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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三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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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三年夏

避禍深山,婚禮極為樸素,沒有婚房,沒有喜服,甚至連香燭也備不起來,但收到的祝福是最誠摯的。

因著兩人沒有父母長輩在了,村外村所有人都來做了個見證。一群半大小子喚著師父師娘,祝福的話沒一句重樣兒的,想是早早跟魏清和、王雲崢、許文慶這幾個學過。

自然,最要緊的,身邊的人是她傾心想嫁的。

陳大山和許文慶獵回來的鹿肉沈烈請甘氏和周葛幫著沈寧一起燉了,沈烈又把家裏的兔子野雞提出來幾只,加之山地裏種的菜,都整治上了,蒸了兩鍋豆飯,至黃昏叫大夥兒自帶碗筷過來,算是擺了流水席,添個喜氣。

等沈安沈寧幾個也團團道了喜,天色一暗,全都回小木屋擠著去了,沈烈把山洞門一關,這就真只剩夫妻二人了。

終是告稟於天地,名正言順,合巹結發,道不盡多少恩愛。

酒意的醺與恩愛的甜融熱交纏,撒了一床的紅棗被沈烈盡數掃到了最裏側的一角,堆成了一堆。原道是和之前那幾夜一般,只取悅她就好,真到了動情處,卻被桑蘿拉下,貼著他耳際低語。

沈烈呼吸重了,喉頭極快的上下滑動,貼得極近目光灼灼望著她:“真的?”

桑蘿張嘴,後邊說的話被他吞沒了尾音,聲音是怎麽從嗚咽轉破碎再到掙紮到沈浮到失控的,桑蘿不知道。她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歡女子是這樣的,除了一開始的困難和險些失守的狼狽,後邊竟全由沈烈控了場。

壓得久了的少年是真的狠,那樣的個頭和一身用不盡的氣力本就要命,偏他善學習,用在這一處也一樣,明明已經紅了眼,卻還能摸索觀察她的每一點反應,桑蘿也不過一個空有理論的,哪經得起這樣,神魂都被人帶著沈浮,眼角也逸出了淚光。

換作平時,沈烈哪看得了桑蘿哭?眼裏有幾分水意都要讓他心慌的,只這時不同,一點燭火叫他清晰看到她神情,尤其嗚嗚咽咽一聲又一聲喚他名字時,竟是讓他格外難以自控。燭影夜半方平,床裏側堆成堆的紅棗早就散成了零零落落的一片。這一回當真是從身到心的饜足,一夜好眠。

……

接連的兩場喜事給兩村避居在這深山裏的人們心裏添了幾分光亮,也驅去幾分壓在心中不知哪一日能散的陰霾,在這大山裏,他們也能擰作一股繩,好好的、正常的活下去。

至除夕,谷外提前做了好幾天的準備,除夕當夜,沈烈和陳大山一起,把谷裏留守的老的小的都悄悄接了出來,幾十號人,在緊著搭出來的一個草棚子裏,大大小小十多張桌子,或坐或站,過了一個歡喜團圓的年。

桑蘿再見盧老漢和盧婆子,兩人的精氣神都已經好了許多,又有幾分十裏村初見時的爽朗了。

原來自盧二郎和盧三郎回來,知道給幾個孩子找了相對安全的地方安置,又幫著做了防護,留了兩頭狼肉、兩頭熊肉,皮子也都給了拴柱幾個,且住處旁邊與周癩子家差不多,也能種地。

王春娘沒了,盧大郎啞了,最最要緊的,幾個孩子因為先後看到了他們爹娘的那些個事情,沒誰再糊塗,當初臨走盧大郎還不安生,便是拴柱極力要求離開的了,進到深山裏後,兄妹幾個更是給盧二郎和盧三郎磕了個頭,說外邊太平了就請二叔三叔再走一趟接他們出去,若不太平,便就不出去了。

拴柱當了長房的家,盧家長房最大的隱患便就消了,甚至因為足夠靠裏,連人都不需要防,只需防野獸,只要安安生生,哪怕只是種地養雞呢,怎麽活不下去?

心病一去,兩個老人那點子精氣神也就漸漸恢覆了起來。

……

草長鶯飛,轉眼又一年春,桑蘿穿越來的第三個年頭,除了隱於高山中的雲谷,谷外這一片山裏的百姓也有了安居之象。

從村外村開始,到沈烈他們當初打獵探索過的區域,聚居的小村落六七個,近處的村外村、周家那一片小村和兩村中間這三個村落,茅舍木屋添了十好幾間,種糧種菜,養兔養雞,去歲紮進這片山裏的人日子也操持了起來。

桑蘿和陳家在山谷內合養的羊又揣上了崽子,當初送給陳大山的賀禮,那一對羊也懷上了。

沈烈留在自家養在村外村的那只有孕的母羊在二月末生了三只小羊,等養到了兩個月大,周家、許家各用糧或肉來抱走了一只回去養,桑蘿自家只留了一只。

沈烈能套到活羊,桑蘿倒不在乎,她更歡喜的是每天能喝到些羊奶了,清明摘了點春茶,自己炒了,羊奶的腥膻就都去了,再是滋養不過。

這期間也有十好幾批人陸陸續續進到內圍,不安份的只看到這幾個村大大小小都尚武,人人配刀,很快就轉了方向繞得極遠,安份勢單力孤的則像看到了救星,附近三個村子是貼不進來了,遠處的幾個村子便是這樣發展起來的。

隨著外圍陸續又避進山裏一些人,自然也就給內圍帶進來了一些外邊的消息。

大乾朝沒了,聽聞他們這一帶現在又建了一個國,地盤有多大,皇帝是誰都不曉得,總歸一直試圖讓百姓回去安居種地。

安居種地,聽著多美,安居地誰都想,但都叫這世道弄怕了,就怕最後種出來的都成了軍糧,人還得被再逮著去充了軍。

有人在風起雲湧的時代搏前程,但大多數人只要安居一隅,保住性命、護住家小就行。原本窩在外圍山裏的也怕不小心被朝廷的人逮了回去,因而有幾分膽子的就紛紛往內圍來,好藏得更深一些。

五月初,許掌櫃找到沈烈,說是想出山一趟。

沈烈和陳大山一起親自帶著操練了半年多,許家父子現在也不是那手無縛雞之力的了,別的人不說,許文慶出入山裏自保無虞,就連文弱書生魏清和,現在也被練出了幾分實力,是個好助力了。

許掌櫃這一趟出去就準備帶上許文慶和魏清和,一則探探外邊到底怎麽個情況,魏令貞和魏清和兄妹二人的爹娘還在歙州;二則看看有沒有機會去看看地洞裏的糧食還在不在。

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徒弟什麽底子沈烈還是清楚的,只要不是直面撞上那種幾十號人抱團的,稍避著點這種小團體,出入是不用擔心的,而在山林裏怎麽避野獸避人,原本也是他和陳大山著重教的。

沈烈和陳大山也需要知道外邊的情況,只是村外村和谷內這麽些人在,他和陳大山不那麽方便遠行。

沈烈略想了想,沒先應下,而是讓許掌櫃再等兩天,他讓許文慶去問了問馮家那邊有沒有意向去外邊看一看。

要論青壯最多,當屬馮氏一族。

馮氏那邊自是應下的,他們一族人都在山裏,自然也不可能一兩年不看山外什麽情況,由馮大郎和他一個族弟一起,跟許家人結伴探一探山外。

許掌櫃一行人五月初離村,直到五月下旬某一天夜裏才回到村外村,近來村子外圍每日裏都有人等著,入夜後大多是許文泓兄妹幾個在外邊等。

父兄舅舅出去二十多天未歸,越等越心焦的許文泓兄妹幾個見到父兄和舅舅都平安回來,心下才狠狠松了一口氣,又看他們都挑了糧回來,眼裏也帶了幾分歡喜。

天雖暗了,各家也還沒睡,村外村的人隱約聽到動靜都迎了出來。馮家兄弟急著回村,見過沈烈他們之後就告辭了,只許掌櫃與圍過來等消息的各家人說山外情況。

在外奔波趕了二十多天的路,也不差這一會兒,陳有田他們幫著把糧食往裏挑,人都到草棚裏坐下,桑蘿給倒了幾杯茶水讓聲音都有幾分嘶啞的三人先喝了點水潤了潤喉,許掌櫃這才說起這次外出探到的情況。

“祁陽縣沒了。”

一出口就叫眾人都楞了楞。

沈烈只一瞬便反應了過來:“去歲那一把火後沒人修覆吧?”

與其修覆一座燒成廢墟的空城,不如去奪下一座城池。

許掌櫃點頭,“是,我們之所以這麽久才回,便是因為這個原因,祁陽縣現在就是座廢墟,山外路邊時不時有敲鑼招攬山民的胥吏,要麽是附近縣裏的,要麽是歙州的。我的路子除了祁陽縣便是歙州了,便帶著大夥兒走山道摸到了歙州,這才在外耽擱了這麽久。”

陳有田問大夥兒最關心的問題:“外邊現在怎樣?還打戰嗎?”

許掌櫃嘆氣:“怎麽可能不打,不過跟一開始的到處亂打也有區別了,從北邊第一支隊伍揭竿到現在,也近三年了,倒是打出了眉目,一堆亂七八糟的王要麽被大的勢力收編歸順了,要麽被滅了,現在只留下了六家,打下的地盤也有人守了,恢覆了幾分秩序,至少有守軍的州縣是這樣。”

眾人相視一眼,沈烈問道:“不知是哪六家?”

許掌櫃道:“歙州現在有人守,我怕進去容易出來難,也沒敢進,花了點金銀打點,請人幫我找到原本在王家的一個老相識出城一見才探到的消息,去歲大乾皇帝一死,大乾兩位手擁重兵的國公,一在京師稱王,一在北邊擁立一位皇室旁系子弟為王,當然,這會兒那小皇帝也退位讓賢,聽聞已病死了。”

是不是讓賢,真病死還是假病死,這裏也沒人在意。

許掌櫃繼續道:“現今京師那邊自成一國,國號為陳,北邊那個國號為齊,另四位便是底層揭竿的反王了,一稱秦王,一稱吳王,一稱燕王,咱們淮南道如今便是在一位姓李的反王治下,國號為楚。”

盧二郎一聽這都六國了,皺眉:“那這還有得打吧?”

許掌櫃卻是搖頭:“未必,聽聞齊王年輕驍勇,自稱王起至今未嘗敗績,勢頭頗猛,如今兵臨秦國,秦王好似要歸降了。”

他這話一落,上過戰場的如沈烈、陳大山、施大郎和盧二郎都明白了這是什麽意思,讀書多如王雲崢、桑蘿,也很快領會得,臉上都露出了幾分笑意來。

爭奪天下,最怕是各方勢力膠著,如有一方特別強勢,這亂世被平定的速度相應的也會變快。

陳大山笑了起來:“這是個好消息。”

山裏雖也能過活,但誰不盼太平盛世呢。

桑蘿問許掌櫃:“外圍山裏怎樣?”

許掌櫃道:“有人,不多了,也可能是我們沒碰到。”

沈烈道:“能藏進來的應該都藏進來了,內圍只咱們知道的這一片有七個聚居村落了,更遠處肯定也還有,再多的怕是也沒了,畢竟當初沒提前進山的基本被趕進了縣裏,或是被殺,或是被擄,像鄭屠戶和東哥兒家這樣幸運逃出來的有幾人?被擄的人如果幸運還活著,應該是隨叛軍落在了其他州縣城池裏。”

他說到這裏看眾人,道:“外邊局勢我看相對穩了,應該不至於亂成去年那樣,山裏也還算太平,我看咱們就算不知道大局勢什麽時候完全穩住,但在這山裏也算是能過上太平日子了。附近也沒什麽猛獸,咱們自己武力也夠自保,若不然趁著這次許掌櫃他們外出了,正有由頭,谷中老弱有想住到外邊來的住出來?以後真有應對不了的再避進去就是?”

山谷雖好,但太小了,能見到太陽的時間也短,久住對身體並不那麽好,要種地完全可以夜裏進去,農忙時在裏邊住一段也就是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有些心動。

盧二郎先就笑了:“這個好,我每次回去,我家阿戌都惦著和沈安他們一起讀書。”

施二郎也笑:“我家巧兒也一樣,那今晚就接出來,先擠一擠,回頭再搭幾間木屋也就夠住了,附近的人就是覺察到咱們人多了,也只當是跟著許掌櫃他們進來的,不會多想。有要用的東西等再添幾間木屋以後慢慢往外取就是。”

事情商量到這兒了,一直等著的許文茵這才逮著機會,問道:“爹,你找的是王家的管事嗎?王家沒事,那你問過我外祖和外祖母可好不好?”

她滿眼的期盼,許掌櫃卻垂下了眼。

一直沒問王家情況的王雲崢皺了皺眉,心裏有絲不安漫延開來:“姨父?”

桑蘿這才註意到許掌櫃父子和魏清和自歸來後面上都沒什麽喜色,她原以為是在外奔波勞累所致,現在看許家父子和魏清和神色都不對,才意識到什麽。

其他人顯然也覺出不對了,面上的喜色都收住,許文茵已經急了:“爹,你說話呀。”

許掌櫃眼圈微紅,聲音有些發澀:“你們外祖父外祖母,在王家剛亂的時候……沒了。”

許文茵眼淚一下子滾落了下來,許文泓和許文博也紅了眼,王雲崢雙拳緊握,從前寡言,這一年多開朗了些的少年身子微顫,盯著許掌櫃問:“姨父可問了我祖父祖母叔伯嬸娘兄弟姐妹們可平安?”

問的是平安,神色卻銳利防備似一匹受傷的孤狼,等著懸在眼前的那一劍劈下。

許掌櫃沈默沒說話。

王雲崢再看他舅舅,見魏清和也垂了眼,少年忽而就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就紅了眼。

都活著,正好是他嫡母掌內宅,正好他外祖父外祖母就在亂中沒了,笑著笑著就微仰了頭,可仰著頭卻還是止不住落淚。

在那冰冷的後宅裏竭盡全力護著他長大的人,侍候了老太爺和老太太一輩子的人,因為他娘和他這個礙了旁人眼的存在,把命就那樣搭在了那座冰冷的大宅裏。

他礙了人的眼,可他娘當初有得選嗎?他有機會選嗎?

沒人給過他們選擇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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