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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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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何大人何禦史, 便是京中派來徹查八年前那件滔天大案的諸位官吏之一。

而另一位大人已經帶著人馬則直奔泉港,何大人則主要負責調查周家的滅門案,以及追查喬將軍的下落——若是,喬將軍尚在世上的話。

鑒於那殺害周家滿門的刺客, 最後竟是於永昌縣露面, 而當初亦是永昌縣令看出端倪, 才將這起大案捅破了, 於是何大人抵達建州後,首先來了永昌縣常來客棧,想從當初作為真兇的刺客被殺這一處著手, 看能不能堪破一二。

很快, 關於何大人身份以及出現在縣城的動機便被傳了出來。

自何禦史一露面, 就忐忑不安的柳公子陷入了一陣恐慌。

居然是朝廷為了追查周家滅門案而來的,那豈不是,會查到他們天字第一盜身上?為何京中總部至今未有相關情報傳與他們?

不怪柳公子不知情。

著實是因為揭發杜江罪惡滔天後,皇都天字第一盜的老巢已經被剿, 甚至還沒來得及給各地分部傳遞消息, 就差點全軍覆沒了,其餘沒死的,亦疲於逃難, 關於此事的內幕消息要從北地傳到南邊,還需要一段時日,故而柳公子的情報, 落後了。

既然這新來的何禦史是沖著天字第一盜而來的, 那他, 要撤嗎?

柳公子漸漸冷靜下來,權衡過後, 卻打定註意,不動。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他們的人在常來客棧死了,又在禦史大人查案的眼皮子底下,沒有人會料到,天字第一盜的人還會膽敢住在這間客棧吧?

他如今已經在客棧住了一些時日,沒有人將他當做可疑人士,這便是最好的偽裝。

要走,也得等甲六回來再說。

於是,柳公子表現坦然地繼續在常來客棧住著。

而另一方面,在縣城打探過消息的裴六,也已經將自己殺死的那三位刺客,跟葛巖縣周家滅門案聯系起來。

甚至還聽聞到碼頭來往的行商議論杜大人的事。

也很快分析出:原來,當初在刺客身上找到的那封信,那般厲害?倒是慶幸當初自己將信小心翼翼塞回刺客身上,不然,這滔天的軒然大波,怕是掀不起來。

一想到這含冤受屈的喬將軍因為自己的一次無意之舉得以雪昭,裴六頗為自傲,但二想到那何禦史為徹查殺手之死,會在縣城府衙,又渾身不自在。

這自然是因為他便是真兇,而且還是頂著裴家六娘身份的冒牌貨。

因此第一反應是馬上就走,可又放心不下在客棧逗留的那個同類。

轉而又意識到,等等,那位柳公子,明知何禦史是沖天字第一盜而來的,竟然毫無動靜?

等裴六確定,那位柳公子半點不虛心,還住在常來客棧好吃好喝時,冷笑一聲。

他想滅了這些刺客,這不是有現成的一把好刀嗎?

那位何禦史大人,可就是一把上乘的官家大刀。

正好,他們也在查天字第一盜,他只需要在當中牽個線,如此簡單,那柳公子,或許還有那位賈老爺,甚至是惹了眾怒的天字第一盜,不用自己擔心,就有人來處理了。

主意打定,裴六離開縣城,坐船去了隔壁縣城後,在城外一個山林子裏找了好一會兒,才找準一個地兒,挖了挖,將一袋子東西挖了出來。

這是當初殺死那個暗棋後,屍身所埋之地,從他身上搜刮出來的銀子荷包玉佩刀劍等等一切可能證實他身份的東西,則被他帶到這裏埋起來了。

沒曾想還會有找回來的一日。

裏面的私人物品除了銀子,他都沒動,其中就包括一塊天字第一盜的令牌。

他要找的也就是這塊令牌。

裴六看著那塊令牌,掂了掂,收起來,又將餘下的東西全部收攏好,重新埋了下去。

天字第一盜這等殺手組織,已經延續幾百年。

前朝都已經覆滅,組織卻依舊在新朝開元一直存活到現在。

有人的地方,便有恩怨,雇兇殺人,向來是營生很好的買賣,這也正是為何區區一個殺手組織,能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主因。

據說最初,天字第一盜的自證身份,並非令牌,而是銘刻在身上的圖符,但後來為皇室龍威震懾,改圖符為令牌。

裴六的令牌,早就在鄭州那會兒丟了。

那等情形下,他自然是不敢揣塊令牌在身的,但現在,要借何禦史這把刀,那這令牌自然就能派上用場。

再次回到永昌縣城時,裴六已經改換頭面。

刺客行走在外,喬裝是必不可少的,裴六原本便是郎君,只是冒認為裴六娘後,一直未再著男裝。

如今,他穿上了一身碧青色圓領袍外衫、腰間束了一條白紋黑色衣帶,一頭烏發用白色帶子隨意束起,款款而行,妥妥一位氣質矜貴的公子氣派。

而他從碼頭坐船下來後,裝作是外地路過碼頭,偶然進城裏來閑逛一二的模樣,便與人詢問得縣城趣事一二,問過最好的酒肆在何處後,尋去了醉月樓那條大街。

卻不去醉月樓,而是慢慢走到街尾,站在了常來客棧對面。

他不過離開了一日,但願,那位柳公子,還在。

裴六沒等多久,很快,他便見到那位柳公子跟掌櫃的笑著說了什麽後出得門來。

機不可失。

裴六馬上快步走進了常來客棧:“掌櫃的,你這兒有什麽好吃的……哎?”而後便裝作吃驚地喚了一聲,彎下腰去。

掌櫃的正要擡頭來看這位貴客,便見人沒了,站起來伸出脖子一看,便見著剛進他客棧的這位公子從地上撿拾起什麽,又站了起來。

“客官,您是幹啥呢?”

掌櫃這般說著的時候,一旁那小關也走過來湊熱鬧,“這位公子,您是住店呢還是……”

“哎,方才,那位剛出去的公子,將這東西掉這兒了。”

裴六說著,將抓在手裏的令牌拿給掌櫃的跟小關看。

那掌櫃的跟小關沒來得及看裴六,註意力都落到了遞到他們跟前的那塊令牌上。

那刺客出事時,小關是親去現場看過的,掌櫃的也親自處置過這事,兩人都見過刺客的令牌,印象深刻,此時見有人又撿著一塊同樣的令牌,兩人均大驚失色,小關踉蹌著退後兩步跌倒在地上,掌櫃的一下摔在櫃臺後面的椅子上。

“你們且等等,我去還給他。”裴六說著,一拂寬袖,抓著令牌轉身就走。

“等,等等!”掌櫃的在後頭慌得直喊,“這位公子,您您等等等……”

裴六自然是不會等的,反而越走越快。

等掌櫃的跟小關反應過來,追到門口時,早不見了方才打算來投棧的公子的蹤影。

“我,我沒看錯吧?掌櫃的?”小關驚魂甫定,難以置信。

那誰,撿著的東西,是天字第一盜的令牌嗎?

“沒錯,沒看錯,是那樣東西。”掌櫃的抹著冷汗,直叫不好。

都有人死在他的客棧裏頭了,怎麽他們還敢來啊?

那誰,方才那位公子要說得不錯的話,那啥掉了令牌的刺客,是從店裏頭走出去的?

就是說,是住店的客人?

那豈不是還有刺客一直就住自己這個掌櫃的眼皮子底下?

這這可真不得了哇!

“掌櫃的,咱,咱們該怎麽辦吶?”

“能怎麽辦?”

那位撿到令牌的公子是不知曉怎麽回事吧?就這麽找上去,怕是小命都要沒了。

也不知道那刺客還回不回來?

萬一刺客知曉他跟小關都見過這令牌了,他們哪裏還有活路?

“去,你把這事,悄悄兒,去告訴林捕頭。”性命攸關,掌櫃的馬上將小關拉到一邊,低聲吩咐,“趁人回來之前馬上去,不然,咱們都別想活了。”

“好,好,我馬上去。”

小關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馬上跑出了客棧,朝縣衙一路狂奔過去。

客棧不遠處,躲起來的裴六,瞧見客棧夥計一臉慌張地離開,微微一笑。

妥了,刀,借到了。

柳公子絲毫未察,如今被他自詡是最安全的地方,已經成為了最兇險的地方,依舊在外頭逛了一圈,一邊打聽縣衙的動靜,一邊按照記住的客棧住客的名字,在碼頭收攏信息,等回到客棧時,見著裏頭多了幾名捕快,也沒在意。

最近那位何禦史查案,經常叫捕快來叫客棧的夥計問話,甚至連何禦史本人都來過幾回,習慣了,也就一點不怵了。

想到一會兒還能從夥計身上套話,問問何禦史如今查案查到哪個地步了,柳公子便不免以為自己的選擇明智。

既保全自身,還能隨時打聽到情報,便是甲六來了,也要道他一句聰明。

等到他如往常那般,跟掌櫃的打過招呼,忽略掌櫃的那難看的神色,往客棧二樓去的時候,那原本散在四處的捕快,忽而堵在了他前頭:“這位是?”

“鄙姓柳。”

“這位是柳公子,已經在咱們客棧住了一段時日了。”小關在一邊介紹。

柳公子笑了笑,才察覺到不妙:“各位官爺,不知有何貴幹?”

“我們在循例調查這段時日住在客棧的客人,一個個的都得查明白。”林捕頭從樓上下來了,見到這位柳公子,解釋,“麻煩柳公子將身上的所有物件都給拿出來,讓我們檢查一下。”

“哦,既然林捕頭知曉我不過是住在常來的客人,為何還要刁難與我?”

“並不是針對柳公子,只是今日出了點事兒,為慎重起見,這來店裏的每個人都得查,我們也是奉官命行事,麻煩柳公子配合一下。”林捕頭解釋,“莫要讓我們為難。”

柳公子這個時候意識到,今日出的那點兒事,竟然讓官府懷疑上住店的人了?

為什麽?

“今日發生了何事?為何我竟不知?”

“待我們檢查過柳公子你,確認無誤後,便會如實告知與柳公子你。”

“好,好。”柳公子勉強笑著,臉色卻一下變得相當難看,心裏後悔不疊。

搜身,檢查私人物品,這針對性,明顯得很。

完了,以為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眼下,怕是把自己折進去了。

柳公子自是不願意坐以待斃的,笑吟吟解下腰間的長劍時,手一緊,發難了。

“不好!”

“就是他!”

客棧外頭,註意著裏頭動靜的裴六,聽到了店裏頭鬧開的動靜,想象著裏頭的刀光劍影,嘴角高高翹起。

好了,這位柳公子,完了。

完全不用自己動手的。

很快,林捕頭捂著流血的胳膊,被攙扶著坐到了一邊。

被何禦史帶來的兩個練家子制住的柳公子,雙膝跪地,披頭散發,顯然亦不好過。

有皂吏正從柳公子身上搜索,荷包,匕首,香囊,最後,掏出了一塊令牌。

“頭兒?”

林捕頭抓了過來看真切了,而後遞過去給掌櫃的跟小關看看。

掌櫃的跟小關看著那塊令牌,連連點頭。

“林捕頭,這,這人,不是一個人來咱們客棧的。”當日負責給賈老爺跟六公子帶路,甚至是參觀命案現場的小關馬上進一步提供情報。

“沒錯,他們,還有另一個。”掌櫃的也記得清楚,“指不定也是天字第一盜的殺手。”

在常來客棧逮住了天字第一盜的人的事不脛而走,便是縣老爺跟何禦史想要隱瞞下好順藤摸瓜逮另一個也不成。

因為這一日,在逮住柳公子之前,不少出入常來客棧的客人均被捕快搜查過。

而目睹柳公子被制服的人也不少,就店裏頭的夥計,瞧見那搜出來的令牌,也猜到了什麽。

“不得了了,那刺客,原來就藏在咱們城裏頭的客棧啊!”

“那刺客傻啊,明知道京城裏頭的大人來逮人,他還不走啊?”

“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話說回來,怎麽這些刺客就愛住常來客棧啊?”

“常來客棧是怎麽回事?”

掌櫃的也想知曉這是怎麽回事?

明明都死過兩個刺客了,怎麽還來?

就不怕死嗎?

得,這回讓官爺給逮著了吧!

當然,刺客逮住了,是怎麽發現有刺客住在常來客棧的這事,也被人問了起來。

掌櫃的跟小關一驚一嚇,早忘記當時見著的那位撿到令牌的人是誰了。

既令牌又回到了那位柳公子……呸呸呸,刺客身上,想必那還令牌的公子,兇多吉少,還是留與何禦史去問吧!

而巧施妙計,借刀殺人後深藏功與名的裴六,藏好那塊令牌,換回女裙裝束,施施然地回到了夏溪村。

“六娘,這回這麽快就回來了?”

“嗯。”

“你阿姐?”

“線索有誤,落空了。”

顧冉一楞,看裴六心情並不低落,眉間反而透著一股子喜氣,心裏念叨一聲怪事。

怎麽人沒找著,心情卻似乎很高興一般?

“你也給我說說,你怎麽找你阿姐的,我日後也能幫你找一找!”

裴六抱著小花,撫了撫她的小腦袋瓜,聽顧冉這麽說,也怔了怔,抿了抿唇,才道:“我阿姐,在種橘子的人家做活。”

“種橘子的?”顧冉意外,“是在閩州這裏,家裏頭種了橘子的人家裏做活?”

裴六點點頭。

顧冉這個時候,明白自己來到建州後,為何會能在東林鄉的橘子園裏頭跟這裴家六娘重逢了。

所以當時,那裴六去劉家的橘子園裏做活,也是為了找自家阿姐的!

會對縣城各家種橘子的人家了若指掌,是因為為了找阿姐,她自己一戶戶人家去了解過了?

還有,她跟著自己去建州許家赴宴,而後匆匆離開,大概,也是因為在筵席上見著了其他縣種橘子的人家!

想來裴六娘到了建州,為找到自家阿姐,怕是花了不少功夫。

“等過些日子,便是橘子豐收的時候了,我可能還要出去一趟。”

“那劉家橘園,你就不用去了。”顧冉提醒,“可能縣裏頭幾家,或許都不會雇人。”

“為何?”

於是顧冉將前陣子,劉家跟祝家橘子園為了治理蟲害,都被焚燒掉的事給裴六解釋了一番。

“黃梢病?”

裴六艱難地眨了一下眼睛,難以置信:“這事,是真的?”

“真的!”顧冉給他科普了一番黃梢病的危害。

“雖然劉家跟祝家的橘子園是燒掉了,但去年劉家的橘子在本地也賣了不少,就怕運送途中,黏著在新鮮橘葉上也有木虱,那木虱專門逮著柑橘科傳染,若中途有經過什麽橘子林柚子林或柑橙林,可能也會傳過去。”

所以未雨綢繆,在劉家跟祝家出事後,也有聞知黃梢病厲害的種橘人家去細細診察自家的果子了,只是顧冉也沒打聽別地兒的事,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出現類似的蟲害。

顧冉看裴六神情呆滯,心裏未免同情一二。

既然知道裴阿姐是在栽種橘子的人家過活,若是橘果出事,那裴阿姐怕是也會丟了活計,再找,這條線索等於沒用了,那裴六想找到人,就更難了。

“那許三因為沒訂到劉家的橘子,估計也去別的縣城栽種橘子的果園進購,等我見著他了,幫你問問,建州其他地兒有誰家種橘子,省了你去打聽的功夫。”

裴六慢慢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顧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提到許三,眼神變得有點古古怪怪的。

“怎麽了?”

“沒什麽,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

顧冉也是要將應允給許三郎的柑橘給他運過去的。

當然,這事得瞞著裴六娘,不然無法解釋她怎麽來的那麽多柑橘。

看裴六娘心情,就因為自己的一番話忽然就從開朗變得陰霾了,顧冉不免有些心虛,“用膳了嗎?沒用膳的話,我做點好吃的給你好不好啊,六娘?”

裴六原本變得有點陰郁的心情聽說顧冉要給自己做好吃的,總算陰轉晴了一些,摸著小花的頭,“好。”

“那你想吃什麽?”

“你做的,都行。”

顧冉想了想,就做八寶紅鱘飯吧!

紅鱘聽起來乍像是紅鱗鱘魚,但其實再閩地拿來蒸飯的紅鱘,是一種螃蟹。

如今是深秋了,正是螃蟹膏黃肉肥的時候,拿紅鱘來蒸飯正正好。

紅鱘跟米飯是主角,自然少不了其他配角的。

主要的食材另外還有幹貝,蝦仁,牡蠣,海虹,竹筍,香菇,赤豆或青豆等,按照自己口味還可以另外加輔料。

另外用於作配的佐料除了醬料,也少不了蔥姜等。

因為顧冉做的是海鮮味的,所以調配味道時,主打一個鮮字,放的食材都是偏向口味清甜的,醬料就放得少了。

首先將糯米淘好,蒸熟,接著將佐料爆香後,放入所有輔料食材煸炒出香味,倒入糯米攪拌均勻後炒制,並適當調配滋味後,放到蒸籠裏——未免黏底,蒸籠底部先鋪一層荷葉。

接著拿唰幹凈的紅鱘蟹,拍碎外殼後一切四,將蟹黃扒出來,碼到米飯上面,再在一邊淋一些備好的上湯,就可以蒸起來了。

等到糯米飯煮得湯汁恰好蒸發時,不到一刻鐘後,就能將青醬,食鹽,米酒等調配好的醬汁澆上去,再放入蔥花,八寶飯就煮好了。

若是覺得紅鱘蟹不夠,煮飯時還可以另外多蒸幾個,拍碎後,放到一邊,等八寶飯好了,從甕裏盛到碗裏時,就可以多加幾塊紅鱘蟹來吃了。

因為糯米沾染上了包括蟹肉蟹膏在內的所有食材跟醬料的味道與顏色,油亮發光,與蒸得紅紅的蟹塊搭配起來,相得益彰,看起來格外誘人。

吃一口,糯米鹹香爽口,蟹肉細膩甘甜,禁不住令人大快朵頤。

瞧著裴六娘的神色變得自然起來,顧冉吃飽喝足,便叫她收拾碗著去夥房清洗了——很公平,她煮飯,她洗碗,平均分配。

裴六毫無疑義,依言行事。

等裴六收拾案桌清洗碗著時,顧冉才隨手摟起大橘,在天井散步消食。

算算日子,快初一了,到要送柑橘給許三的時候了。

路過夥房,顧冉瞥了一眼在燈火下認認真真洗碗的裴六娘。

她肯定是要驅趕驢車到縣城裏頭去的,就是,要不要叫上裴六娘呢?

“六娘啊,那燒仙草曬好了,過兩日我得送去城裏何家,順便可能還要去見見許管事,你看,是跟我一塊兒去呢,還是回來歇息多一會兒?”

裴六回頭瞥了顧冉一眼,想起現在縣城裏頭那官府抓了天字第一盜,指不定在戒嚴中呢,自己這等身份,還才做了那等事,不好露面。

“我不去,你……”若是放任顧二娘一人去縣城,又不太放心。

“你不去,那我找沈家雇兩個護衛,或者問問村裏頭誰人要去城裏頭的,捎帶上一塊兒去。”顧冉也道。

“那,頗好。”

於是,十月初一這一日,顧冉找了村裏頭要去趕集的幾位村人,用驢車搭載著他們就去縣城了。

等到了城裏頭,顧冉才知曉,那先前許三跟自己說的事是真的。

當今聖上果真派人來閩州徹查喬將軍與東瀛海寇戰敗一事,而來縣城查辦的何禦史大人,才來沒幾日,就將潛伏在常來客棧裏頭的又一名天字第一盜的惡賊給逮住了。

“京城來的官老爺,就是能幹!”

“沒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

“咱們的縣老爺在案發後查了這麽久,都沒摸得根貓毛,他一來,就將人給逮了。”

“這天字第一盜的人藏得可深了。”

“可為什麽,這天地第一盜別的地兒不去,非得跑咱們縣城來呢?”

“據說,據說啊,我也是聽來的,據說咱們縣城啊,指不定有這些殺手的老窩。”

“咱,咱們縣城是殺手老窩?”

“不然解釋不清楚怎麽那天字第一盜的人怎麽接三連二的出現呢?”有人冷哼,“指不定啊,那常來客棧,就是殺手們慣常的聯絡暗點。”

“喲,那常來客棧人來人往的?還暗點?”

“你不懂,這叫大隱隱於市,藏得深藏得好,君不見這麽多年,都沒人知曉城裏頭有天字第一盜的殺手存在嗎?若不是今次出事……”

得,看來那常來客棧是不能住了。

顧冉聽明白了,跟坐驢車來的村民們道了別,轉頭去何家出手了燒仙草,而後找另一家雲來客棧訂了一間廂房,在房裏頭歇息的時候,便在八號空間格將自己囤起來的幾筐柑橘全挪到前頭來,又在果醬區挑出打算要送與許三的橘子醬,用訂做的白瓷罐子分裝好密封的橘子罐頭也挪到前頭,方便一會兒拿出來。

等選好貨物了,她便跟雲來客棧的驢車存放點拿車。

驅車之前,她便鉆進後車廂裏頭,將橘子跟橘子醬橘子罐頭等等都拿出來,擺放好後,才跳下車,拍拍手,驅車去往碼頭。

今日初一,碼頭也熱鬧得很。

除了平時兒擺攤的,另外還有許多專門挑這個大集的時候來趕趟買自家物件來賺錢銀的。

“讓讓,麻煩讓一讓。”

顧冉早瞧見停在碼頭的許家那只商船,朝擺攤的跟趕集的人們一邊吆喝一邊朝碼頭那邊趕了過去。

“你擠啥啊?”

“這邊驢車進不了,你找別的路過去。”

“不是,我就是得去碼頭那一邊,只能從這條路過去,麻煩讓讓。”

顧冉寸步難行,無奈中還跟人起了爭執,相持不下差點吵起來的時候,負責維持今日大集治安的官吏看這邊亂糟糟的,吆喝著走了過來:“幹什麽幹什麽?你們這邊是幹什麽?”

“官爺,就她,還有她的驢車,非得往咱們這頭擠呢!”

“就是,這邊都是人,怎麽過人吶?”

顧冉擡頭,見到走過來的小吏,擠出了一張笑容:“這麽巧啊,小伍爺?”

“是你啊,顧二娘,你這個時候到碼頭這邊,還趕什麽驢車啊?”

小伍爺嘮叨。

“哎,我答應了給那碼頭許家帶橘果過來的,只能拿驢車載過去啊。”

“許家?”小伍爺一怔,回頭看了看碼頭那艘商場,“你是給福升商行帶貨的?”

“是啊,小伍爺能不能麻煩您,給我開一條路出來呢,我過去那頭卸了貨,很快就走的。”顧冉說著,使了個眼色給小伍爺:一會兒再孝敬小伍爺您?

小伍爺幹咳一聲,也使了個眼色給自己同僚,而後在驢車前頭,一邊吆喝一邊招手讓顧冉趕緊過來:“讓一讓啊,讓一讓,給咱們一個面子,讓條道兒來,很快就過去啰!”

果然,是官吏吆喝的就有用。

那集市上很快讓出了一條驢車勉強可以過去的空隙,前頭空了,後頭馬上又填滿了。

驢車行進極慢,幾乎是一步步挪到碼頭那邊的。

等到商船那頭時,顧冉已經擠得出了一身的熱汗。

“顧二娘您來了?”

侯在商船一邊的許管事早瞧見顧冉了,馬上上船將許三也叫出來了。

主仆二人眼見著顧冉過來的,還提前清了清碼頭前面的貨物,給顧冉騰出了位置。

“來了,貨在後頭,你去瞧一瞧?”

許三一揚扇子,帶著許管事跟幾位奴婢就往驢車後頭去了。

果然見著驢車裏幾筐橘子,還均是新鮮皮嫩的,一看就是剛摘下來的,忍不住笑出聲來。

“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郎君,這顧二娘,可真本事!”

“快,將橘子都給搬上船,稱一稱,有沒有五百斤。”

“行的,郎君!”

許三使人搬橘子的時候,顧冉跳下驢車,給小伍爺以及另一位小吏道謝,說著暗中一人塞了半兩碎銀過去。

“辛苦兩位官爺了!”

小伍爺跟同僚笑瞇瞇地,覆又回到集市去維持治安了。

再回頭,看許三也笑瞇瞇地走過來,道:“對了,許三公子我有跟你提過,給你幾罐自己做的果醬吧?”

“就裏頭白罐子那些?”

“沒錯,其中兩瓶是我親手做的橘子醬,這次算是添頭,送你了。”顧冉笑道,“另外還有十瓶橘子罐頭,這橘子罐頭密封起來的,比橘子更能儲存多一些時日,你帶回北地後,幫忙看看有沒有銷路,若有,下一次我再賣你。”

“當然有銷路。”許三馬上叫許管事去抱一罐子過來,自己則與顧冉先上了商船。

等許管事拿了一罐果醬過來後,揭開木制的封蓋,看裏頭糖漬好的橘子,鮮色得像剛摘下來的,一瓣瓣泡在透明的糖液裏。

“可以,就這麽吃?”

“沒錯,你可以嘗一嘗。”顧冉點頭。

許三於是馬上讓許管事拿筷箸或者是湯羹來,舀了一瓣上來,放進嘴裏嘗了一口,“不錯,別有風味?也是顧二娘你做的?”

“當然。”

“我覺得,這……”許三忘了這叫什麽。

“橘子罐頭。”

“這橘子罐頭,大有可為,明年你可以多做一些,我跟你買。”許三道。

“那我記下你的話了,來年做了再賣與你。”顧冉笑瞇瞇的。

“郎君,顧二娘帶來的柑橘,也已經過稱,五百二十兩。”

“品質如何?”

“每一筐都查過了,外皮無損,新鮮,味道也很好,是上品。”

“很好。”許三滿意地點頭,“把剩下的銀子都付與顧二娘。”

顧冉再接過許管事拿來了一匣子銀元寶時,果然如許三上一次所料,再度笑得合不攏口。

“顧二娘啊,你這橘子,都是早熟的品種啊,上哪家的橘子園買來的?”

“商業機密,無可奉告。”

許三無奈地笑了笑。

“天都快冷了吧,北地那頭,不少港口都得停運了,你許家的船要趕著回去過年吧?”顧冉問,“可不得趁年節前將東西運回去賺一波。”

“沒錯。只可惜……”

顧冉明白許三的話外之意:估計是橘子沒買夠吧!

不過她也沒辦法,劉家出了那等事,她又不是種橘子的,只能夠賣這麽多橘子給許三了。

又寒暄幾句後,許三便親自送顧冉下了船。

這個時候,集市已經沒先前那般擠了,顧冉趕著驢車,經過何大叔的攤子,問候一句,就往城裏頭去了。

許三瞇縫著眼,看著顧冉越走越遠。

一邊的許管事直嘆:“郎君,這顧家娘子,知道的東西可真多,還是樣樣能賣錢的。”

“嗯!”許三淡淡點頭。

“若是,能將顧娘子雇來給福升做活,那多好,她那一身本領,就能為郎君所用了。”

“你跟她打交道也不短了,你以為她肯嗎?”

“那可真可惜了!”許管事看了看許三,看他表情柔和,大著膽子道,“這顧娘子跟郎君也頗說得來,郎君您此次回京城過年,那老爺夫人肯定還要過問您的親事,您看?”

“我與她?”許三瞥了許管事一眼,失聲笑了起來。

“老奴僭越了。”

“非也。”許三搖頭,“其實我亦曾起過這個念頭……”

“那郎君為何又?”許管事不解。

“我們許家,雖說是皇商,但其實,亦不過是底層百姓,想要讓福升商行繼續做大,想讓我們許家的人日後不再受人任意欺淩,我許三自是要往上爬的。”許三郎合攏了扇子,說道,“而我許三的娘子,定是要京城哪位官家的姑娘才好,就這一點,顧二娘,不合適。”

“若顧二娘還是那位侯府千金就好了!”許管事惋惜。

“若顧二娘還是那位侯府千金,那我不過區區許家的一位郎君,她亦不可能看得上我,我亦不可能高攀得上她。”許三轉身,“好了,別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夢,趕緊清收貨物,好早日啟程回京。”

“哎,好的,郎君!”

另一邊,離開了碼頭,在漸漸少下來的食肆街道,顧冉順便開啟了買買買購物模式。

難得是不跟裴六一起進城的,趁她這會兒不在,當然要給已經空了不少的空間格補貨的。

等一番瘋狂購物後,顧冉才驅趕著驢車回到了雲來客棧,將驢車趕往客棧裏的存放區後,順便鉆進車廂裏,將方才買下放得滿滿的東西全收攏進了空間格,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廂房休息去了。

翌日一早,趕著驢車又到縣城其他酒店糕點鋪子買了一通,同樣借由驢車中轉後,大部分放進空間格,這才去縣城南門,看看有沒有回夏溪村方向的旅人,順便搭載一二,省得空車上路。

在她不懈的一陣吆喝後,還果真找到了幾位同路人,意思一下收了兩文錢後,便徑直往夏溪村去了。

見著她平安歸來的裴六,正在小厝後頭等著呢,看她平安歸來,松了口氣。

“在縣城還好?”

“還好……”顧冉想起了京城來的何禦史逮住天字第一盜的事兒,嗯咳一聲,看著裴六將驢車上的口糧搬下來,卸了車架子,將驢只牽往竹棚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問:“六娘啊,我在縣城聽人說,咱們城裏來了位京城的大官,一來,就將天字第一盜的人給逮著了。”

裴六才要將驢子趕進竹棚,聽顧冉這麽一說,回頭瞥了她一眼:“天字第一盜,我不過是出銀子聘用一回,如今也為我的罪過流放到這裏了,與我有關!”

“那便好。”顧冉松了口氣。

也是,那位何禦史要逮的是天字第一盜的人,跟裴六娘也沒甚關系。

等放下心來後,顧冉就去看天井的貓院子裏頭,今天能擼的貓有幾只。

當從京城為翻案洗冤而來的大人們在閩州掀起的風波慢慢席卷相關人員時,夏溪村一如既往地在忙著準備收割冬收一季的晚稻,同時,亦正是各種柑橘橙柚陸續上市的時候。

顧冉如往常那般挑挑揀揀選購柑橘時,才發現,因為少了劉家跟祝家兩大橘子園的豐收,縣城今年可見到的賣柑橘的水果鋪肉眼可見的缺貨,僅有幾家散賣橘子的農戶。

若還想要大批購入橘子,就得去其他縣城,或者是建州府城去買。

可見劉家跟祝家的橘子園未有產出,對建州柑橘的產出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不得已,趁著去查看麥香種植的蒟蒻時,回來時路過建州,顧冉花了比平時貴一倍的價錢買了一些柑橘囤起來。

等回到小厝,顧冉看著那結滿由綠轉橘的那棵紅橘時,不由得嘆氣。

大概是生長環境拘束了紅橘繼續長高長壯,去年抽條了一段後,這紅橘就不長了,那結的橘子自然也就不多。

若是這株紅橘再長高長茂盛一些便好了,屆時一棵樹都能長夠一百斤橘果……一百斤,還是太少啊!

一年份的橘果,哪裏夠?

要不,幹脆自己種橘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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