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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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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夜客

沈烈和沈安歸家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兄弟二人身後還有兩位客人。

大興莊裏安全,因知道次日便是正月十五,州學開學的日子,清楚他們今晚是必會趕回來的,因而家裏給留了門。

這個時間點,那兩位客人進了一進院後便沒繼續往裏。

“來得唐突,你先進去與鄉君說一聲吧,我們稍後再進。”

來人不是別人,是曾三郎和禇其昌,這大晚上讓客人站在一進院裏等也不是那麽回事,沈烈道:“不要緊,先隨我去廳裏坐下吧,只不知阿蘿睡下沒有,想是要讓二位稍等一等。”

曾子騫聽他這般說,也就沒推拒,一行四人一起進了二進院。

想是開院門時有點小動靜,沈銀穿裏衣從東廂屋裏探出頭來查看,見是沈烈和沈安,壓得低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欣喜:“大哥二哥,你們回來了!”

剛想問吃過晚飯了沒有,就見得還有旁人:“有客人嗎?”

嗖一下縮了回去,不一會兒就拎了外套披上,一邊系著衣帶一邊開門出來了。

沈烈看他這動作快的,道:“夜裏涼,你回去睡著吧,我和你二哥會招待。”

瞧著正屋臥室裏亮著一盞昏暗的燈,卻又沒聽到聲音,未知桑蘿和孩子是睡了還是未睡,又問沈銀:“你大嫂睡下了嗎?”

沈銀撓撓腦袋,道:“剛才阿窈和謙寶還鬧騰,這會兒剛安靜下不多久,想是剛被哄睡,大嫂許是還沒睡吧?”

沈烈點點頭,領曾子騫和禇其昌二人進廳裏落座,見沈安和沈銀已經去燒水準備泡茶了,他說了一聲,進去屋裏先尋桑蘿。

沈烈幾人說話聲音很輕,沈家屋子用料也紮實,隔音是不錯的,不過桑蘿還是隱約聽到點動靜,猜是沈烈回來了,謙寶已經睡得香了,只阿窈有個習慣,夜裏哄睡喜歡趴在她胸口,這會兒一根手指含在嘴裏,不時還動一動嘴唇叭嗒吮一下,不知夢到什麽好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無齒的牙床。

桑蘿看得好笑,怕她還沒睡沈,一時也沒動彈,只看了看房門方向,不多會兒,房門被人從外邊小心推開,踏著夜色進門的不是沈烈是誰?

夫妻倆視線一對上,桑蘿就豎了食指在唇邊,示意他小聲著些。

沈烈惦著妻兒,見桑蘿半靠在床頭,湊過去看了看,謙寶已經睡得很香了,阿窈趴在她娘懷裏,吮著手指睡相極憨,幾日奔波的辛苦一瞬就都散盡了。

只是這時卻沒有時間再多看孩子幾眼,他低聲與桑蘿道:“曾刺史和禇司戶過來了,人在正廳,來見你的。”

“見我?”桑蘿詫異。

沈烈這一趟跟曾刺史下鄉,一則曾刺史要看民生,二則,州署衙門要代朝廷購糧,歙州一帶在去年冬官府就已經走過一遍了,因下邊幾個縣去年冬幾乎沒買到多少糧食,開年衙門開了印不幾天,曾刺史帶著禇其昌和一幫小吏就親自下縣去看情況了。

自然,沈烈和沈安兄弟二人被他順手帶去開小竈,看經濟民生也是頗鍛煉人的,尤其跟衙門事務掛鉤,沈烈問過曾子騫意見後又帶了一個魏清和。

這買糧買糧,怎麽繞回大興莊見她來了?

她滿腹疑問,但顧忌著懷裏還沒睡熟的孩子,也不好現在就問,小心坐直些許,以極緩的速度把阿窈放到床上,掖好被子。

小丫頭吮手指放在嘴邊的手指動了動,嘴唇一吮住,又睡香了。

桑蘿這才到一旁穿好外衣,略整了整頭發,隨沈烈一起出了房間,旁邊就是偏廳,沈烈索性便等一會兒一起說了。

進到廳裏,桑蘿還未見禮,曾子騫和禇其昌一見桑蘿出來,忙起身抱了個拳:“暗夜來訪,實在失禮,打擾了。”

二人身上著的還是一身官袍,官靴上滿是黃泥,一行人顯然是剛從鄉下回來,怕是連城門都還未進。

桑蘿搖了搖頭:“無妨,聽沈烈說二位大人是來尋我?不知是何事?”

曾子騫雖著急,這時卻還穩得住,先請桑蘿入座,而後方道:“我們這趟出去的目的鄉君想是知道?”

“略知一二。”可這與她怎麽扯上幹系了?

曾子騫看出桑蘿疑惑來,道:“這一趟買糧並不順利,除了歙州周邊這一帶,下邊諸縣除了大戶手中,普通鄉民那裏很難買到多少糧食。”

桑蘿眉一挑:“這不應該吧?官府給的價錢不錯,如果說是之前餓怕了,朝廷地沒少給,去年半點田賦未收,地裏出產的糧食都是自己的,留足自家人兩三年的口糧還是能有餘糧的吧?”

一百九十文一鬥的谷價,比之去年正月陳谷三百多文一鬥是降了許多,榀這個價錢比之正常年景也是三倍有餘了。

可以料想得到,到今年秋收時,如果朝廷養民的政策仍能貫徹,沒有太多地方出現天災人禍,糧價就算不落也不大可能還漲得更高了,留太多糧食在手其實沒有太大的必要。

朝廷免賦三年,顯見得是會缺糧的,官府肯花銀錢來買,百姓又怎會不願反哺朝廷呢?所以去歲衙門來買糧和買剛收成的薯蕷時,大興莊周邊這一帶,各家留自家人兩三年的口糧,有餘力的都賣了出去。

哪怕桑蘿和陳家原本打算用薯蕷做點副產品的,但朝廷買去是分發各州縣做種塊的,官府價錢還給得公道,自是以朝廷為先。

曾子騫聽到這裏輕笑了笑,沈烈在一旁給桑蘿作了解釋,道:“歙州諸縣鄉裏百姓手中餘糧並不算多。”

一句話把桑蘿說楞住了。

“人出來得晚,開地開少了?”

這是她想到的唯一可能。

沈烈卻是搖頭:“是也不是,出來得晚開地少的是一小部分人,但其實出來得早的地也沒有全種。”

一句話把桑蘿說糊塗了。

沈烈道:“田分上中下三等,咱們當初出來分到的田均是上田,雖拋荒了好些年,開出來也還不錯,而出來得晚的,因如今人口少,下田倒是沒有分,中田是有的,但中田地力跟不上,通常種一年需休耕一年,不然縱使種了收成也不會很高,連種個幾年那田怕是就要廢了。”

“所以朝廷分田不少,百姓其實並不能全種,視田地情況,大多只種一半或是小半。而且,我細問過各鄉鄉民,他們精耕的中田去歲秋收一畝地得稻谷約二百六七十斤。”

而大興莊周邊這一帶用了桑蘿的堆肥法,中田和上田畝產在三百一十到三百三十餘斤左右,每畝相差約四十多斤,且大興莊用了堆肥法後,田裏地力跟得上,哪怕周邊鄉民手中的中田也並不需要耕種一年就休耕一年。

這才是諸縣鄉民不敢賣糧的原因,周邊諸縣鄉民手中的餘糧和歙州城附近這一帶的鄉民手中的餘糧壓根它就不一樣啊。

“堆肥法?”桑蘿一楞之後反應了過來,一把捂住額頭,面上顯出懊惱之色:“我竟全然把這事忘了。”

沈烈不動聲色道:“怪不得你,用得太習慣了,我和小安、清和也是跟著曾大人在鄉裏走了幾日才反應過來。”

曾子騫忙接話,“是,這個不怪你們,我聽沈烈也說了,你這個法子早在當年避進山裏就教了出去,時隔這麽多年,不止大興莊莊民,周邊山民也依樣學著用了好幾年了,出來後又都住在你們左近,大家都這麽用,習以為常的東西,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

尤其桑蘿,這一年到底幹了多少大事曾子騫心裏門清,一個女子,懷孕生子養了一對雙胞胎,改犁造紙兩次獻方,還管照著家裏的田地和生意,說實話,這種事若是世家貴族裏的大家主母,手下有一群得用的人,除了改犁造紙,別的能做出來不稀奇。

但寒門小戶,能把這麽多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是本事。

桑蘿冷靜下來,道:“是,好在現在也不遲,抓緊一些趕今年春天還行,堆肥法並不多難,沈烈未曾告知大人?”

“說了,也已經在各縣教授過一遍了,所以才回得這樣遲,只是我細問過沈烈你們莊裏的耕種情況,還有些問題需來請教鄉君。”

“曾大人只管問,我於種地一道並不精通,但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無不言。”

並不精通……

禇其昌都不敢說話。

曾子騫也只當桑蘿這是謙虛了,夜深加之沈家有孩子,他直陳來意了。

“據我與老農們問到的情況,一塊田地如果連續種幾年,哪怕糞肥和綠肥都跟得上也會致田土板結、糧食減產、各種病蟲害加重,似大興莊這樣一年種兩輪,沒有問題嗎?”①

桑蘿搖頭,道:“大興莊一年種兩輪,但采用的是水旱輪作的法子,水旱輪作可以平衡土地肥力,一定程度上害蟲也能被淹死,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淹死,總歸來說,害蟲會少很多。”

“而不同的作物輪作……”桑蘿頓了頓,她不是農學生,也並不學農,知道的一些知識大多來自於自己的實踐或是見聞,說白了,半吊子。

組織了一下語言,方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大概是不同作物對土地的需求不同,能夠給土地的回饋也不盡相同,選用對的作物進行輪作的話,土地的肥力不會被單一的消耗,相對而言是平衡的,可以被調節好,所以土壤板結、減產和出現病蟲害的情況會大大降低。”

“反之,選用錯誤的作物進行輪作的話,會出的問題也多。我知道的能夠輪作的品種也並不多,這需要有人花較長的時間去鉆研、實驗、觀察才能夠確認。”

作物還分類吸收營養?不都是草灰和糞嗎?

禇其昌聽得一臉懵,但不妨礙桑蘿一邊說,他腦子裏一邊哐哐的記,一個字都不敢漏下。

曾子騫記憶力好,聽一遍大概都明白了,又問桑蘿:“你目前已知的有哪些作物適合輪作?”

“目前來說我莊子裏試過還沒發現問題的是水稻與豆類、油菜、小麥、紫雲英,再多的我就不確定了。”

甘蔗其實也是,但她在歙州一帶目前還沒見過,也沒試種過,便也沒說。

曾子騫哪怕之前已經聽沈烈大概說了,現在聽桑蘿具體的講了講其中原理,也激動得放在腿上的手微緊了緊。

糧是沒買到多少,但有桑蘿的堆肥法和輪作法,比之幫朝廷買到萬石糧的幫助還要更大。

他強忍著才沒馬上站起來拜謝,又問桑蘿:“堆肥法和輪作法要推廣開的話鄉君可還有什麽建議?”

建議……

桑蘿略想了想,道:“我不知朝廷是否有農官,如果建議的話,建議朝廷可以專設農官的職務,專研種養殖一道。另外,堆肥法的基礎是得有足夠的肥,只人的糞便自是不夠的,鄉村的話我比較建議百姓家裏除了養雞鴨,情況許可的話再養一兩只羊。”

“羊和豬不同,豬少不得糠和豆渣,羊對精料需求相對來說不算高,有精料長得好些,沒有精料其實有草也能養活,家裏只要勤快一些,這也是一個進項,羊糞發酵後肥地卻是極好的。”

“大興莊和周邊鄉民們糞肥能接得上其實也得益於我們早前從山裏出來就帶了不少羊、雞、兔子,後邊又買了豬養著,種養結合,糞肥就比其他諸縣鄉民要多得多。”

曾子騫聞言笑了起來,看沈烈一眼,道:“你們倒不愧是夫妻,建議也是一樣。”

沈烈對桑蘿了解一些,聽了前一句是對鄉村的建議,問道:“州城也有建議?”

桑蘿輕笑,點頭:“有,州城縣城可設立公用廁間,分男女,隔一定距離設一個,一則便民;二則有了公廁以後城中必然要幹凈許多,一定程度上甚至能減少疫病的發生;三則收集到的糞肥也可供鄉間百姓種地之用。”

桑蘿從前所在的時空,中世紀歐洲街道的臟是聞名的,但其實中國也並沒有好到哪裏去,明朝時這個問題也沒有得到多好的解決。

她不記得曾在哪裏看到過這樣一句——長安道中有二恨,遍地烏紗,觸鼻糞穢……偶從道旁屎,方解褲,卒遇貴官來,前驅訶逐至兩三胡同,幾於褲內。②

這個時空的大齊亦然,主街道還好,若往偏巷裏角走,風險就有點兒大了,須得註意腳下。

曾子騫聽得最後這一點,想想州城現狀,別說歙州,便是京城也是一樣的,這個建議是一定采納的。

不,是桑蘿提的所有建議。

他起身鄭重與桑蘿一揖:“我代天下農人謝鄉君。”

作者有話說:

①作者連稻和麥長啥樣其實都不太清楚,種田相關的內容是在百度學的,標註一下資料來源。

②百度查次料時找到的,暫沒查到具體出處,非原創,特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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