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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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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暖

屋中未燃燭火, 好在月光淒清,將將照亮眼前這方寸之地。

程荀吹了下火折子,遞給程六出。

他俯身點燭,又聽程荀帶著幾分歉意小聲道:“夫人, 先委屈您在我這兒受一炷香……”

說著, 她蹲下身, 不知從哪兒扯出一張幹凈的絲帕, 不敢碰那牌位,就圍著牌位底下的半圓桌小心擦拭。

“今日太隨意了些,確實怠慢了……待日後去請了風水先生, 再為夫人好好準備……”

程荀蹲在他腳邊, 口中念念有詞, 聲音像跳躍的雨點,輕靈、柔情。

程六出分神望著她,好似也被這潮濕的雨包圍了。

安頓好一張簡易的供桌,程荀起身走到一旁, 程六出手裏握著香, 跪在桌前。

三叩首,程六出沈默伏地許久,才起身將香插到香盤中。

他為她讓開一條道, 示意程荀上前。程荀亦沒有推脫,燃香、磕頭,神情微微緊繃, 儼然全神貫註的模樣。

上過香, 二人坐在羅漢床矮幾兩邊, 相對無言、各有思量。

他什麽都沒說,可她多少已經猜到了今夜在晏家發生的一切。

她原本還因郡主一事煩憂, 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還有幾分不講理的遷怒,可此時,那一點點情緒卻好像更難說出口了。

半晌,程六出率先打破了沈默。

“母親的名字還在晏家族譜上,今日來不及籌謀這些,等改日萬事落定了,我再去一趟侯府。”

程荀默默聽著,想了想,從身後鬥櫃中取出兩個帶鎖的木盒。

“這是當年你記到我名下的東西。”

鑰匙一轉,鎖扣一聲脆響,程荀依次將兩個木盒打開,裏頭各放著一摞田產、房契,還有些文書,裏頭記著搭在商鋪裏的股子、利錢。

她將兩個木盒轉向程六出,“自天寶告訴我侯府之事,我便理了理這些年的產業,將來歷寫明了是晏家的,還有屬於先夫人私產的,都陸續拆了出來。”

程六出有些發懵,程荀無奈道:“我又不傻,這麽多產業,稍微往深裏查一查,就知大半都是你給我的。”

當初在揚州,程六出假借太子封賞之名,將自己身上產業盡數交給了程荀。怕程荀看出端倪,他還特意將上下打點好。不說天衣無縫,本也以為是挑不出什麽紕漏的,卻沒想,她早就知道了。

“這些年,我多少也取了巧,靠著這些本金才得以有今日的商隊、商號,更別說私下置的田產、商鋪了。”程荀有些不好意思,“原屬於晏家的、先夫人的,我都沒動過,今日便一同交還給你,將來要如何處置,全看你的意思。”

她將木盒推給程六出,程六出低頭看了半晌,將兩個盒子都推到程荀手邊。

程荀一楞,卻聽程六出溫聲道:“我既送給你,便沒有討回來的道理。”

“可是……”

他搖搖頭:“晏家那部分產業是留給侯府世子的,我本也打算按價折成銀兩賠回去。這些年我南征北戰也存了些,加之聖上封賞的,不必動用你手裏的。”

程荀眉頭微蹙:“那先夫人的這些呢?”

程六出莫名有些臉熱,“你收著。”

“那賠了晏家、先夫人私產又給了我,你還剩什麽?”程荀越想越不對,將兩個木盒又推給他,“這裏有現成的,你便拿去原模原樣拿給侯府,免得他們晏家在背後編排你,反正我不收。”

程六出見她態度堅定,連忙壓住那兩個木盒,無奈道:“好,那便依你就是。”

“……只是,”他將崔怡那份推給她,緊張地盯著她的眼睛,“這份,就放在你那。”

心跳有些快,程六出嗓子眼發幹,定定看著程荀,不知怎的竟脫口而出:

“放在你這,想來母親……也是甘願的。”

屋中霎時一靜,春風卷著槐花飄進窗中,羅漢榻上暗香浮動。

程荀神色怔然,忽然明白過來他的弦外之音。

手心有些濡濕,程六出緊張得後背都t冒汗。

他磕磕絆絆地解釋:“我不是逼你,也不是非要一個名分,只是……”

程六出心知,他們能走到如今,已是不易。

分別數年才在西北重逢,又遭蒙奸人陷害、外敵入侵,幾次險象環生、患難與共,他與她才稍稍靠近一步。

可他始終記得,當年她站在浩渺煙波的溧水上,遠望四臺山的模樣。

一如他始終記得她的迷惘、她的不甘、與她未說出口的抱負。

他不敢奢望太多。

程六出恨自己嘴笨,解釋半天,反倒越描越黑,最後只憋出句:“總之,只要你好就夠了,我都依你。”

他急得耳根泛紅,程荀面上平靜,放在膝上的手卻攥緊了。

她想了又想,終於問出口:“那郡主之位,也是為了我好,所以用你的功勳換來的嗎?”

程六出不由楞住,發熱的腦袋瞬間清明。

他沈默片刻,道:“不是的,阿荀。”

他確實告訴將程荀在西北所做的一切都稟報給了皇帝,存放呼其圖頭顱的木箱,也是他從紘城一路帶到京城,親自在宣政殿上打開的。

可是。

“阿荀,你的封賞,不是用我的功勞換來的。”

他正襟危坐,身子微微前傾,雙眼認真地看著程荀,鄭重其事說道,“不如說,若沒有我的妨礙,若你我所處並非這個世道,你能走到的位置,絕不止於這一步。”

“一個郡主之位,已是薄待。”

他目光清明、語氣篤定,一字一句說著那堪比大逆不道的話。

可不知為何,自那道聖旨下達後便被她壓抑在心的野望好似忽然破了土,絲絲縷縷在身體裏蔓延。

別人都以為她的不安與猶疑是顧影慚形、自認才不配位,可只有他一口就說中,她心底那無法言說的失落與貪念。

她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

“你不覺得我得隴望蜀、癡心妄想麽?”

程六出頓了頓,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此時的糾結困頓,與她當初驟然從報仇中抽離出來、身邊人都篤定了她有一份世子夫人的大好前程時,並無二致。

只是這一回,她面前那座無形卻又將她牢牢籠罩在其下的陰影,不是親事、後宅、男人,而是某種更為古老堅固、不容動搖的規則與樊籠。

那道世上鮮有人沖破的樊籠。

他心底密密麻麻泛起疼。

隔著榻上一張矮桌,程六出探出一只手,貼在她半邊面龐上,覆了一層薄繭的手輕輕蹭著她微涼的臉頰。

他聲音輕柔似水,目光卻毅然堅定。

“阿荀,你可還記得我從前與你說過的,事農桑編絲絹的嫘祖、上陣殺敵的梁夫人?時勢造英雄,又哪管這英雄是男是女?洪荒蒙昧之初、動蕩亂世之際,只要能拼殺出一條血路,照樣能造福一方、留名青史。”

程荀怔怔聽著,他的動作柔情暧昧,聲音卻輕緩低沈,好似月夜暗流的泉,冷靜得令人心驚。

“而今世道不同,縱偶有外敵侵擾,可這尊卑定局已延綿千百年,若非足夠翻天覆地、偷天換日之變數,只恐將來,尊愈尊、卑愈卑。”

程六出直起身子,雙手扶住她的腦後,靜靜凝望著她。

“阿荀,旁人渾渾噩噩,你是先醒來的那個。可看得越清,於你就越是殘忍。你明白,無論男女,世上這許多苦,本就是不必吃的,對麽?”

程荀眼中洇出水光。

逐漸朦朧的視線中,無數光影從眼前閃過,她看見陌生的、熟悉的面孔,他們嬉笑怒罵、分離聚散,過著短暫而漫長的、各自困頓的一生。

所為生如蜉蝣,不外如是。

程荀滿目仿徨,手不自覺抓緊了他的衣袖,心中愴然。

是啊,這世上許多苦,本就是不必吃的。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小聲問:“哥哥,我該怎麽辦?”

聽見那兩個字,程六出眼中幾乎快迸出淚。

他咽下翻湧的情緒,顫抖著身子靠了過去。

月光下,他們額頭相抵,近得程六出能嗅到她身上的槐花香。

他低聲道:“阿荀,於你的功績而言,一個郡主之位算不得公平,卻是這世道裏尋常女子不靠父家、不靠夫家,能走到的最高處。我明白你不甘,也明白你不敢不甘,可你當初殺胡人、救萬民,所為的,也並非朝廷的封賞,對麽?”

程荀慢半拍點了點頭。

“就將這郡主之位,看做把趁手的刀。以郡主身份,你能做的,遠比你所想還多。”

程荀微微掙開他的手,神色莫名。

“郡主不過虛名與體面,如何做一把刀?”

程六出抿抿唇,心知不能瞞她,低聲道:“聖上知道我與你關系匪淺,我以退為進、讓出手中兵馬,又承諾主動退出寧遠侯府,只求他多予你一道權柄。”

“什麽……權柄?”

“郡主食邑封地內,享采邑食祿、親兵護衛,除此外,更掌督查、暗詢封地官吏失職、瀆職之權,上奏密折,直達天聽。”

程荀不禁楞在原地。

大齊朝百年之久,何曾有過插手政事的郡主?

“阿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尊卑定局如此,要改變這定局,更是如此。”程六出凝視著她,“或許要數輩之功,才能扭轉毫厘。做皇帝安插在邊塞的一只眼,要揣測上意、又要為公為民,更非易事。”

程荀下意識答道:“我不怕。”

程六出微頓,擡手輕輕揉了下她的頭頂,“別怕,我會陪你的。”

哪怕要將那樊籠撞個頭破血流,也會陪你的。

程荀望著他堅定的目光,剎那間,翻湧的情緒好似江潮入海,不斷沖擊著她的心防。

“你……”

話還未說出口,程六出神情倏然一變,擡手捂住了她的唇,只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燈都熄了,想必是睡了……”

“……還是上前看看,我不放心……”

外頭隱隱傳來崔夫人與婆子的說話聲,程荀與程六出雙目對視,彼此眼中都是驚訝於緊張。

二人方才說得入神,就連程六出都沒能註意外頭的聲響,竟不知什麽時候崔夫人過來了。

腳步聲、衣料摩擦的簌簌聲越來越近,崔夫人似乎看見那窗未關,徑直走了過來。程荀一顆心猛地提了起來,而程六出此時再躲已來不及,幹脆伸手護住她的後腦,抱著她倒在羅漢床上。

窗外,崔夫人順著敞開的軒窗朝裏望。屋內輕悄悄的,不遠處的臥房內床帳已然放下。她料想程荀已睡了,便輕手輕腳將木窗帶上,只留了不寬不窄的一道空隙。

想起今日自拿到聖旨後,程荀就難掩異樣的神色,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今夜她本已睡下了,可躺在榻上,越想程荀的那句疑問,她心裏就越不是滋味。思來想去,她還是準備過來看看,若程荀還未睡,便與她再聊聊。

夜已深,她還要折騰一通,孟忻什麽也沒說,只起身為她披了件鬥篷。崔媛見他氣定神閑,不由氣悶,孟忻卻道,“阿荀不是瞻前顧後之輩,興許明日就想通了。”

深夜前來卻撲了個空,崔夫人只盼程荀真如他所說,明日就相通了。

羅漢塌上,程六出雙手護著程荀躲在陰影中。他不敢動彈,緊張地望著落在塌上的月影,連呼吸都放輕了。

直到窗外腳步聲漸行漸遠,程六出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一轉頭,卻直直撞入她盛滿碎星的眼瞳中。

風淡淡,月溶溶。

天青紗帛、藏藍錦袍交疊在床,程荀躺在他臂彎之中,朦朧的天光下,她長發披散、領口微敞,潮濕的水汽夾著清幽淡雅的花香。

怔忡的時刻,恰有晚風徐徐推開木窗,清淺的月色驟然灑下,程六出這才發現,她鴉青的發間、白皙的脖頸,竟綴了星星點點的槐花。

而她靜靜凝望著他,沒有將他推開的意思,反倒輕輕問他:“我去哪兒,你都陪我麽?”

程六出半身魂魄都好似被她抓在手心,思緒停轉,只知楞楞回道:“是。”

她又說:“可除了一個虛銜,你什麽都沒有了。”

程六出未加思索,脫口而出:“你不嫌棄我就好。”說完,他這才反應過來,提起心,神情忐忑,“你……嫌棄嗎?”

他看見程荀莞爾一笑,輕顫的長睫擋住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沐浴後濕潤的潮紅仍氳在眼尾,仿佛吃得半醉,酒意微醺,分明是繾綣風情。

她望著他笑,“好像是有點嫌棄。”

一顆心跳得飛快,程六出只覺耳根發燙。

“那……怎麽辦。”他嗓音喑啞。

她笑著半舉起雙臂,長袖垂落,t露出半截光潔的腕子,松松掛在他脖頸後。

程六出眸光微暗,心跳漏了幾拍,順著她手上力道壓低上身。相隔的空隙愈發狹窄,他的鼻尖懸在她的側臉上,近得呼吸可聞。

氣氛逐漸升溫,溫熱的潮氣好像將理智也蒸發殆盡,他暈頭轉向就想吻上去,可她柔軟的唇瓣卻貼著他的唇角,雙手輕柔撫弄著他腦後不知何時散開的短發。

耳鬢廝磨的纏綿中,她輕聲嚅囁著。

“程六出,那你便嫁給我吧。”

腦袋一聲轟響,程六出渾身僵住,雙眼不可置信地睜大,可程荀不再給他發懵的時間,紅著一張臉,羞怯而大膽地扶著他的雙頰,輕輕撞了上去。

唇齒短暫地相貼,程荀剛想退後,腦後卻被人一雙顫抖的手按住,灼熱的吐息撲在面上,舌尖被用力纏住,呼吸都發燙。

夜風吹得朗朗,薄衫交纏,散發也被揉亂,細碎的喘|息被花葉搖動飄落的簌簌聲蓋住。

程荀閉上眼睛,在起伏的柔情裏聽到他壓抑的嗚咽。

春夜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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