消逝也好。”
歸終不忍面對他們，背過身去。
鍋巴有些焦急地發出嗚咽聲。
鐘離拉住她的手：“……你怎會如此殘忍，這最後一面，都不願嗎……”
……
留雲招招手，眾仙默契地離開，留下月光下兩人。
——
他的話讓歸終心頭一顫。
她緩緩回頭。
月光下，他的表情是那麽悲慟。
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
許久，她嘆了口氣：“我想去歸離原。”
——
經歷戰火與洪水的歸離原，早已是斷壁殘垣，加上幾千年時光的風霜雨雪，它看上去只能用“荒蕪”形容。
今昔對比，更顯荒涼。
即使是荒涼一片，但歸終依然認得出，哪裏是她請客的大石桌，哪裏是她時常鳴奏樂器的區域，哪裏是她研究機關的實驗室……
“……會重建的，來日它也會繁華，琉璃百合也會遍布璃月……”
歸終輕笑：“嗯，你的話我從來都信的。”
鐘離深深地看著她，翕動嘴唇想說話，卻終究吐不出一個字。
“陪我坐會吧，像以前那樣，一起看看海。”
……
周遭靜悄悄的，月光撒在粼粼的海面上，安靜美好，一擡頭還能看到亙古流淌的銀河。
兩人坐在海灘上的石頭上，互相依偎著，石頭很低，歸終的腳能接觸到冰冰涼的海水。
歸終閉著眼睛，能聽到海風拂過的聲音。
“那把鎖，解開了嗎？”
“還未。”
“什麽呀，居然還未解開，要我告訴你解法嗎？”
“不可。”
這可是她留下所剩不多的慰藉。
她也不知道，死前，她殘忍的那一句——
“那把鎖的事情，忘了吧……”
像是一把淩遲的匕首一點一點剜掉他的血肉，令他麻木。
他心下悲哀，將她摟入懷中，死死禁錮著，尋求著安慰。
察覺到他的情緒，歸終輕聲安慰：
“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
……
“鐘離，我好喜歡現在的璃月，謝謝你們把它照顧得那麽好……”
這是她今日第一次喚他這個名字。
“也辛苦你們了。”
“往後也只能辛苦你們了……”
她對璃月的愛如此深沈，可如今記得她的人卻寥寥無幾……
鐘離摟著歸終肩膀的手微微收緊。
只有他們在時間這條漫漫長河中，看著她的痕跡逐漸被湮滅……
無能為力。
何其悲哀。
“他們也終於不用依賴你了呢，用自己的力量譜寫歷史的新章，果然很了不起。”
“他們從來就了不起，你說的一向是對的。”
歸終輕笑：“他們可是我的驕傲。”
……
“還有什麽趣事嗎？同我講講那位拯救璃月的天外來客吧。”
“旅行者啊……”
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著。
那盤皎月越爬越高，越爬越高，撒下一地的清輝。
“……我該走了，等會不要露出那麽難看的神情了……”
歸終踩在水面上，感受到充盈的月光帶來的一絲薄力。
“你不想我露，我便不會露。”
鐘離還牽著她的手。
今日還未結束，他說過不會松開她。
“嗚……”
似乎意識到歸終即將離去，鍋巴不安地撲朔著爪子。
“別難過，我只不過以另一種形式守護著你們罷了。”
歸終的手指輕輕一動，往四周點了點。
指尖點下的位置開出一朵朵琉璃百合，它們在月光下伸展著自己晶瑩的花瓣。
“嗚嗚……”
“噓，聽我唱首歌吧。”
歸終輕輕唱起一首歌。
鐘離記得，那是很久以前，他們攜伴行游塵世經過一個村落時，村中的孩子教她的一首民謠。
美妙悠揚的樂聲飄過原野，所到之處皆開出一朵朵琉璃百合。
不多時，便連綿出一片琉璃百合花海。
它們帶著蓬勃的生命力，仿佛燃盡自己的生命在綻放，使歸離原有如枯木逢春般充滿生機。
一如當年的歸離原。
月光撒下的清輝映得她恍若透明，她也若這月光一般，輕盈地漸漸浮起。
鐘離站起身，想把她拉住。
但她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如海面上的泡沫般，輕易幻滅。
“歸終……”
風大了些，宛若誰的悲鳴，但又是溫柔的，好似與她在輕輕合唱著。
……
一曲終了。
“歸終……”
他無法挽留她，只能一遍一遍無助地喚著她的名字。
歸終含笑，手中變幻出一朵琉璃百合，溫柔拂過他的額角，輕輕地別在他的發間。
像很多年前，她曾說過，塵埃的智慧足以令金石軟化，即便那需要千年的時間。
她做到了吧？
“今日，我很歡喜，遇見了你，見到了璃月的繁華，知道你們如今安好，了卻諸多遺憾……”
一樁樁，一件件，都令她感激涕零，慶幸千年修成的這一日。
“答應我，沈湎過去只限今日便好，明天，要看更多的風景，見更多的人。”
怎麽可能做得到，今日，馬上就要過去了啊……
月亮爬到了最高空。
她輕靈地宛若月光下的仙靈，朝他笑著。
鐘離看著她一點點化作星塵，直到握著的手再也抓不到。
良久，呆楞地望著她消逝的地方。
最後一絲力量也要沒了。
歸終望著呆滯的鐘離，飄向前去，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上一吻。
即使觸碰不到……
這樣就足夠了，這是她最後的一點貪心。
她回過身去，看到鍋巴朝她撲棱著小爪子。
她也飄到他面前，輕輕擁住他。
“再見了……”
“有個好夢。”
這最後一絲力量，她將它註入大地，希望它能給璃月的人們帶來一場美夢。
“晚安，我的孩子們。”
星塵漸漸消散，化作微塵，隨著風飄向璃月大地。
徒留下鐘離站在琉璃百合花叢中，什麽也沒抓到。
他臥在花叢中，在馥郁的花香中，看著星空，靜靜地感受她最後留下的一點痕跡。
枯等著，看著那一團火球破曉，琉璃百合也悄然消逝，仿佛隨著她而去。
隱約聞到一絲淡淡的花香。
鐘離心有所覺，摸向額角。
掌中那一株嬌嫩欲滴的琉璃百合還綻放著，仿佛在對他微笑。
鐘離看了許久，輕輕地在花間一吻。
抱起鍋巴：“走吧，該回去了。”
遠遠的，聽到走在阡陌小路的人們歡聲笑語，訴說著昨夜的好夢。
……
今日天氣也是大好。
萬裏無雲，鳥雀呼晴。
鐘離也就想著，再游一日璃月吧。
看更多的風景，見更多的人……
同故友一起。
——完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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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私設有私設，別當官設
——
下過一場滂沱大雨的天空是新鮮的，萬裏無雲，鳥雀呼晴。
鐘離行走在山間。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會遇見重要的人。
正想著，他看到那株望著璃月的琉璃百合旁，安靜地躺著一個熟悉身影。
鐘離呼吸一滯。
……是她嗎？
是她。
近在咫尺的距離。
眼前人在陽光下恍若泡沫，仿佛輕易一碰就會破碎。
他呆滯著。
連呼吸都開始小心翼翼。
——
歸終感覺自己在移動著，好像還是被人抱著。
她用力撐開沈重的眼皮。
看到清晰的下頜線，再向上望，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雙石珀般的眼睛望著她。
她輕輕笑起來：“原來是帝君啊。”
鐘離沈默地看著她，一會，道：“你想說的就這些？幾千年了。”
“幾千年了啊，時間可真可怕呢。我的話，是死了吧？”
歸終窩在鐘離的懷中，聲音輕飄飄的。
“……這是何意？”
“我嚴格意義上不上真正的塵帝哦，只是她的一縷意識的化身。”
路上顛簸，為了讓她躺著舒服，鐘離放緩了步子。
“我有預感自己會死，但又放不下我離開後的璃月，所以存了一絲意識在塵間，想看看它的未來。”
“……”
鐘離不敢問，問她會不會再次消逝。
“我只給了自己一天的時間看看這塵世。”
歸終感覺摟著自己肩的手有些收緊。
她終於擡頭，望著他黯然的神情，輕嘆：“你能看到我，說明我已經死了，我只是一縷意識而已，並不是真正的歸終。”
鐘離還是沈默。
歸終擡起手扯了扯他的臉：“什麽嘛，看來帝君幾千年來也沒有長進啊，歷經生死離別不是游歷塵間必學的一課嗎？”
“……”
“……唉，所以本來一開始沒想讓你們知道的啊……”歸終煩惱地蹙眉，而後輕輕撫著他的臉龐，“你不要露出這麽難看的神情了，我還有一天的時間呢。”
鐘離還是緊擰著眉頭，沈默了一會，終道：“……我現世名鐘離，已不再是帝君了。”
歸終一楞，又淺淺笑著：“看來這幾千年變化很大呢，你可要好好說給我聽。”
“一日何可窮言？”
“……你這叫我如何接話……”歸終嘆氣，又有些生氣地鼓起臉，“我可是用了幾千年才換來這一天的哦，請心懷感激地珍惜好嗎？”
鐘離望著她的臉，心裏也明白，但……
“……好。”他想說的話壓在喉嚨，就是開不了口。
“對了，就不要告訴留雲他們了，我的事。”歸終低著頭，鐘離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都這麽難過，他們的話……一日罷了，告訴他們，徒增悲傷。”
鐘離翕動嘴唇，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契約已成，帝君可不能食言哦。”
“放我下來吧，我差不多恢覆精神了。”
歸終一著地，就迫不及待地跺了跺腳，地面被她踏起一層灰：“感覺好久沒這種實感了啊。”
鐘離看著她扭扭腰動動跨伸伸懶腰，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真舒服啊，”她回眸朝他粲然一笑，“今天天氣很好，不是嗎？”
今日陽光明媚，空氣中還彌漫著昨日的水汽，沒有那麽熱，還能聽到蟬鳴鳥語。
“嗯，天氣很好，適合游璃月。”
“那快走吧！”
歸終揮著袖子，就急不可耐想往前走。
“等等。”
鐘離拉住她的大衣袖。
歸終楞住，看著他的手探進她的衣袖裏，而後是感覺一只溫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上，帶來一股電流，電得歸終大腦麻麻的。
“擔心你走丟。”
“……我姑且還是有幾千歲的魔神好嗎……”
“璃月變化很大，如此更好……”
握著手的力度重了幾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可不要松開哦。”歸終嘴角翹得高高的，像是想到什麽壞點子。
“不會松開的。”
鐘離的眼神是莊重威嚴的，帶著巖石的厚重，死死凝視著她，讓歸終覺得心頭一震。
“這樣啊……那個……”她偏過頭去，但還是能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片刻後，她又迎了上去，“其實，為了不讓他人瞧見我，我會隱匿身形的……也就是，如果你牽著不放，會很奇怪的，那個場景……”
她本想逗弄他的，給他下套，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嚴肅，弄得歸終都不好意思了。
“我不在意他人目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歸終用另一只手把他的頭偏過去，“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走吧！”
歸終牽著他的手想走。
“……走下去？”
“……我的力量近乎喪失……不會飛了……”歸終欲哭無淚。
鐘離再次將她橫抱起：“我會飛，想去哪？”
“那那那，先去那看看！”
歸終的手指毫無疑問指向下方的璃月。
即使這幾千年間沒有意識，但她覺得，她一定時時刻刻望著璃月，看著它成長，繁榮。
——
“此處為玉京臺，是七星與來璃月的商人進行商貿事宜之地。”
“關於璃月七星，我退休後，一直是他們盡心盡責地打理著璃月，當然，退休前也是。”
鐘離著地，將歸終輕輕放下。
歸終笑道：“你啊，總能找到很好的盟友呢。”
“嗯，畢竟最早的盟友就是很好的。”
“噗——幾千年了，你嘴怎麽還變甜了，”歸終展顏大笑，“走走走，讓我去那邊瞧瞧。”
手還是牽得緊緊的，鐘離被帶著向前奔跑。
鐘離看著她向前奔跑的背影，大衣袖一動一動的，她紮起的一束發絲隨著她的動作搖曳的。
天氣大好，灑在她身上的金光，讓她看起來如此不真實。
好像如果不是這樣牽著她，他就會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好在是牽著的。
鐘離抓緊她的手，跟上她的速度走在她旁邊：“怎麽成你帶我游覽了？”
歸終速度慢了點：“說得對，你可要做一個好導游哦。”
鐘離笑：“嗯，講故事我姑且還算擅長。”
——
歲月的沈澱在鐘離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
他身上的穩重，隱隱能看出他作為上位者的從容，但他永遠是最謙虛的哪一個。
和他相處，又覺著像位親切的長者。
真可惜啊，錯過的這幾千年。
歸終看著他緩緩介紹璃月各處的臉，想。
正想著，鐘離的腳步卻停了下來，目光望向某處。
歸終覺得奇怪，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是一位普通的老太，聚精會神看著她面前的兩株琉璃百合。
明明白天琉璃百合不會盛放，但她卻看得如此入神。
這位老太看著很普通，歸終也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她。
但就是有種很熟悉的感覺，讓她的心為之一顫。
“她是歌塵浪市。”
“……歌塵浪市？”歸終不敢相信，“她……怎麽……”
“你走了，大家或多或少都變了。”
鐘離有些苦澀地笑著。
世界忽然安靜。
只能聽見一陣風穿堂而過，吹起她的頭發。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全身都在顫抖。
明明前不久，她還是年輕漂亮的樣子，她們一起探討音樂，互伴賞花……
“……”
歸終想說話，但怎麽也吐不出一個字。
——
萍姥姥隱隱約約察覺到兩股視線盯著自己。
她回頭，卻只看到鐘離一人。
“真是稀客啊，帝君。”
萍姥姥的聲音滄桑，歸終怎麽也不能將她和當初的歌塵浪市聯系在一起。
鐘離向前：“閑來無事，逛逛璃月。”
“哈哈，”萍姥姥笑著給他沏了杯茶，“逛到這了，不如來賞賞花？”
鐘離接過茶杯，應了一聲。
“今日的天氣很好，這琉璃百合也看著更喜人了。”
歸終站在萍姥姥面前，靜靜地看著她衰老的面龐。
“嗯，”鐘離看向歸終的目光轉向含苞待放的花，“也可能承載著她的意志吧，她也喜愛這般天氣。”
“哈哈，說來也是奇怪，我平常也是會看花的，但不知為何，今日的願望尤為強烈。”萍姥姥笑，“總覺得她今日會出現。”
鐘離看到她的身體為之一顫。
“這花真像她啊，喜愛和平與歌聲，在她隕落後又近乎滅絕，”萍姥姥苦笑，“她這麽愛這花，知道它們這般，想來也會難過吧。”
“畢竟，曾經的琉璃百合，遍布璃月。”
歸終的手輕輕擡起，想撫上她的臉。
卻在一紙之隔停下。
眼淚猝不及防落下。
不多時，臉上已滿是淚水。
鐘離喝茶的動作一顫。
“她也會很高興的，璃月繁榮昌盛，是她期待的樣子，”鐘離輕抿一口茶，“讓她難過的，恐怕是你變成這樣。”
“嗯……她看到我這樣一副老婆子樣應該會嚇一跳。”萍姥姥一下一下拉著杯中的茶包。
“嗯，她會先不敢相信，然後難過到哭。”鐘離看著她哭的樣子，嘆道。
歸終抹掉淚水，想說自己不是，但顯然這沒有說服力。
“如果她哭了，我想告訴她，我呀，只是想明白了，”萍姥姥的目光偏離，像看向遠方的蒼穹，又像是看向眼前的歸終，“作為仙人，樣貌青春美麗，卻是佇立在高高在上的雲間，遠離塵世，久了，我也就逐漸懷疑這樣的生活。”
“她總想著親近人類，理解人類，我也就想見見。”
“而走在塵世間，品味到人情世故，看著一代人的長大，又送走一代人，望著日升月落，日子過了一日又一日，好似不經意間，便是滄海桑田，我也就逐漸在想，或許一切都不重要。”
“我是自願變老的，一切都在變，我們也是。”
“我們都或許放不下過去，但都有很好地看向往後。”
“所以，不必介懷。”
萍姥姥的話猶如當頭一棒，歸終的淚水就此決堤。
“我在這的！歌塵……！”
歸終想向前抱住面前她。
卻撲了個空。
歸終看著自己的身體，意識到什麽。
她連忙看向鐘離，看見他回以一個眼神。
自己沒有消失……鐘離看得見自己……
看來是她的力量還在喪失。
已經到他人真的不能看見自己的地步了……
——
萍姥姥感覺有股清風撲過，帶著琉璃百合的清香。
“我好像感覺到她的氣息了。”萍姥姥閉目，神情放松。
“……可能真的是她吧。”
鐘離看著歸終的動作，想來是她想在歌塵浪市面前露面了，但不知為何，她沒有顯形。
……也許發生了變故，但他已立下不可告知的契約……
鐘離遲疑地看向歸終，歸終的眼神中帶著焦急。
考慮了一下，鐘離還是選擇沒說。
“之前海燈節，聽說你彈了那首改編的曲目，我當時並未在場，甚是遺憾。”
“和著這風和日麗的日子，友人陪我追憶故人，故人也恍若在身邊，此情此景，我倒也想彈奏一曲了。”
萍姥姥感慨。
“你等著，我這就去拿琴。”
看著萍姥姥的背影走遠，鐘離才走到歸終身邊，拉住她的手：“發生何事了？”
“沒有，只是發現，除了你，別人真的看不見我了。”歸終隱瞞自己力量逐漸削弱的事情。
“……我告訴她……”
“罷了，這樣就好，”歸終望向萍姥姥已經消失的背影，“我看見她豁達的心態，她已經坦然面對那些過往，想來經歷的事情，對她而言，也是收獲，這樣就足夠了。”
“你們都變了啊……變得更好，”歸終有些欣慰地笑，“我是為你們高興的。”
“想來是我太自大了，認為自己有多麽重要，怕你們見了我傷心……是我太輕看時間了。”歸終嘆道。
“……歌塵浪市，在你離開後，時常在山頂撫琴。”
“她向我要走了滌塵鈴後，每次搖響鈴鐺，傳出的都是你做的那首。”
“終日鳴琴追憶，伴著你的樂聲，改著曲調使你們的旋律和諧。”
“……成功了？”
“嗯，就是她即將彈的那一首。”
“此前她在絕雲間，只彈過一次，聽留雲說，她問過歌塵原因，她最後說了一句，‘琴弦未斷，知音已逝，留雲，你說，此曲又當訴予何人聽？’”
歸終隱隱覺得自己眼淚又要落下。
“我們放下的過程並不輕易，所以——”
“姑且正視，這份不容易吧。”
歸終覺得自己臉上一涼。
果然，又哭了。
——
“來遲了，抱歉久等了。”
萍姥姥抱著瑤琴，調整了一會，坐下。
“滌塵鈴也帶著，帝君，你來操縱吧。”
“好。”
萍姥姥輕輕撥動琴弦，悠揚的琴聲響起。
歸終從鐘離手中接過滌塵鈴。
伴著琴音，她輕輕搖響鈴鐺。
鈴鐺發出的樂聲是和平常一樣的曲調。
但萍姥姥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不是機械的樂聲，像是由心而發……
彈奏起來，也比平日更加和諧……
萍姥姥有片刻出神。
是她嗎？
但又轉念想，這怎麽可能。
她又從心底覺得愉悅，琴與平日相比更引起她的共鳴。
一首曼妙的曲調在風中流淌，整個玉京臺都沈浸在這溫柔的樂聲中，即使是繁忙的商販，也會停住吆喝傾聽，路過的旅人也會駐足流連。
琉璃百合也似在沈淪，在風中搖擺著，花香愈發馥郁。
鐘離給自己滿上一杯茶，和著樂聲，細細品味。
他看著二人沈浸音樂的神情，恍惚間又回到千年前。
那時也是如此。
但又有所不同。
那時她們鬥樂，樂聲是水火不容，一起鳴奏便是災難。
所以她們總是分開演奏。
如今倒是和諧得很了。
鐘離輕笑著。
都變了，但其間，隱隱有些東西又沒有變。
有這一點，也足夠人欣悅了……
——
一曲終了，萍姥姥沈默，似在回味。
“好久沒彈這麽高興了。”
良久，等樂聲全然消逝在風中，她才緩緩道。
“我也許久沒聽這麽高興了，謝謝。”
“方才演奏，我好似在風中看到，她搖鈴的身影……”
“感覺像與她合奏般，真是享受。”
“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歸終輕輕擁住這位緬懷故人的友人。
這份琴音中的情誼，有傳達到。
鐘離看著這幅美好的光景，心想。
——
“馬科修斯也在附近，要去見見他嗎？”
“不過他是認不出你了……”
告別萍姥姥後，鐘離牽著歸終繼續前行。
“發生了何事？”
“他將自己的力量匯入當時災難頻發的璃月，平息種種災害。”
“而耗盡力量的他，知性大減，身形也變小，在離開時把關於菜肴與爐火的智慧告訴我們，從此陷入沈睡。”
“醒來時便忘記了所有。”
“如今……”
“！！哇！”
歸終看到一只和馬科修斯酷似的小熊的一蹦一蹦走過來。
“又遇上了，好友。”
“嗚哇！”
這是……馬科修斯？
歸終和他對視，他歪著腦袋也看向這邊，好似他也看得見。
她緩緩蹲下，試探性朝他伸出手。
他眨著眼睛，看著她的手在一紙之隔停下。
“唔？”
他疑惑她的動作，然後向前撲去。
卻撲了個空。
“哇！”
他迷惑地來回撲，卻毫不意外都撲了個空……
“嗚哇！嗚哇！”
他跑到鐘離，焦慮地手足無措。
歸終明白，他應該是看得見自己，但無法觸碰。
“馬科修斯，聽得見？”
“嗚哇哇哇……”
他應該也聽得到，緩緩向自己靠近。
“鍋巴！”
一個女孩匆匆朝這邊跑來。
“哇！”
馬科修斯轉身蹦蹦跳跳奔向那個女孩的懷抱。
撞了個滿懷。
看著這一幕，歸終感覺自己心中隱隱有些刺痛。
鐘離向前，牽起歸終的手，將她拉進自己懷中。
歸終感受到他溫暖的體溫，顫抖的內心才微微平靜。
“他在山林醒來後，遇上了這個女孩，被她做的一個美食打動，從此便跟著她。”
“至於什麽美食，暫且留一個懸念吧。”
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腔因為說話而微微的震動，耳朵貼緊的地方，能聽到他的心臟的跳動。
是鮮活的。
她可以觸碰的鮮活。
“現在，我們都喚他鍋巴。”
“即使記不得過往，但他還是愛著人類和美食。”
鐘離輕輕撫著她的背。
“那個女孩看起來也很愛他，看來他們成為真心的朋友了。”
“忘記了一切，但還是和自己最愛在一起，若是馬科修斯還有記憶，也會滿意這樣的生活。”
鐘離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也能從她的話中品到些許苦澀。
“我沒事的，”歸終嘆了口氣，看向他，“怎麽感覺我這個狀態更加愁善感了呢？”
“這樣有何不好？真摯的感情和真誠的心，你一直都有。”
“噗——”歸終笑出聲，“說得對，我可是一直以我懂人類的感情引以為豪著呢！”
鐘離最喜歡的就是她這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這就是歸終，她從來不吝嗇誇獎，不論對他人還是對自己。
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鐘離先生！”不遠處的香菱抱著鍋巴跑過來。
“鐘離先生好呀！”香菱很有禮貌打招呼。
“好。”鐘離微微頷首。
“……”
香菱有些遲疑地看著他。
先生好奇怪哦，為什麽要保持著一個這麽奇怪的動作。
在香菱眼中，鐘離的手懸空著，像抱著什麽東西，但他一點也沒覺得自己的姿勢很怪，很正經地看著自己。
不不不，鐘離先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指不定在進行什麽秘密修行！
香菱堅定地想。
“有什麽事嗎？”
“沒，就是難得見到先生，想問問有興趣品嘗我的新作嗎？”
“嗯，我倒是有興趣，”鐘離的手觸到歸終散落在肩上的一縷發，指尖微動，“不過我現在要陪一位摯友游覽璃月。”
“這樣啊，那先生您和摯友玩得開心啊！”
“不過有個小忙想請你幫忙。”
“先生請講。”
“我想讓我的那位摯友也品嘗一番辣肉窩窩頭。”
“好嘞，我這就回去做！先生稍等！”
香菱正要往回趕，鍋巴卻一跳落了地。
“鍋巴？”
“嗚哇！”鍋巴臉上還是可愛的笑容。
“看來鍋巴想留在這呢，鐘離先生，就麻煩您了？”
“嗯，我也許久沒見鍋巴了。”
“謝謝先生！”
香菱風一般溜走。
“這孩子真活潑啊。”歸終感慨。
“年輕人朝氣蓬勃也是璃月的一道風景。”
鍋巴還在向香菱遠去的方向招手，見她遠去回頭看向歸終。
“鍋巴？”歸終笑著喚他的新名字。
“嗚哇！”鍋巴笑瞇著眼睛，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看來他還是很喜歡你。”
“要是能摸到就好了，鍋巴這麽可愛，”歸終嘆氣，“不過還能見到你們已經很幸運了。”
“其實我有想過，在我死後的幾千年，歲月變遷，你們會不會也……”
“總之，能見到真是太好了。”
“幸運的應該是我才對。”
鐘離一只手牽著歸終的手，一只手抱起鍋巴，往前走：“走吧，隨我去吃辣肉窩窩頭。”
聽到辣肉窩窩頭的鍋巴兩眼冒光。
“很美味嗎？居然專門想讓我品嘗。”
“一方面是這樣，主要是，它有特別的意義。”
“和馬科修斯有關？”歸終好奇看向鐘離。
“嗯。”鐘離與她對視。
“當年，也就是你覆滅後，大水沖毀了歸離集。”
鐘離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一緊。
“不得已，我們護送居民南遷璃月港。”
“遷徙途中，馬科修斯制作出一款易攜的美食，也就是辣肉窩窩頭。”
“它的話，已經成了馬科修斯執念。”
“即使不記得過往，但仍然被它打動……”
歸終望了一眼鍋巴。
像是回應，鍋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隨後一笑。
歸終感覺自己被治愈了。
這樣挺好的。
無論是馬科修斯，還是鍋巴，所有人都愛著他。
臨近正午，天氣逐漸有些悶熱，鐘離看向她，想問她會不會很熱。
一不小心，看到她笑容綻放的一瞬間。
琉璃般的眼眸被眼睫半掩著，金色的陽光在眼睫上躍動，嘴角勾起，燦爛的笑容如石子落入湖面泛起漣漪，漾及滿面。
被這樣的笑容感染，鐘離臉上也浮現一抹笑容。
——
“到了。”
鐘離停在一家飯店前，向歸終介紹：“這是萬民堂，是璃月遠近聞名的飯店，店長是卯師傅，香菱便是他的女兒。”
“喲，這不是鐘離先生嗎？是來找我家小女？”
卯師傅很熱情地朝鐘離招手。
“嗯，請她做一份辣肉窩窩頭。”
“那先生裏面請？”
“不了，在這坐一坐便好，謝謝。”
卯師傅看著他拉開一張椅子，本來以為他會坐下，沒想到他又拉開一張椅子，再坐下。
卯師傅覺得很奇怪。
但鐘離先生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卯師傅堅定地想。
——
“抱歉久等啦！”香菱興沖沖地跑出來，獻寶似地捧出兩個辣肉窩窩頭，“先生和你的那位摯友一起吃吧！”
鍋巴眼巴巴地看著鐘離接過兩個辣肉窩窩頭，然後可憐兮兮地望向香菱。
“嘿嘿，”香菱把另一只藏在身後的手伸出，“鐺鐺！你的在這呢！我怎麽可能忘了鍋巴呢！”
鍋巴歡樂地跳進香菱懷裏，蹭著香菱的臉。
“哎呀，好癢啦，鍋巴！”
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鐘離和歸終相視一笑。
“那我們先告辭了，我代我的友人向你表示感謝。”
香菱沒註意到鐘離說的“我們”。
剛想著和他告別，懷裏的鍋巴“嗚”地一聲跳到了鐘離的肩頭。
然後眼巴巴地看著香菱。
“看來鍋巴好像舍不得先生呢，要不，先生也帶他一起？”
香菱笑著摸鍋巴的腦袋。
鐘離看著肩頭的鍋巴道：“我也有此意。”
“太好了，鍋巴！鍋巴要好好跟著先生哦！”
鍋巴蹭著香菱的手，答應得非常乖巧。
“鍋巴的辣肉窩窩頭，收好了！”香菱將它遞給鐘離。
鐘離接過：“那我們走了，告辭。”
“拜拜！”
——
“鍋巴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呀！”
歸終望著在鐘離手中的鍋巴笑。
鍋巴乖巧點頭。
“鍋巴！”
歸終差點感動地哭出來，朝他伸出手。
“嗚——！”
鍋巴很配合地回應，也伸出手。
兩人隔空擁抱。
但很顯然他們抱不到。
鐘離樂了，笑出聲來。
“我們都抱不到，你還笑！”歸終佯裝生氣。
“抱歉。”
“哼，”歸終鼓著臉，“要不這樣！你抱我一下，然後抱抱鍋巴！這樣就相當於我抱了！”
雖然鐘離沒明白她天馬行空的想法，她一向古靈精怪，但一般鐘離都會選擇順著她的想法來。
四下無人。
鐘離輕輕擁住她纖細的身體。
抱住那一刻，鐘離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內心那麽空缺，那麽眷戀她的懷抱。
他稍微用力，想讓這塊空缺填補得更滿一點。
但他的表情卻那麽悲戚，閉著眼睛，皺著眉頭，那麽投入，仿佛用全身的細胞感受這個擁抱。
鍋巴看到了，將腦袋貼緊他的臉，無聲安慰著他。
只是歸終沒有看到。
她感覺到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的吐息讓她耳根發燙。
應該沒發現吧？
歸終舍不得他的懷抱，很用力地抱著他。
天地瞬間安靜，連風都悄悄屏息。
……
許久，雙方都調整好心情，默契地收手。
“該鍋巴了！”
鍋巴期待地伸出手。
鐘離失笑，將他抱住。
“嗚哇嗚哇！”
“看來鍋巴也很高興呢。”
歸終輕輕抱住他們。
“嗚哇！”鍋巴也高興地應和。
“鍋巴是不是餓了？”歸終笑著看著鍋巴。
正午了，是該用膳了。
鐘離掏出懷中的辣肉窩窩頭，鍋巴果然目不轉睛盯著它。
鐘離失笑將窩窩頭遞給他，鍋巴笑得眼睛瞇成縫，迫不及待就大快朵頤。
“我的呢？”歸終伸手。
鐘離又掏出一份，放在她的掌心。
“好久沒吃到馬科修斯的做的美味呢，真期待。”
認真吃飯的鍋巴立刻停下幹飯，再次目不轉睛盯著窩窩頭，看著歸終把它送到嘴邊，眼神充滿期待，仿佛在問“好吃嗎好吃嗎”。
歸終當然無法忽視那灼熱的眼神，笑著嘗了一口。
她一口咬到內陷，立馬被裏面鮮嫩多汁的口感折服，近乎驚嘆開口：“太美味了！”
看到歸終高興的樣子，鍋巴也不掩飾自己的開心，眼睛裏寫著“是吧是吧”。
看到這一幕的鐘離笑出聲。
千年前的歸終也是，馬科修斯最喜歡研究美食，而留雲和她是最喜歡第一個品嘗的。
留雲會矜持一點，而歸終則是喜歡誇讚，到處找仙人嘗。
“你也吃呀，特別好吃！”
這下是歸終和鍋巴目不轉睛盯著鐘離。
在兩道炙熱的目光下，鐘離咬了一口。
細細品嘗一番後，開口：“美味。”
歸終和鍋巴相視一笑。
而後，三人默默吃著窩窩頭。
“接下來去哪”
“有一處想你瞧瞧。”
“那去吧。”
——
又回到天衡山。
站在高處可以看到一把大弩威風凜凜佇立著。
有些眼熟。
湊近看看，越看越眼熟。
“好生眼熟……”
“是你的‘翳狐機關’。”
“這是翳狐機關？”
歸終不可置信。
“留雲根據翳狐機關更新疊代後的成果，命名，‘歸終機’。”
歸終思緒一下子就飄到千年前與她比拼發明的時候。
當時她那麽不服氣。
“她真是……”
歸終輕輕一抹，擦下一層細細的灰塵。
“這已經不算我的發明了，竟如此命名……”
風起，在陽光下閃爍的塵埃飄向遠方。
“……”
鐘離沒有說話，安靜看著她。
淡淡的憂傷體現在她微擰的眉頭上，嘴角卻是微微上揚的。
鐘離總是在她臉上看到這般覆雜的表情。
她看到的風景似乎總是和他看見的不同。
感受的情感也是。
以前的鐘離喜歡琢磨她的表情，經常一觀察就是一天。
現在想來，是他想要了解她眼中的世界。
“千百年間，它也作為璃月的一份子守護著璃月。”
“就好似你一直都在……”
歸終輕笑：“以這種方式真是榮幸。”
“我呀，即使沒有意識，但一定在這千百年作為一粒塵埃親吻過璃月大地上每一塊土地，今後也定是如此。”
“我會一直陪到陪著你們，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往後。”
鐘離一向不喜歡謊言，但此刻他覺得，不是真的又如何，以後他游走四方都會覺得身邊有她。
聊以慰藉。
“……我想留雲了。”
“那我們就去。”
——
璃月變了很多，但奧藏山卻還是千年前的風景。
還是那棵樹，樹下還是那張石桌，旁邊還是那個池子，仙門也是像從前一般緊閉著。
歸終細細摩挲著石桌上的紋理。
幾乎沒有改變，仿佛這裏一直在等待著她。
“我去喚她。”
“等等，你覺得用食物引誘如何？她準出來。”歸終信誓旦旦地說。
鐘離想了想：“不失一個好主意。”
“那就做我們此前常做的吧！”
“是此前的三樣啊，容我想想做法……”
“摩拉肉、珍珠翡翠白玉湯還有松茸釀肉卷！”
鐘離走到烹飪鍋前，將食材一一放進。
歸終看著他認真的臉，嘻嘻一笑：“好久沒品嘗到帝君的手藝了，好生期待。”
站在鐘離的鍋巴也是雙眼放光。
鐘離含笑。
很快，三盤熱騰騰的佳肴端出，擺在石桌上。
正想著怎麽喚她，天空傳來一聲呼嘯，一只藍白鶴破風而下，婷婷立在他們面前：“哦？是何風把帝君吹來了？”
是留雲！
歸終高興地朝她招手，雖然留雲看不到。
“留雲，叨擾了。”
“竟還帶著馬科修斯，今日是何日？真是怪了。”
“天氣甚好，想與好友一聚。”
留雲化成人形：“怪了，本仙也覺著這天氣著實喜人，忽就覺著是該找老友一聚了。”
“回來就正趕上時候，且帝君還帶著馬……鍋巴……”
“怎會如此有默契……”
“莫不是……是她想與我等一聚？”
沒說“她”是誰，但歸終直覺感覺向就是她。
歸終感動地虛空抱住留雲：“留雲……我好想你啊！”
仿佛一陣溫暖的氣流籠住留雲，令她一震。
“我也覺著是她。”
鐘離含笑看著她們，鍋巴也在他肩頭笑瞇著眼。
“……我好像真的感覺她的氣息了……”留雲的眼底隱隱有著淚光。
留雲看向鐘離，啟唇想詢問。
鐘離笑，只輕輕點頭。
這不算破壞契約吧？鐘離想。
一瞬間，留雲明白了什麽，眼淚滴落。
抱著留雲歸終還沒明白她怎麽哭了，就見她擦掉眼淚：“那今日本仙就當歸終就在此地。”
“待我去理水那取前些日子研制的‘烹飪神機’，讓她‘大開眼界’一番！”
歸終開懷一笑。
到如今還想和她比試機關術，真不愧是留雲。
“好呀！讓我好好見識一番！”
留雲借著長風飄起：“你且等著。”
歸終一時恍惚，留雲在對她說話？
那句話她是認真的？
她看向鐘離。
鐘離淡淡喝了口茶：“嘗嘗我泡的茶？”
……應該不可能吧？
——
留雲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鹿一鶴。
“理水？削月？怎的都來了？”
歸終甚是意外。
“今日怪事多多，我本是去理水洞府，誰想半路遇上他們往此處趕。”
歸終這時終於疑惑了。
這也太神奇了吧？
“正好歡聚一堂，豈不美哉？”理水和削月也化作人形，“我們也許久未聚了。”
“以往啊，是歸終呼朋引伴，哪成想，她走後，我們竟如此難敘……”理水感慨。
聽著這話，歸終不免沮喪起來。
“這稀罕的大好日子，你這個老家夥說什麽傷心話？”留雲交臂，“且，不是你們經常背著我出去玩？不然哪有所謂的‘難敘’？”
“這……”理水顯然明白自己過於傷感，“我們這不和你商量著我等下處游玩之所嘛……你莫氣了。”
“呵……哼。”留雲也不做聲了，看向一邊。
“好了，你們，莫讓帝君看了笑話去。”削月前來“勸架”。
歸終看到這一幕倒是笑了：“留雲這是寂寞了呀！”
“大夥兒還是老樣子呢……”
鐘離起身：“不會，倒是許久未見你們這般了，她見了興許也高興著。”
“哼，那家夥指不定就在這偷偷笑話我們。”
被冤枉的歸終下意識反駁：“我可沒有笑話，我這是高興！”
“罷了，”留雲把烹飪神機放下，“說說心儀的菜肴，本仙這神機，可是什麽都能做。”
“如此神奇？留雲真是太棒了！”歸終站在碩大的鍋前，仔細地觀察，“甚是精巧，快做給我瞧瞧，看看何種機理……”
“你有何想吃的菜肴？”鐘離問。
“我想想……火鍋怎麽樣？大家可以一起吃！”
“不過……這鍋不能煮火鍋吧？”
鐘離替她把問題問出。
留雲哼了一聲：“這有何難？那是你們沒見過它其他形態。”
留雲驅動仙力，神機緩緩變了個適合煮火鍋的形態：“如何？”
“這鍋竟還有此等玄機？”理水懊悔怎麽現在才知道這鍋還有奧妙之處。
“這可是我耗費九九八十一天的得意之作，自有九九八十一般無窮變幻……”
留雲誇讚自己的發明來滔滔不絕。
“能容納九九八十一般變化，僅僅這般大小，如此精妙，這可真是妙不可言！留雲的發明技藝竟到如此境界！”
歸終恨不得拿起來端詳，口中也是讚不絕口。
鐘離也將此話覆述一遍。
只不過他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這俏皮話，有些違和，頗為好笑。
歸終樂，忍不住直接笑了：“帝君，你這演技著實太差了。”
鐘離可沒有演戲，他無奈地看著笑容燦爛的歸終。
傻姑娘。
三仙人對視一眼，也揚起嘴角。
“咳，帝君謬讚了，”留雲這戲還是得演下去的，“差不多時候了，各位入座吧。”
這桌子著實有點小，留雲去府裏搬了臺大的。
在場只有四人，她卻置了六張凳子。
還有客人？
“歌塵還在路上。”
歌塵也來？
歸終驚喜地跳了跳。
大家都陸續入座了。
不對啊，還有一個位置，是誰的？
“坐。”
鐘離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
……原來是給我的。
歸終終於明白自己已經被發現了。
鐘離不帶演的，留雲還演給她看。
她氣鼓鼓地坐下，小小的拳頭輕輕錘在鐘離身上：“你怎麽這樣，不是成立契約了嗎？”
“留雲自推得知，我從未洩言。”
還學會鉆空子了，看來是真學壞了。
歸終氣鼓鼓偏過頭不看他。
“嘗嘗摩拉肉。”
鐘離夾起摩拉肉舉到她面前。
“不要。”歸終氣。
“是你說想嘗嘗我的手藝的。”
語氣好似帶了點委屈。
歸終終於轉過頭去，“惡狠狠”咬掉他筷子上的肉，嚼了嚼。
鮮嫩的口感在口中化開。
“唔！好吃！你的手藝進步了！”
歸終一下子就忘了要生氣，滔滔不絕誇了起來。
“那多吃點，還有別的。”
鐘離夾起別的菜，歸終一一接受他的投餵，邊吃邊誇。
而鐘離則是笑著看著她。
三仙人默默煮火鍋。
真膩歪。
——
“歸終……”
為方便趕來，歌塵已變為年輕的模樣，風塵仆仆的樣子，頗為緊張。
“歌塵！”
看到熟悉的容顏，歸終鼻子有點酸。
“可算來了，就等著你，坐吧。”
看到熟悉的眾人和空出的兩個位置，恍然間又回到了千年前。
歌塵視線模糊，嘴角帶笑：“來了。”
人到齊了。
但這火鍋局意外沈默，只能聽到火鍋沸騰的刺啦聲。
歸終拉了拉鐘離的袖子，希望他能打破這僵局。
鐘離當然清楚為何此時如此安靜。
“……她的魂體只有今日。”
留雲添著食材的手停住，眾人毫無例外身體均一僵。
“故不要留下遺憾才好。”
“上次沒來得及的事，這次要把握好才可。”
歸終的心在滴血。
所以說啊，她就是因為會如此才不想告訴他們的……
……
安靜了一會，歌塵輕聲開口：
“歸終，今日一曲，是我此前很想彈給你聽的，在山頂時，我日日撫琴，調試著曲調，想，此前我們朝夕相處，你與我的旋律始終不合，我們竟未合奏過一曲……”
“好在今日，我的遺憾已了卻，我聽到了此間最美妙的音樂，謝謝你……”
“如今，我在塵世過了幾百個歲月，也明白了幾分淺薄的道理，收了幾個徒弟，個個聰明伶俐，在塵世也過得高興，不必牽掛我。”
留雲從火鍋中夾出幾塊肉和竹筍放入歸終的碗中，看著漫不經心道：“我想讓你見識見識這烹飪神機，嘗嘗吧。”
“這千年來，我苦心孤詣研究機關術，做了那麽多寶貝，想每個都讓你瞧瞧厲害。”
“而我，不過有些寂寞罷了，沒人同我爭，與我比拼發明，探討機關之術，但我也收了徒弟，除了甘雨，還有一好孩子申鶴，故這寂寞也聊勝於無，過些時日，我也會前往市井熱鬧處，那裏煙火氣息重，想來我也沒什麽好牽掛的……”
理水和削月對視一眼，也開口：
“如今的璃月，繁華富饒，由璃月七星掌管，我們這些仙人也退居山林中，整日裏也就游山玩水，偶爾懷念一下過往，和老友重聚話一下家常，這日子也是怡然自樂，我們，沒什麽好牽掛的。”
……
歸終明白，這是在告訴她，他們都很好，讓她放心。
但歸終的眼淚就是怎麽也止不住。
“謝謝，謝謝你們……”
人類在面對生死會寄予神靈，會想著來世。
但對於神明、仙人呢？
他們只能在這漫漫歲月中習慣。
這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
“好了，悲傷的話題到此為止，菜都要涼了。”
“我們都會朝前看的。”
歸終擦掉眼淚，拿起筷子夾起碗中的菜，細細咀嚼：“美味。”
看到虛浮的筷子，知道她吃了，眾仙紛紛往她碗中“堆”食物。
氣氛總算熱起來了。
席間講了這麽多年發生的事，包括帝君“詐死”一事。
歸終笑得合不攏嘴，直呼他果然學壞了。
眾仙就算看不到她的樣子，但也熟知她的性子，能想到她此時笑著的模樣。
興盡之時，與歌塵共鳴幾曲，也同留雲探討了幾句她最近機關的困擾。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華燈初上，夜幕降臨。
“想看一眼此時的璃月。”
“嗯，一起去吧。”
——
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夜晚的璃月無疑是繁華的，燈光與人群宣告著這座城市的活力。
在與璃月喧囂隔離的天衡山，歸終與這座城市遙遙相望。
即使她不在，即使經歷那麽多天災人禍，璃月依然在風雨飄零中壯大。
她曾經嘔心瀝血撫養的孩子呀，好好長大吧。
“要進城看看嗎？”留雲問。
“不了，這樣就好。”
眾人也不知在風中凝望了多久。
許久許久，歸終輕輕道：
“再見了，我的孩子。”
像與這位母親道別，璃月的燈火似乎更亮了。
而這最後一聲道別，終究只有鐘離聽得最真切。
……
“我還有一處想去。”
“何處？”
歸終搖了搖頭：“我想獨自前往。”
“你如何去？”
“走著去，在路上一個人慢慢消逝也好。”
歸終不忍面對他們，背過身去。
鍋巴有些焦急地發出嗚咽聲。
鐘離拉住她的手：“……你怎會如此殘忍，這最後一面，都不願嗎……”
……
留雲招招手，眾仙默契地離開，留下月光下兩人。
——
他的話讓歸終心頭一顫。
她緩緩回頭。
月光下，他的表情是那麽悲慟。
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
許久，她嘆了口氣：“我想去歸離原。”
——
經歷戰火與洪水的歸離原，早已是斷壁殘垣，加上幾千年時光的風霜雨雪，它看上去只能用“荒蕪”形容。
今昔對比，更顯荒涼。
即使是荒涼一片，但歸終依然認得出，哪裏是她請客的大石桌，哪裏是她時常鳴奏樂器的區域，哪裏是她研究機關的實驗室……
“……會重建的，來日它也會繁華，琉璃百合也會遍布璃月……”
歸終輕笑：“嗯，你的話我從來都信的。”
鐘離深深地看著她，翕動嘴唇想說話，卻終究吐不出一個字。
“陪我坐會吧，像以前那樣，一起看看海。”
……
周遭靜悄悄的，月光撒在粼粼的海面上，安靜美好，一擡頭還能看到亙古流淌的銀河。
兩人坐在海灘上的石頭上，互相依偎著，石頭很低，歸終的腳能接觸到冰冰涼的海水。
歸終閉著眼睛，能聽到海風拂過的聲音。
“那把鎖，解開了嗎？”
“還未。”
“什麽呀，居然還未解開，要我告訴你解法嗎？”
“不可。”
這可是她留下所剩不多的慰藉。
她也不知道，死前，她殘忍的那一句——
“那把鎖的事情，忘了吧……”
像是一把淩遲的匕首一點一點剜掉他的血肉，令他麻木。
他心下悲哀，將她摟入懷中，死死禁錮著，尋求著安慰。
察覺到他的情緒，歸終輕聲安慰：
“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
……
“鐘離，我好喜歡現在的璃月，謝謝你們把它照顧得那麽好……”
這是她今日第一次喚他這個名字。
“也辛苦你們了。”
“往後也只能辛苦你們了……”
她對璃月的愛如此深沈，可如今記得她的人卻寥寥無幾……
鐘離摟著歸終肩膀的手微微收緊。
只有他們在時間這條漫漫長河中，看著她的痕跡逐漸被湮滅……
無能為力。
何其悲哀。
“他們也終於不用依賴你了呢，用自己的力量譜寫歷史的新章，果然很了不起。”
“他們從來就了不起，你說的一向是對的。”
歸終輕笑：“他們可是我的驕傲。”
……
“還有什麽趣事嗎？同我講講那位拯救璃月的天外來客吧。”
“旅行者啊……”
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著。
那盤皎月越爬越高，越爬越高，撒下一地的清輝。
“……我該走了，等會不要露出那麽難看的神情了……”
歸終踩在水面上，感受到充盈的月光帶來的一絲薄力。
“你不想我露，我便不會露。”
鐘離還牽著她的手。
今日還未結束，他說過不會松開她。
“嗚……”
似乎意識到歸終即將離去，鍋巴不安地撲朔著爪子。
“別難過，我只不過以另一種形式守護著你們罷了。”
歸終的手指輕輕一動，往四周點了點。
指尖點下的位置開出一朵朵琉璃百合，它們在月光下伸展著自己晶瑩的花瓣。
“嗚嗚……”
“噓，聽我唱首歌吧。”
歸終輕輕唱起一首歌。
鐘離記得，那是很久以前，他們攜伴行游塵世經過一個村落時，村中的孩子教她的一首民謠。
美妙悠揚的樂聲飄過原野，所到之處皆開出一朵朵琉璃百合。
不多時，便連綿出一片琉璃百合花海。
它們帶著蓬勃的生命力，仿佛燃盡自己的生命在綻放，使歸離原有如枯木逢春般充滿生機。
一如當年的歸離原。
月光撒下的清輝映得她恍若透明，她也若這月光一般，輕盈地漸漸浮起。
鐘離站起身，想把她拉住。
但她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如海面上的泡沫般，輕易幻滅。
“歸終……”
風大了些，宛若誰的悲鳴，但又是溫柔的，好似與她在輕輕合唱著。
……
一曲終了。
“歸終……”
他無法挽留她，只能一遍一遍無助地喚著她的名字。
歸終含笑，手中變幻出一朵琉璃百合，溫柔拂過他的額角，輕輕地別在他的發間。
像很多年前，她曾說過，塵埃的智慧足以令金石軟化，即便那需要千年的時間。
她做到了吧？
“今日，我很歡喜，遇見了你，見到了璃月的繁華，知道你們如今安好，了卻諸多遺憾……”
一樁樁，一件件，都令她感激涕零，慶幸千年修成的這一日。
“答應我，沈湎過去只限今日便好，明天，要看更多的風景，見更多的人。”
怎麽可能做得到，今日，馬上就要過去了啊……
月亮爬到了最高空。
她輕靈地宛若月光下的仙靈，朝他笑著。
鐘離看著她一點點化作星塵，直到握著的手再也抓不到。
良久，呆楞地望著她消逝的地方。
最後一絲力量也要沒了。
歸終望著呆滯的鐘離，飄向前去，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上一吻。
即使觸碰不到……
這樣就足夠了，這是她最後的一點貪心。
她回過身去，看到鍋巴朝她撲棱著小爪子。
她也飄到他面前，輕輕擁住他。
“再見了……”
“有個好夢。”
這最後一絲力量，她將它註入大地，希望它能給璃月的人們帶來一場美夢。
“晚安，我的孩子們。”
星塵漸漸消散，化作微塵，隨著風飄向璃月大地。
徒留下鐘離站在琉璃百合花叢中，什麽也沒抓到。
他臥在花叢中，在馥郁的花香中，看著星空，靜靜地感受她最後留下的一點痕跡。
枯等著，看著那一團火球破曉，琉璃百合也悄然消逝，仿佛隨著她而去。
隱約聞到一絲淡淡的花香。
鐘離心有所覺，摸向額角。
掌中那一株嬌嫩欲滴的琉璃百合還綻放著，仿佛在對他微笑。
鐘離看了許久，輕輕地在花間一吻。
抱起鍋巴：“走吧，該回去了。”
遠遠的，聽到走在阡陌小路的人們歡聲笑語，訴說著昨夜的好夢。
……
今日天氣也是大好。
萬裏無雲，鳥雀呼晴。
鐘離也就想著，再游一日璃月吧。
看更多的風景，見更多的人……
同故友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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