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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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

“唔,所以這個茶裏面的原材料都是你親自種的?”

“是啊,其實園藝能讓人釋放壓力,”麗奧娜坐在陳西溪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交疊起大腿,“植物擁有治愈我們的力量,各種意義上。”

陳西溪抿起嘴點點頭:“可惜我連多肉也養不好……那麽說來,你是素食主義者?”

“不是,”麗奧娜果斷回答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戒掉牛排。”

陳西溪忍不住笑起來:“看來我們是同道中人。”

麗奧娜看著她,也微笑道:“這是你進來後的十六分鐘裏首次露出笑容,奈爾,你最近過得很糟糕嗎?”

陳西溪收起了笑意,她把茶杯放回桌子上:“我們這就算開始了嗎?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去你的書房或者辦公室什麽的。”

“任何地點都可以,我們現在只是聊聊天,你不需要有壓力,”麗奧娜看著她,“我甚至可以帶你去花園一邊散步一邊聊,只要你覺得舒適。”

“我不知道,”陳西溪也直視著她,“我不太習慣跟一個陌生人推心置腹。”

麗奧娜忽然低頭一笑。

“抱歉,只是你們血獵普遍有‘trust issue’這個職業病。當然,你們必須謹慎……你喜歡聽故事嗎?”

“什麽?”

陳西溪對話題的跳轉感到疑惑。

“我從小到大都很喜歡聽故事,”麗奧娜自顧自地說道,“我小時候每天晚上必須聽我媽媽講完一個睡前故事才能入睡。”

“社群主義哲學家麥金泰爾有一個觀點,他認為人類是一種‘講故事的存在’。‘你是誰?需要什麽?想做什麽?’*這些問題既是構成一個故事的要素,也是每個人的‘意義’所在。”

“而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你人生的故事之中,如果你了解你自己,找到了你的人生目標,你必然有故事可講。”

“所以……”

麗奧娜俯身朝陳西溪靠近了一些,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了她的側臉上,她的一只眼睛通透澄澈。

“你願意告訴我你的故事嗎?”

“這是你的故事,因此無論你隱瞞了什麽、虛構了什麽,今天第一次與你相識的我都不會知道。”

“真相的尺度由你掌握。”

麗奧娜微微一笑。

“只要故事足夠精彩,我從來不在意它是否虛假。”

那年我八歲,我哥哥十一歲。

我記得當時因父母的工作變動,我們搬到了郊外的一所大房子裏。

爸爸媽媽工作很忙,兩三天才回一次家也是正常的,所以他們雇了一個保姆來照顧我們的飲食起居。

他們的工作是什麽?唔……這麽說吧,他們是科學家。

總之,雖然不常見到父母,但我們兩兄妹一起作伴上下學,也不算太寂寞,後來我們甚至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本來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應該正常的,只是……

事情發生在我哥哥剛過完生日一個月後的某天晚上--

那晚是個雷鳴交加的雨夜,夏季的暴雨說來就來。按平時來說,下大雨的晚上,保姆會留在房子裏過夜,但那次的雨偏偏是等保姆回到家後才開始下的。

我莫名覺得有點害怕,就讓哥哥打電話給爸爸媽媽。

但是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我們兩個人孤零零地像是被拋棄在了那個孤島般的房子裏,只好把房子裏的燈全部打開,裹著毯子靠在一起看電視。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我跟哥哥為了搶遙控器差點打起來,因為我想看動畫片,他卻想看動物世界。

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的時候,我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哥哥見狀立馬趕我去睡覺。我知道他是想趁機把遙控器搶回來,換臺到他喜歡的節目。

不過那個時間的確很晚了,只是我不敢回房間。

我們的房間在二樓,樓梯的燈光是聲控的,也許是因為我腳步輕,我一個人上樓時燈總是不會亮。

因此我小時候很討厭那個樓梯,黑黢黢的盡頭拐角,像是怪物張開的大口。

“如果我一個人上去的話,就會被吃掉的。”

--那時的我總是會產生這種揮之不去的可笑想法。

哥哥察覺到了我的恐懼,但他沒有嘲笑我,而是每晚都會牽著我的手送我回房間……

沒錯,他除了喜歡跟我搶電視以外,他的確是個非常好、超級好的哥哥。

所以我才想保護他……經歷那些以後,我覺得我一定要保護他。

那晚我只開了小夜燈睡覺,因為有哥哥在樓下,我覺得很安全。窗外的雨聲也漸漸小了,很助眠,所以我馬上就睡著了。

期間我迷迷糊糊醒來過一次,因為我聽見汽車輪胎碾軋過泥土的聲音,緊接著又有一道車燈的強光從窗簾間的縫隙裏晃了進來。

但我沒有在意,因為我以為是爸爸媽媽回來了。

現在想想,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心大地繼續睡覺就好了……或許事情的發展就會不一樣,不過也有可能什麽也改變不了,畢竟當時我們只是兩個小屁孩罷了。

後來……後來我是被我哥哥搖醒的,我不記得那個時候是幾點了,外面的雨聲還是連綿不斷。

哥哥說要和我做個游戲,讓我躲在衣櫥裏不出來,如果贏了就買巧克力給我吃。

很奇怪的要求對吧?

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居然並不覺得奇怪,或許我以為是在做夢吧。

我躲進了衣櫥,離開前,哥哥把我的兔子先生玩偶塞進了我的懷裏。

“我馬上回來找你,”他說,“不管聽見什麽聲音都不要出來。”

然後他關上門走了出去。

我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以為天都要亮了。

最終我決定離開房間出去看看。

我打開房門,外面靜悄悄地什麽也沒有。

於是我走到樓梯口,看見樓下只有客廳亮著燈。我鼓起勇氣走下黑暗的樓梯,接著就聽見了“咚”、“咚”、“咚”的沈悶撞擊聲。

那個時候我依然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直到我順著聲音傳過來的方向望去,發現從玄關到客廳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

地毯被踩得臟兮兮,櫥櫃裏的花瓶和許多擺設掉在了地上,樓下一片狼藉。

我仿佛被冰凍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

當時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絲毫沒有察覺那詭異的撞擊聲已經停了下來。

於是,接下來我便看見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噩夢場景。

--黑暗的走廊裏響起急速的奔跑聲,然後“爸爸媽媽”沖了出來。

不……不對,那個時候的他們,已經不是爸爸媽媽了,他們是屍生人。

在那晚之前,他們就已經死了。

即使過去了十幾年,我還是會偶爾夢到他們朝我撲過來時候的樣子……尖銳的牙齒、沒有瞳孔的眼球還有那蒼白且布滿血管的皮膚。

我記得我當時被嚇得沒力氣逃跑,仿佛雙腳被釘在了地板上,只能一直尖叫、尖叫,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沖過來將我撕碎。

但是突然間,我好像聽見黑暗裏哥哥驚慌失措地喊著我的名字,“爸爸媽媽”的動作也停頓了一下。

這一瞬間像是魔咒被打破,我用盡力氣把手裏的兔子玩偶朝離我只有幾米遠的“爸爸”扔了過去。

兔子先生砸中了“爸爸”的臉,他低下頭盯著玩偶看了一下。

我有時候回想起來,會覺得那一刻的他還記得……因為那個玩偶是他買給我的,我最喜歡的玩具。

可是,這只是我的想象罷了,屍生人是沒有感情的,他們只是追逐鮮血的野獸。

所以,“爸爸”憤怒地將兔子先生的頭扯了下來。

雪白的填充棉花落了一地,我飛快地轉身朝二樓跑去。

然而小孩的速度不可能比屍生人的速度更快,他抓住了我的腿,將我從樓梯上拖了下去。

我想,如果沒有我哥的話,我那個時候一定死定了。

他從“爸爸媽媽”身後的黑暗裏沖了出來,舉起手裏厚厚的辭典朝“爸爸”的頭砸了下去。

他之前肯定是躲在書房裏,撞擊聲就是“爸爸媽媽”在撞門的聲音。

許多腥臭的血液和腦漿濺了在我的臉上……我當時可能吐了吧,也可能沒有。

總之,“爸爸”倒在地上,沒有了生息。

但是“媽媽”緊接著反手抓住哥哥扔了出去,我哥的頭撞到了玄關的鞋櫃一角,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我跑過去蹲下捂住他頭上的傷口,但是他緊緊閉著眼睛,怎麽也搖不醒。

其實我哥只是暈了過去,那時的我卻以為他死了……不,倒不是說不害怕,只是比起害怕我更多地是感覺到絕望。

絕望的時候,你就感覺不到恐懼了。

是的,我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體驗過絕望的滋味了。

……抱歉,我有點走神了。

後來我們是怎麽得救的?

也是因為我哥,他躲在書房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叔叔了。

我的叔叔--也就是後來撫養我們長大的人,他是個警察。

千鈞一發之際,他及時趕到了。

他翻墻從院子裏的後門闖進來,朝“媽媽”頭上開了一槍。

“砰——”,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援引自劉擎老師著寫的《劉擎西方現代思想講義》第四章 36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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