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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 重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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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重游(五)

◎“天下大啊!”◎

似乎聽到熟悉的名字, 還立在醉酒客人面前的女人也猛地轉過頭,臉上空白一瞬,隨即臉上顯出喜色, 大步沖了過來。

“你!你怎麽來了!”她神情激動, 緊緊抓住程荀的手, 臉上盡是喜色。

程荀仍在詫異中,下意識點點頭,應道,“我回來看看……”

她的視線在面前兩個女人身上打轉,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年的玉扇竟和胡婉娘走在了一起。

五年不見,玉扇較之從前豐腴許多。

玉扇一身尋常素衣,頭上裹著布巾,腰間襜衣上敷了些酒水油汙, 卻並不狼狽。

她面色紅潤、眸光發亮, 游刃有餘地立在大堂中,昂首挺胸、聲音洪亮, 活脫脫一個裏市井裏潑辣又利落的老板娘。

她身上已然看不出, 當年那個消瘦孱弱、低眉順眼的丫鬟玉扇了。

程荀目不轉睛地上下打量著她, 終於反應過來,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感慨。

“當上掌櫃了。”她滿臉驚喜的笑意, “怎的也不去信與我說一說!”

“掌櫃的, 再上一壺酒來——”

身後,方才耍酒瘋的男人又扯著嗓子喊, 玉盞臉色一拉, 頗為無奈地與她對視一眼, 又擠出笑轉頭應道:“好嘞!”

“你……”她看了身旁的程六出一眼, 輕咳一聲,“你們先去樓上雅間,我一會兒來與你細聊!”

說著,她隨手扯了個路過的小二,千叮萬囑吩咐人好生招待,弄得店小二也繃緊了心神,殷勤小意地上前帶路。

酒樓裏座無虛席,程荀望了一眼,方才仍怔怔望著自己的胡婉娘已然不見蹤影。

“走吧?”

她腳步不動,程六出牽起她的手,低頭詢問。

程荀收回視線,點點頭,一行人這便朝樓上走去。

坐進雅間,小二生怕自己招待不周,又是拉椅子、又是倒茶水。

程荀看得眼花繚亂,打斷他喋喋的奉承,直接問道:“這酒樓的東家是誰?”

小二笑道:“自然就是您方才見的那位餘掌櫃。”

程荀訝然,竟不知這福滿酒樓就是玉盞自己的。

她想了想,又試探問道:“方才掌櫃護住的那位女子,不知是?”

店小二了然道:“您說辛娘子?她前陣子剛來酒樓,話不多,做事雖還不熟練,卻是個能吃苦的。方才許是客人吃醉了,才……”

他止住了話頭,即便面前這位是掌櫃的舊識,有些詆毀客人的話也不便說。

程荀無言,未曾想到再見胡婉娘竟是如此場面。她抿抿唇,又問道:“你們掌櫃的,待那女子如何?”

店小二有些摸不著頭腦,卻還是一五一十答了。

“辛娘子就是掌櫃親自帶來酒樓的。掌櫃私下還讓我們多關照,我原本還以為她是掌櫃的遠親呢。”

小二摸著後腦勺呵呵一笑。

“只是平日也沒見二人多親昵,我還納悶呢。後來一打聽,才知辛娘子家中男人死了,這才回了娘家,與老母親相依為命。”他有些感嘆,“掌櫃心善,許是看著母女倆不容易,這才將她收留下來。”

程荀目光怔忡,一時沒說話。

程六出不動聲色接過話茬:“我記得這裏之前不叫福滿酒樓,不知店裏可還有那道‘菡萏水晶糕’?”

終於講到自己本職,小二遞過去菜譜,如魚得水般開始介紹。

“一聽客官就是行家!這東家雖變了,廚子卻留下了,菡萏水晶糕自然有,還有這道白玉紅掌……”

小二口若懸河,程荀卻盯著菜譜失了神。

直到周遭不知何時安靜下來,放在膝上的手被人輕輕握住晃了晃,她回過神,程六出示意她擡頭,竟是玉盞來了。

她換了身衣服,頭上插了根銀簪,笑意靦腆,有些拘束。

程六出知道二人有話要聊,自己在恐怕她放不開,便起身道:“我去回廊吹吹風。”

房門打開,丫鬟小廝也隨他出去,屋內只剩程荀與玉扇。

見玉扇松了口氣,程荀笑道:“都是做東家的人了,怎的還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玉扇擺擺手,“不行,我一見世子爺就怵得慌。”

程荀並未解釋他二人如今的身份,只問:“怎到揚州來了?”她想了想,依稀想起洪泉的本名,“我以為你與文東回了溧安。”

玉扇神色有些古怪,訝然地看了程荀幾眼,見她神色不似作偽,只能咽下疑問,說道,“這便說來話長了。”

自當年揚州一別,玉扇與文東確實回了溧安。胡家倒後,孟忻做主,將胡家曾經強占的田地都一一歸還給了百姓。

只是好景不長,欽差走後,幾月後便有鄰鄉豪強盯上鄉民那幾畝薄產。文東自然不肯再將田地賤賣,便聯合鄉民鬧上了衙門。

縣官原本態度含糊,只將雙方叫到堂上對峙,那豪強卻倒打一耙,一副反手要將領頭鬧事的文東送進大牢的架勢。

局勢不妙,可那縣官中途不知被誰叫走,再回來時就一改態度,不僅放了文東,還嚴聲訓誡豪強騙賣田地之過。

田地保住了,可文東與玉扇回家一尋思,總覺得那豪強吃了悶虧,之後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兩人隱姓埋名逃回故鄉,又親眼見曾權霸一方的胡家倒臺,明白官場豪強背後諸多渾水,心中早已豎起防備。

此時雖逃過了,之後呢?

就在二人惶惶不知未來何去之際,一位不速之客趁夜到訪。一身黑衣、身形魁梧,自稱是程荀的人,看著兇神惡煞,卻為他們指了條明路。

而那明路,便是揚州城內,一間亟待轉手的鋪子。

那鋪子原本只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食鋪,夫妻倆心性堅韌、吃得下苦頭,遭逢巨變,更珍惜這得之不易的機會。

起早貪黑忙碌幾年,不光食鋪的名聲打了出去,兩人也算攢了不少銀子。

而就在一年前,玉扇萌生了個大膽的想法。她想盤間酒樓,做更大的買賣!

起初,文東自然不肯。

在胡家時他尚且是個敢賭敢拼的,可過了幾年踏實日子,他只想守著那間小鋪子,將來夫妻倆再要個孩子,此生也算是安安穩穩過去了。

玉扇罵他不思進取,文東反倒理直氣壯:盤酒樓?說得輕松,銀子呢?

徹夜無眠,玉扇悄悄起身,找出藏在衣箱深處的一個布袋,裏頭藏著一張田契、幾張銀票。

那是當年離開胡府時,程荀送她的最後一條退路。

天明,玉扇不等文東,當了田契、換了銀錢,徑直去找了酒樓的前東家,盤下了那間酒樓。

傍晚再回家,文東一天不見她,急得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而玉盞不理會他的追問,只將那房契拍到桌上。

“你不敢,我敢。這酒樓,以後我是東家,你便是夥計。”

文東傻了眼。

此後一年,二人只怕拿出了從未有過的勁頭,一天不敢歇息,熬過最開始的兵荒馬亂,慢慢走上正軌,酒樓竟也開得風生水起了。

程荀聽得發楞,玉扇眼眶卻紅了。

她抓過程荀的手,聲音激動,“阿荀,若沒有你當初暗中出手,我與文東也沒有今日。”

程荀嘴唇開合,半晌無言,目光不自覺落到門外那個挺拔頎長的背影上。

她終於明白他偏要帶她來這酒樓的用意了。

最後,萬千心緒都化作一句:“是你自己的功勞。”

玉扇擡手拭淚,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才是,這幾年過得不錯吧?”

說著,她壓低聲音,“當初我就覺得世子爺對你不一般,如今果然……”

玉扇語氣暧昧,朝她眨眨眼,程荀頗有些無奈,只道:“他已不是寧遠侯世子了。”

玉扇一懵,趕忙又問:“難道成侯爺了?你是侯夫人!”

說到這份上,程荀也無法再瞞,只能略過細節,簡要說了說這一年多以來的種種。

果不其然,聽她說後,玉盞呆楞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蹭地站起身。

“這、這,”她臉上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該放哪兒,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民女參見郡主。”

程荀趕忙將她拉起身,哭笑不得,“傻乎乎的。”

玉扇仍有些惶恐,被她按到凳上,還要小心翼翼問道:“郡主,這於禮不合……”

程荀提盞給她倒了杯茶,滿不在乎道:“行了,我若真是循禮之人,早擺出架子就讓你清場了。”

噗嗤一聲,玉扇被她的話逗笑,原本緊張的神情也漸漸定了下來。

茶水正熱,清香的霧氣熏在眼前,程荀抿了口茶,頓了頓,問道:“胡婉娘……怎麽到你這兒了?”

玉扇臉上的笑也淡了幾分,神情有些覆雜。

“也就月前,我與文東城外農戶家進菜,半路下了雨,只能往城裏趕,卻在路上見到有人起了爭執,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她與陳媽媽。”

那時天上正飄著雨,兩人蹲在路邊賣繡品,卻被無賴纏上,非說這繡品沒拔針,將他手紮上了,不依不饒要她們賠錢。

胡婉娘自然不肯,陳婆子明白此人意不在此,只能嘴上說著軟話,將胡婉娘牢牢護在背後。

可那無賴卻死纏爛打,推搡間,將二人躲雨的棚子都推倒了。

玉扇與文東雖震驚二人竟以此種樣貌出現在此地,可見那無賴愈發過分,也不再猶豫,當即上前,將他嚴詞呵斥走。

而胡婉娘顫巍巍從陳婆子背後露了臉,看見玉扇的瞬間,抓著陳婆子拔腿就往雨中逃去。

他們夫妻二人躊躇片刻,還是趕著牛車冒雨跟了上去。

他們一路跟到一處農居,茅草屋頂、黃泥糊墻,走進院子,鼻尖只聞一股草藥味兒。

胡婉娘將自己反鎖屋中,如何敲門都不應,玉扇只能向鄰居打聽。

村民說,這對母女幾月前才來到此處,女人是個寡婦,原本要帶著母親去投靠親戚,可路上老母重病,散盡家財才撿回一條命。

母女倆輾轉來了揚州,身上卻沒了銀子,只能暫在此處落腳,賃間屋子,平日裏賣些繡品,盼著早日攢夠盤纏好回鄉。

玉扇與文東二人對視一眼,皆是無言。

她在那件茅草屋前定定站了許久,文東也不催促,只遠遠蹲在牛車旁等著。

淒風苦雨飄到臉上,玉扇眼前浮現起過往的一幕幕。

直到天色將晚,她終於下定決心,對門內道:“若是缺銀子,我這倒有個賺錢的門道。”

門內沈默許久,胡婉娘終於拉開了門。

胡婉娘神情呆滯,眼睛布滿血絲,消瘦憔悴的面容似哭非哭。

“玉扇,你沒死。”

她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習慣她如今的模樣,佯裝未聞,移開視線自顧自說:“我開了間酒樓,倒還缺些人手,若是願意吃些苦,每月倒也能掙到些銀錢。”

兩人隔著一扇門對立而站,半晌,胡婉娘點了頭。

當夜,幾人收拾了茅草屋,行李全部帶走也不過半個箱子,大半還都是未吃完的藥材。

坐上牛車,陳婆子摟著胡婉娘縮在角落,看向玉盞的神情欲言又止。

回到城中,玉扇將酒樓後院一間柴房收拾幹凈,留給二人住,一句也沒有多問,而後便帶著文東回家了。

第二天她早早到店裏,卻見大堂裏已有一個身影,擰幹帕子笨手笨腳地擦拭桌椅。

胡婉娘幹得起勁兒,絲毫不覺身後有人。玉盞也只靜靜站在原地,並未出言提醒,那帕子是蒸飯的紗布,不是擦桌用的。

就這樣,在某種雙方都默契不言的共識中,自稱辛婉、辛婆子的二人,就在福滿酒樓落下腳。

陳婆子已近六十,玉扇本不欲再讓她做事,可她還是每日搬了凳子坐在後院兒裏,幫忙洗菜、摘菜;

胡婉娘則在後廚忙碌,偶爾酒樓客多,也到大堂接待客人。她雖年輕,可何時做出伺候人的活兒?辦事常有疏漏,好在是個肯聽進去的,酒樓其他夥計也憐她不易,平日多有照拂。

在酒樓呆了三五天,陳婆子才找了個機會,向玉扇解釋了前塵種種:張家老爺死在獄中、張家落寞,她與胡婉娘逃出張子顯魔爪,隱姓埋名在外謀生。

曾經對她這個小丫鬟頤指氣使的陳媽媽,如今跪在她身前,滿目哀色。

“只求掌櫃的,莫計前嫌,能多收留姑娘一段時日。”眼淚從她布滿皺紋的蒼老眼眶滑落,“為了救我這條命,姑娘將銀子花得所剩無幾……我總歸是要死的,可我走後,她要怎麽活呢?”

玉扇沒有說話,在陳婆子哽咽的哭聲中,思緒紛亂。

直到此刻,她也沒弄清,自己腦子究竟搭錯了哪根筋,才將曾經那般折辱自己的人接到身邊,給了條活路。

困惑糾結之餘,她也不免奇怪,按照陳婆子的說法,她們是在張家敗落後起意出逃的。可那時她們處境艱難,不說銀錢,這偽造的戶牒又從何而來?

她仔細看過她們的戶牒,若非她知曉內情,絕對不會懷疑真假。

也正是這戶牒,勾起玉扇心中又一個隱患。

當初她與文東假死逃出胡府,“玉扇”與“洪泉”已死,他們想要蓋頭換面,自然不能再用從前的身份。如今她與文東的戶牒,是胡家倒臺後,世子爺的人給他們送來的。

若有一日張家人找到揚州,胡婉娘身份暴露,那她與文東的假戶牒,難道就不會牽連嗎?

想到此處,她滿懷愁緒嘆了口氣,這才反應過來屋中已安靜許久。

她擡起頭,不好意思地朝程荀望去,卻見她靜靜望著自己,目光沈靜如水。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明白過來什麽。

“那戶牒……你……”

她聲音艱澀,程荀卻不接茬,反問道:“她當初那般對你,你不恨她了麽?”

程荀語氣平靜,玉扇也鎮定下來,陷入沈思。

半晌,她道:“我說不清。”

她想,應當還是有恨的。

只是經年過去,她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少年時那份苦楚好似也被拋到身後了。

如今豐盈的她,再見從前那個逼得她走投無路的人,見她狼狽困頓地窩在茅草屋裏,除卻幾分錯愕、幾分唏噓,也不剩什麽了。

心中有快意嗎?

好像有,卻也像飛鳥掠過林梢,轉眼就消失了。

時過境遷,或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她反倒生出幾分同為女子的憐憫來。

她支著下巴,心緒惘然,悶悶問道:“我還想著幫她,我是不是賤?”

程荀笑笑:“你覺得呢?後悔麽?”

玉扇沒說話,視線移到程荀身上。

幾年過去,從前那個在後宅裏進退有度、乖順恭敬的丫鬟玉竹,已走到郡主之尊,可那份沈靜的親和、慧敏的良善,似乎從未變過。

玉扇無言思索許久,紛亂的思緒終於撥雲見日。

她認真望著程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後悔。”

“因為你也是這樣救了我的。”

程荀神情一怔。

門外,店小二端著新鮮出爐的菡萏水晶糕並一眾菜品走了進來,流水般放在桌上。

玉扇臉上的迷惘不再,她笑得爽朗,起身朝外走去。

“生意還忙,招待不周,多擔待啊。”走到門邊,她轉過頭,對程荀說,“還有,我如今不叫玉扇了,我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

“我叫餘嶄。”

仰視登高處,嶄然在雲漢。

程荀望著她大步流星的背影,半晌,唇角漏出笑意。

“心氣兒比誰都高。”

她輕聲笑罵道。

酒樓生意忙,玉盞果如她所說,再沒來得及上來招待。

倒是文東聽說二人來了,穿著一身後廚衣裳就冒冒失失奔了上來,激動地要給程荀、程六出行禮磕頭。

天寶趕忙攔住他,高大壯實的漢子立在桌前,眼睛紅得像吃醉了,粗著嗓子,難忍哽咽地開了口。

“若非郡主和儀賓,我家那幾畝地又要在我手裏丟了……還有這酒樓,我……大恩大德,文東沒齒難忘!”

程六出拿著蟹八件為程荀剝蟹肉,並不言語。程荀只淡淡道:“好生對她。”

文東用力點點頭,又氣勢洶洶走了。

“河蟹性寒,只準吃這麽多。”

程六出將蟹肉撥到她碗裏,又遞過去一杯熱黃酒。程荀不大滿意地嘖了一聲,也不敢多說,乖乖吃了。

吃過飯,酒樓裏卻還熱鬧。

程荀不願再打擾,在桌上放了個銀錠,又讓店小二轉告餘嶄夫妻二人,他們過些時日回揚州再聚,而後便悄悄離開了。

二人從後門離開,剛走到巷子口,身後忽然有人喊住了他們。

“等等!”

程荀腳步一頓,朝後看去。

褪色的燈籠在風中輕晃,胡婉娘荊釵布裙站在光下,素面朝天,臉上還掛著汗。

風吹動程荀的裙擺,她們隔著幾步遠,沈默對視。

半晌,胡婉娘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

“謝謝!”

她說得飛快,一個猶豫的氣口都不敢給自己留。

“辛婉是個好名字,我很喜歡。”

小巷安靜一瞬,辛婉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又沈聲開了口。

“謝謝。”

程荀唇角微微揚起一抹笑,並不言語,只轉身繼續朝前走,再沒回頭。

裙角隨步而動,風吹過,像流動的雲,輕快、自在。

兩道牽著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辛婉出神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辛娘子?辛娘子!上菜了——”

身後一聲呼喚,辛婉回過神,抹了把臉,大步走向後廚。

“來了!”

-

兩日後,在漫長得好似永無盡頭的潮濕中,一行人從渡口坐上船,向溧安去。

他們此番要住在四臺山上的舊房子裏。林中舊屋雖說早被修繕過,程六出也安排了人在溧安,時常上去灑掃。

可山中雖清幽有餘,住起來卻難免諸多不便。

兒時條件如此,只能逼著自己習慣;如今有能力了,程六出自然不願程荀跟著他受苦。

於是這回程的船上便塞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吃穿用行無不備齊,就連沐浴用的澡桶,都是他親自從揚州采買來。

船吃水重,走得也慢了些。原本三天的水程走了五天,程荀笑話他小題大做,程六出卻自是巋然不動,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

離四臺山還剩兩天不到,夜裏眾人都睡下時,程荀忽然被程六出拉起身,為她簡單穿戴好,一路牽著她走到甲板。

程荀還未清醒,直到自己被他抱上甲板邊一只小船時,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對勁。

小船不過能容納五、六人,舟中除卻他們倆,只剩一床軟毯、幾箱吃用之物。程荀掀開簾子,只見賀川立在甲板上,一臉為難地解開了小船的繩子。

小舟隨波蕩去,離大船越來越遠,賀川朝她揮手道別。

程荀滿頭霧水,背後貼上了個溫熱結實的身體。

“船太慢了,我們乘舟去,明日晌午就能到。”

男人的鼻息打在她耳畔,手不規矩地亂動,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船為什麽慢,你難道還不知道?”

“我知道啊。”他坦坦蕩蕩,抱著她倒在舟中柔軟的裘墊上。

程荀怒極反笑,一翻身,按著他的胸口坐下,高高在上俯視著他。

程六出仰面望著她鮮活明亮、又強勢高傲的姿態,目醉神迷。

船頭昏暗的燈火映進舟蓬中,又緩緩落在她與他被氳得微濕的身上。

今夜明明無星無月,可天上月、江上月越貼越近,好似冰遇到火,頃刻間融化作一汪顫動的水。

初夏,暧昧的蟬聲飄進舟中,鬧得人愈發悶熱發暈。

耳畔是潮濕黏|連的呼吸,迷迷糊糊中她察覺到什麽,扯住他被江霧打濕的發,咬著唇,低聲呢喃。

“……我記得,你喝過藥了。”

水霧凝成珠,劃過下頜、喉嚨。

她被人緊緊抱住。

正是梅子黃時,點點漁火在遠處暈開,依稀可見兩岸青山隱在蒙蒙煙雨之中。

程荀臥在舟中,思緒迷離。透過一扇竹簾,她望著顛倒搖晃的山水,只覺自己也好似一滴濃墨遇水,頃刻間便散開了。

再醒來時,她一身幹爽,蓋著一床薄毯,隨晃動的江水起伏。

舟蓬中無人,她撐起身掀開竹簾,只見船頭立著一道身影,頭戴笠帽、手中持篙,驅使小舟向前劃去。

程荀抱著毯子,靜靜看著他的背影。

他上身光|裸,虎背蜂腰,後背溝壑分明;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小腿。剝去一身錦衣華服,是全然原始粗野的張力。

除卻那一身有些不合時宜的傷痕,到當真有幾份船夫的模樣。

水波輕蕩,程六出察覺到她的目光,轉身朝她一笑。

“不累麽?怎麽不多睡會兒?”

程荀剛醒,思緒正發懵,長發披散、身上還裹著他的裏衣,蹭到他身邊,輕輕把下巴擱在船頭木板上,歪著頭看他。

程六出一顆心軟得化作水,蹲下身,吻住她的唇。

“四臺山就在前面。馬上就到家了。”

小舟繞過繁忙的渡口,一頭紮進彎彎繞繞的水道中。直到太陽升至中天,終於到了四臺山。

程荀身子軟綿綿的,精神也有些不足,打著哈欠被程六出穿戴好。

他先收拾好東西下了船,一手提著木箱,一手伸去扶她。她卻推開他的手,雙腳輕輕一躍,終於踩到四臺山的土地。

環顧四周,一切陌生又熟悉。不必他在前帶路,她自顧自往前走,目不轉睛看著眼前種種,又從記憶中翻檢出畫面,在心底一一對應,別有一番樂趣。

五年後再踏上四臺山,身旁還是那個人,心境卻全然不同了。

他們一路走上山,終於在竹林掩映中看見了熟悉的屋舍。推開籬笆門,院中還幾畦菜田還綠油油,石磨上仍有未掃幹凈的麥谷,就連水井旁的木桶也幹幹凈凈。

仿佛他與她只是去了趟縣城,沒多久就回來了。

行李雖還在大船上,可屋中擺設齊整、一樣不缺。程荀興沖沖走進正屋,先撲進自己榻上滾了滾,深吸一口床褥被太陽曬過的氣息,才起身走出屋子。

果不其然,程六出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放下木箱,走到菩薩像前上香。程荀與他並肩磕了頭、上了香,又給安放在菩薩像下的程十道牌位燃了香。

屋裏屋外一片靜謐,竹風吹過,偶有蟬聲、鳥鳴。

程荀拿幹凈的絲帕仔細擦了程十道的牌位,放回原位。程六出跪在牌位前,神情肅穆地磕了三個頭,伏地許久,這才起身。

“說什麽呢?”

甫一回到家,程荀滿身倦意都湧了上來,此時懶懶地靠在墻邊,朝程六出問。

程六出拿袖子小心翼翼擦了香爐,比待那菩薩像還要虔誠重視,頭也不擡道:“我讓父親放心,我會好生待你。”

程荀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輕笑,拖著步子朝自己的屋子去。

“他老早就放心了。”

不管身後的反應,程荀關上竹門,一頭栽進床榻裏。

吱呀一聲,竹門被人推開,程六出悄聲翻上床,將程荀抱進懷裏。

“嘖。”他懷裏太舒服,程荀半只腳都踩到周公夢裏,不願動彈,只能嘴上抗議,“回你自己屋子去。”

程六出委委屈屈擡起頭:“我們成婚了,你是我娘子。”

“在這,我是你妹妹。”程荀聲音斷斷續續,“菩薩娘娘看著呢。”

程六出將她的手腳都困在懷裏,打定主意要耍賴。

他們不知還要在山裏住多久,難道一直分房睡?

他受不了這委屈。

“我不管,那便看著吧。菩薩娘娘只會覺得咱倆金童玉女、天生一對。”

懷裏安靜許久,才慢悠悠冒出一句嗔怪的夢囈。

“不要臉。”

程六出忍俊不禁,將臉輕輕貼在她臉上。

“夫妻一體,你有就行了。”

幾聲細碎的輕吻聲,屋內終於歸於靜謐。

初夏白日漫長。許是鼻尖的竹香太過安神,程荀一覺睡醒,天邊已染出一片粉紫的雲霞。

她伸了個懶腰,隨意抓起一根竹簪盤起發,披了床邊的袍子就去找程六出。

正屋無人,推開門,卻聽東面竈房裏聲響不斷。走進一看,程六出一身布衣,腳上挨著一雙布鞋,借著最後一點霞光在案板上切菜。

見程荀來了,他放下菜刀,洗幹凈手,上前替她系好外袍。

“夜裏山中冷,好好穿衣裳。”

程荀不置可否,吸吸鼻子,循著香味打開鍋蓋,只見鍋裏蒸著大大小小四、五碟菜,往年的熏魚、臘肉,新鮮的蛋羹、肉餅;一旁的小爐上還熱著一鍋雞湯。

程荀的瞌睡蟲都被鮮香味趕跑,不禁睜大眼睛:“我睡一覺的功夫,你還下山買肉了?”

“還有,就我們兩個人,你做了多少菜?”

程六出笑笑不說話,只讓程荀去屋中等候就好。她卻拖過竹凳一屁股坐了下來,拾起柴火往竈膛裏放。

“行了行了。”程六出頭疼,“這火不能再燒了,你快放下吧,等會兒手又臟了。”

程荀聽不得他這哄小孩兒一樣的語氣,不忿道:“那我總不能什麽也不幹吧?”

程六出想了想,放下刀,“忽然想起有個東西要給你看,你跟我來。”

她不知他賣的什麽關子,隨他走出竈房,卻見他拿起墻邊一把鐵鍬,徑直走向院子中央那棵枝葉婆娑的梨樹。

程荀嚇了一跳,趕忙問,“這樹好不容易長那麽大,你幹嘛?”

這梨樹是他二人兒時便植下的,在這院中獨自受了多年風雨,竟也從小樹苗顫顫巍巍長成了枝葉如蓋的大樹了。

程六出沒答話,鐵鍬插到地裏,離梨樹的枝幹還有不少距離,她這才放下心。

他忙著鋤地,程荀彎下腰,努力辨認他們曾在樹幹上刻下的痕跡。

暮色四合,霞光終於消散,天光暗淡,程荀進屋拿了蠟燭,將屋內屋外點亮。

梨樹下,程六出汗都未冒,就已挖出了名堂。程荀湊過去看,土坑裏,儼然埋著一壇酒。

他取出酒壇,打水拭去壇身的泥沙。兩人圍著酒壇席地而坐,慢慢揭開窖封的油紙,酒香霎時撲鼻。

“你何時埋下的?”程荀驚喜道。

程六出摩挲著壇身,眼神中有某種叫人說不清的悠遠與懷念。

“十幾歲的時候,我還在晏家,有次偷跑回溧安。”

程荀神情一楞。

他沒說大費周章從京城跑回溧安幹嘛,可她瞬間就明白了。

他看向她,目光如水。

“那時我想,等到你我再見時,就將這酒打開,嘗一嘗這些年的分別到底什麽滋味。”

他拿起幹凈的竹筒,打了一勺酒,仰頭喝下。

清冽的酒順著唇角流下,一滴滴劃過喉嚨。

程六出笑了下,眼底蕩漾著透明的月光。

“放久了,有點苦。”

程荀凝望著他,問:“我不信。”

他笑著搖搖頭,又打了一勺,遞給程荀:“那你親自嘗嘗……”

話音未落,程荀推開那竹筒,一只手掰過程六出的側臉,迎面吻了上去。

唇齒相撞,舌尖觸到溫熱的酒液,滿口苦辣交加的香氣。

半晌,相觸的唇分開,程荀輕輕|喘著氣,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

“不苦啊,是甜的。”她小聲說。

“那為何我嘗著是苦的。”

程六出長睫低垂,低聲喃喃。

“你嘗錯了。”

安靜一瞬,竹風輕輕卷過,吹得他們側臉的碎發交纏。

“那我,能再嘗嘗麽?”

不等她回話,他雙手擡起她的臉,吞下她滿口酒香。

月色朗朗,他們躲在梨樹後,像第一次嘗到酒香的少年人,你一口、我一口,啃咬著柔軟的花瓣,吃得雙頰緋紅。

直到門外響起窸窣的踏葉聲,程荀才猛地回神,將他推到一邊。

“阿荀,六出,我們可沒空手來!”

籬笆墻外傳來熟悉的笑聲,程荀慌亂地站起身,不停擡手往唇上抹。程六出被她差點推倒在地,手肘撐在地上,臉上難掩笑意。

“你知道他們要來!”程荀又羞又氣,壓低聲音質問他。

程六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灰,笑得狡黠:“是你先親我的。”

說著,他繞過梨樹,有恢覆了淡然自若的模樣,朝門外的人揮了揮手,邊向竈房走邊說:“坐,菜一會兒就好。”

程荀也從樹後露了面,嘴角扯出一個笑,看見面前的兩人後,那笑意又變得真切起來。

石虎與王翠兒站在幾步外,一人手裏拎著一壺好酒、一只燒鴨,一人懷裏抱著捧新摘下的荷花。

“王掌櫃,莫非今日書鋪生意不忙?怎麽還勞煩您這大忙人親自跑一趟?”

程荀笑著走上前,接過她懷裏的花。

幾年前,曾經霸占書鋪的王六郎染上賭癮,後來竟將整個書鋪也押上了賭桌,輸了個精光。

而他前腳將書鋪賠了出去,王翠兒後腳就被街上一個乞丐拉著告訴了消息。

她又氣又怒,不知所措地沖回家,石虎聽後,將家中能找到的錢財都翻了出來,當即要帶著她去賭場贖回書鋪。

而那賭場的老板不知被誰打了招呼,和顏悅色地見了二人,只討要了一枚銅錢,便將房契物歸原主。

曾經那個被迫拱手讓與旁人的書鋪,與後院被人漠視的印刷坊,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她手中。

拿到書鋪的當天,王翠兒去他爹的墳前快意地大哭一場,而後便提起筆,向程荀道了謝。

如今她拿回書鋪已經兩年,書鋪生意蒸蒸日上,印刷坊的規模更是翻了一番,就連隔壁幾個縣鎮的生意都能接到。

程荀調侃她“大忙人”,可是一點沒錯。

王翠兒笑道:“再忙,這頓接風洗塵的宴我可不能錯過。”

程荀高高揚起眉,“從沒見過讓剛回家的人做宴邀請客人的。”

聞言,王翠兒輕輕掐了下石虎的胳膊,嗔怪道:“還沒聽見,快去竈屋幫忙去!”

“欸!”

石虎樂呵呵應了聲,拎著燒鴨往竈房裏走。

兩個男人在竈房忙得熱火朝天,程荀拉著王翠兒到竹屋廊下,席地而坐,用剪子修剪蓮莖。

含苞的荷放進盛滿水的陶瓶裏,王翠兒問她:“要在溧安待多久?”

程荀開玩笑道:“不走了,以後就待在四臺山。”

王翠兒將花一放,手臂向後一撐,望著頭頂正皎潔的明月。

“你不會的。”

程荀盤腿坐著,笑問:“你怎知我不會?”

有關她將來的種種打算,她一句都沒給旁人透露。

莫說那道寫寫明她身負監察食邑封地百官之權的秘旨,就連她得封郡主之事,她都沒告訴王翠兒。

可王翠兒分明什麽也不知道,說出的話卻莫名篤定。

“阿荀,你不會停在這裏的。”

她收回視線,看向程荀眼底的月。

“溧安太小了,四臺山也太小了。”

程荀放下荷花,一時無言。

竹風穿林,吹得廊下懸掛的竹片撞出清脆聲響。

沈默片刻,她問,“哪裏大呢?”

王翠兒睜大眼睛,只覺她問了個傻問題,理所當然道:“天下大啊!”

程荀笑出聲,也擡頭看向那輪月。

她暢快道:

“沒錯,天下大啊!”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就是十五年後啦,仔細想了想,還是決定將if線都放在福利番外,不出意外下章就完結啦。

心中不舍,可是寫到最後一句話,忽然感到某種與阿荀同頻的暢快。

天下大啊,大膽向前走吧!我們總有再重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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