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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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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貨郎

翌日上午,十裏村後一座不算深入的山裏,沈銀看著根本沒被觸發過的套山雞陷阱也發出了靈魂一問。

“哥,你真的跟大哥學會了嗎?”

沈金:“……”

“學會了,大哥看過說沒錯的,而且大哥說他剛開始也是折騰了十回左右才套到野雞,多練練就行了。”

“那你這不是已經十六七回了嗎?”

一開始是娘病了,他們顧不上,後邊是忙著掏地洞,近來才開始琢磨起套山雞的事來,也試了得有十六七天了。

沈銀心疼的看著之前撒了黃豆渣的地方,雞沒套到,黃豆渣被吃幹凈了。都是他和三哥悄悄省下的口糧,一開始不舍得,弄別的東西作誘餌套野雞,不管用,試了十天沒套著,哥倆只能從自己嘴裏省,這幾天加一塊也費了得有一小把了。

沈金也郁悶,埋頭琢磨到底是哪裏不對,一開始還能說是餌不好引不來野雞嘛,現在黃豆渣明明被吃了。

所以,是樹葉掩飾得不夠好,還是沒照大哥說的設好路障,讓野雞不通過陷阱也吃到東西了?

他左看右看,明明這幾次都有小心調整,選的地方也是照大哥教的,地面有野雞毛,明顯有野雞刨過的地方。

他仔細想著大哥從前帶他下套子的每一個步驟,實在沒想出還有哪裏不對,大哥帶他進山設過幾次套,是他設的,大哥示範著調整過,也都套到野雞了,怎麽他自己來就不行了?

“走了,到另一個陷阱看看。”

沈銀蔫蔫的起身,跟在沈金後邊。

沈金看他這樣,摸了摸鼻子,道:“別喪氣了,我彈弓練得也不錯的,要實在不行,咱們再往深走一點,深處野雞更多一點,也不下套子了,直接用彈弓打。”

沈銀看他一眼:“大哥不是說了,不到餓得受不了不許往深處走?”

沈金埋頭,悶悶應了一聲:“是說過,但有我點怕,娘自從那次被衙役踢了之後一直咳,而且咳得越來越厲害了。”

沈銀臉色也有些發白,他天天跟沈金同進同出,沈金知道的事他怎麽會不知道。

他們娘一開始只是咳和氣喘,現在已經是整夜整夜不能睡了,家裏日日夜夜咳聲不停,很多時候看著都像喘不上來氣。

爹嫌吵,鬧得他睡不好覺,已經搬到了從前大哥二哥和阿姐他們住的那屋。

沈銀想到李氏的情況,嘴巴一癟,眼圈就紅了起來。

不過他也知道這會兒哭沒用,擡手就是一抹,剛起的那一點淚意很快被揉抹在眼周,山風一吹就只剩了眼周一片涼意還存在著。

“要是娘一開始也肯走就好了,不用跟著大哥走,癩子伯一家也是自己走的,隔壁幾個村也有好多戶是自己往山裏跑了的。”

要是不留在這裏,就不會碰上那些惡衙役,他們現在也不會沒糧食,娘更不會被踢出咳喘的毛病來。

沈銀想到她娘沒日沒夜的咳,白天睡不得,夜裏也躺不下,只能坐在床上趴在床上咳,有時咳得太厲害了就捂著肚子難受得直哼,心裏對衙役就生出了恨來。奈何他人小力弱,恨也不能拿那些人怎樣。

但世間事其實就是,沒有如果。

別說人沒有前後眼,就是被衙役打傷後沈金也勸他爹娘走,但沈三和李氏還是誰也不肯走。

所以沈金也沒接話,默默往另一個陷阱處走去。

還沒走近,沈金把腳步停了停,好像,有什麽動靜?

拉著沈銀快走幾步,轉過一道灌木,就聽到了發出那動靜的來源,一只山雞單腳被吊住,正拼命撲騰著試圖掙脫吊住它腳的麻繩。

沈金和沈銀眼睛都是一亮,想也不想,快步就朝陷阱處奔了過去。

山雞看到來人,掙動得更兇了,直接飛了起來,沈金一把子猛撲,扯住了繩子,楞是給它拽了回來,沈銀一把子撲了上去,摁住了山雞。

“山雞,山雞,哥,咱弄到山雞了!”

沈金也快樂傻了:“我就說我沒記錯大哥教的東西。”

沈銀把那山雞一雙翅膀根部牢牢捉住,還得小心被山雞反口啄咬到,沈金快速把山雞腳上綁的繩結解開,又把那套子重新覆原了一遍,把之前野雞掙動弄亂了的地方大致整理整理,陷阱上撒上樹葉,周邊重新插上些灌木枝條,這才從兜裏小心捏了一點黃豆渣在陷阱邊灑上。

“走,回家去!”

沈銀樂了,捉著山雞屁顛屁顛跟著走:“哥,這雞今天燉了嗎?”

“當然不燉,咱得囤糧,而且,娘也得有錢看病。”

最近家裏吃食太少了,他們的兩個地洞裏只藏了些曬得很幹的野菜,但糧食,一粒也沒有。

沈金天天做飯,原本是最容易接觸到糧食的,但家裏窮成這樣,黃豆都吃不上多少了,又哪裏有糧食可藏。

沈金道:“先給娘看病。”

“行!”沈銀也一口應下,不過猶疑:“大夫看病收山雞嗎?”

這話給沈金問住了,他腳步一頓,撓撓頭,忽然想了起來:“走,咱走另一邊,村裏最近不是天天來貨郎嗎?咱繞到大哥家那邊走小路出山,到村外山道上等著,問他收不收山雞。”

十裏村最近確實常有個貨郎走動,收點糧食豆子什麽的,這會兒誰有糧食豆子賣給他啊,但他楞是天天來。

好在他那挑子裏明面是賣點梳子頭繩什麽的,私下裏其實還有鹽鹵塊,鹽鹵這東西,擱半年前村裏可沒幾家人用,但現在不一樣了,鹽價漲得厲害,大家夥兒也窮得不成了,就算還買得起鹽也不敢買了,手上不得留點兒傍身錢?

所以這貨郎每天捎帶那麽幾塊鹽鹵的,村裏人還真不會往外瞎說,因為大家都需要這東西,斷了這貨郎生路就是斷了他們自己生路。

去縣裏買,縣裏現在怕死了被流民混進去,盤查得緊不說,入城費漲到三文錢一個人了,進得起嗎?有那三文錢交進城費都能從貨郎手上買到一小塊鹽鹵了。

所以貨郎三天兩頭往十裏村轉一回,村裏人非常樂見,更是沒誰砸自己飯碗去幹舉報的事。

當然,現在村正都跑了,各村跑的人也不少,裏正也是焦頭爛額,上邊的官也防著土匪作亂,沒誰有心思管誰賣不賣鹽鹵的事了,大乾朝對鹽的管制原也沒多嚴。

沈金兄弟倆之所以要到村外山道去堵貨郎,那是怕套到山雞太打眼,別以後自己再被村裏人盯上,他前邊下套子,村人後邊直接把山雞給他收了,那還忙活什麽?要是再因為盯著他們發現地洞什麽的,更完蛋。

這都是大哥一早囑咐過的,財不露白,能獵到山雞的事不能叫村裏人知道。

……

通往十裏村的山道,許家老仆穿著打滿補丁比流民看著也好不了多少的舊衣裳舊鞋襪,每天都要挑著他的舊貨挑子往這邊走一趟,到十裏村轉一圈。

他其實也只轉十裏村,偶爾替阿郎往山裏跑一趟。

今天一如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擔著貨挑子往十裏村方向走,離村口還挺遠,山道裏有人喚他:“貨郎,嘿,貨郎。”

許家老仆側頭一看,喲,這不就是他每天往十裏村來要照看的小郎君?再看那山道,也是熟悉的,是沈郎君家往外來的小道。

許家老仆笑著停下腳步:“小郎君喚我?”

“對對對。”沈金猛點頭,看了看道路兩旁方向,見並無他人,帶著沈銀從小道拐了出來:“貨郎,你收山雞嗎?活的。”

許家那老仆看到沈銀手上捉著的那只直撲騰的山雞,喲了一聲,詫異看向這兄弟二人。

那位沈郎君是有本事的,聽說是打獵的好手,獵過黑熊和狼群,要不然阿郎也不會想著把老太太和小郎君小娘子都往山裏送,卻沒想到這兩個孩子這樣小,倒也能自己捉到山雞了。

也是,沈家兩房那樣的關系下,那位沈郎君還托阿郎照拂這兄妹幾個呢,自己又哪有不疼的,走之前想是教過了。

他點頭:“收的,小郎君是想換錢還是換糧,或是別的什麽?”

一聽貨郎說會收,沈金和沈銀眼睛都亮了,兄弟倆異口同聲道:“換錢,貨郎,我們想換錢,你看看這山雞能換多少錢?”

那貨郎楞了楞。

沈家三房的情況他私下裏打聽得很清楚,每天靠一點黃豆加野菜裹腹了,怎麽竟不是換糧?

想著貨挑子最底層藏著的那點糧食,是阿郎一直讓他帶著的,哪天真碰上這幾個小的餓得受不住了,想辦法給送些糧應急用。

貨郎便道:“小郎君不換些糧食嗎?這會兒其實糧食比銀錢要好。”

沈金聽得這一句話,就知這貨郎是個好人了,他咽了咽口水,還是搖頭:“我娘病了,我們想讓娘去看病,所以還是換錢吧。”

貨郎年四十餘,無兒無女,但看兩個孩子這時候還能抵抗住雞肉和糧食的誘惑,給當娘的換錢治病,哪怕知道那李氏不是個好人,心底也為這兩個孩子的孝心動容。

也罷,雖阿郎說不管沈家三房夫妻倆,但這是人家孩子自己捉的山雞,要孝敬親娘也是天理人倫,沈郎君當初教這孩子技藝的時候想也早知道三房那兩個多少也會跟著受益,不還是教了嗎?父母子女之間原也分扯不清。

他也只幫了這兩孩子,至於這兩孩子孝敬他們娘,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貨郎想得通透,和沈金沈銀又確認一回,想換錢,不想換糧,點了點頭,接過那山雞掂了掂,道:“山雞在鄉下是賣不掉的,但縣裏酒樓和大戶人家還是收的,這世道艱難,你們既是給親娘看病,我也不賺你們什麽銀錢了,實話說與你,縣裏現在糧價漲得厲害,這山雞價錢也比從前好些,你們這一只掂著重量估莫著能得一百一十多文,我就收你個幾文錢入城費的價差,給你一百一十文,權作幫你跑一趟,日行一善了。”

一百一十多文,確實是縣裏如今一只這麽大的山雞的價格,現在跟吃的有關的樣樣都漲價。

貨郎也是謹慎性子,他就是有心幫襯沈家三房這幾個孩子也不會讓自己太露了痕跡,何況幾個孩子遠還沒到過不下去的地步。

“一百一十文??!!”

沈金和沈銀眼圓睜著,嘴巴微張,都能塞下半個雞蛋了。

“對,這價格也就是看你們說是給娘治病才給的,外面可別說,我可不給人幹這白跑腿的事兒。”

沈金和沈銀終於反應了過來,連連給那貨郎鞠躬:“多謝老丈,多謝老丈!”

貨郎笑笑,從懷裏摸出兩吊錢來,一吊直接給了沈金,另一吊數出十文來給他。

沈金跟著沈安沈寧識過數,一吊錢通常不會有錯,另外那十文他也是看著貨郎數的,一點沒錯,這會兒也不說再數,雙手接過,發現手握不住,又忙往衣兜裏放。

心怦怦的,跳得飛快!

一百一十文錢!!!!

一百一十文錢!!!!

他樂得那嘴都快咧到耳後去了,手也有點兒抖,二話沒說,拉著沈銀又給貨郎鞠了個大躬:“老丈您真是好人,小子和弟弟都記住了,多謝老丈,多謝老丈。”

說不來什麽花團錦簇的話,只一句多謝老丈,前後說了四回。

許家老仆心說這好人可不算我做的,不過也不點破,一手抓著山雞,一手扶了兩個孩子起來,道:“行了,財莫露白,回去吧。”

“欸,欸,這就回。”

沈金待要走,想到什麽,又與貨郎道:“老丈,我們賣山雞的事,您在村裏能不能不說?”

老仆心說這孩子還挺有心眼的,笑著點頭:“可以,小郎君以後再要是套到山雞,還到這村道邊等著我便是,不過老丈勸你一句,能換糧還是換點糧,秋天地裏是能收到糧上來,但到秋天還有好幾個月,這中間誰也不知道會碰上點什麽事,小郎君須知,世事無常。”

世事無常這幾個字,沈金從前沒學過,但也能聽懂,且太能聽懂了,放在幾個月前他怎麽能想到自家日子會過成這樣呢?又怎麽能想到村裏會有好幾戶人都被逼得逃進了山裏呢?

他點點頭道了聲謝,這才拉著沈銀折回小道,往村裏跑。

貨郎看著兄弟倆走遠了,這才在路邊拔了一把堅韌不易掙斷的草,把那山雞的翅膀和腳一起捆了,打開另一個貨挑子,把山雞塞進空貨挑子裏。

也不進村了,挑著擔兒直接回縣裏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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