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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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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

半月後。

春日晴方好, 枝頭海棠開得正熱鬧,米倉胡同的張府卻依舊沈浸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

剛過雞鳴的時辰,胡婉娘便已衣衫整肅,早早離開惜春院, 去了福善堂伺候。

自張家老爺受蔡黨牽連入了詔獄後, 整個張家上下都慌了神, 原本身子就不大康健的大夫人更是一病不起。

除卻兩個早已出嫁的女兒, 張家就只有張子顯一個獨子。張子顯整日在外疏通關系,床前照料大夫人的,也就只有胡婉娘一人。

時辰尚早, 天光還透著蒙蒙亮, 可按福善堂的規矩, 胡婉娘今日已然起晚了。她匆匆步行在前,丫鬟婆子緊跟其後,神情無一人是松快的。

踏出惜春院,一行人剛走到游廊上, 一個小丫鬟想起什麽, 倒抽一口涼氣,與一旁的陳婆子小聲說了兩句,又小跑著回院子裏拿東西。

而陳婆子不滿地朝那丫鬟的背影“嘖”了一聲, 原本嫌惡的目光移到胡婉娘身上,又變得疼惜難過起來。

只見胡婉娘埋頭向前走,目光空洞、臉色憔悴。剛上的脂粉遮不住她臉上的倦容, 垂落的碎發也擋不住她消瘦得突出的顴骨。

不過短短半月, 胡婉娘就變得如此模樣, 其中緣由,陳婆子自然知曉。

眼見私下無人, 陳婆子悄悄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姑娘,打起精神來,夫人若看見您這模樣,恐怕少不得一頓說。”

胡婉娘自嘲地笑了下。

“媽媽,若是我當真紅光滿面,恐怕她還要罵我是不是盼著她死呢。”

胡婉娘餘光看著陳婆子欲言又止、最終只長長嘆息一聲的模樣,心中很不是滋味。

這偌大一個張府,如今還真心為她著想的,也只有陳婆子一人了。

陳婆子是她的奶娘,而今已近六旬。早些年胡家還未倒、她仍在揚州做堂堂鹽運使千金時,因為不喜陳婆子仍將她像小孩兒一樣管束起來,便尋了個由頭將她送回了溧安老家養老。

可她沒想到,在父親慘死獄中、母親沒入教坊司、兄長刑場斬首後,陳婆子竟毅然決然拋下了在溧安的丈夫兒子,孤身趕到揚州,站在了自己身邊。

彼時胡家在她婚宴上出了事,她這個只有半條腿邁入張家的新婦,處境尷尬至極。

張家回過神來,對當時胡家早先有意提前婚約之舉很是惱怒,不願承認胡婉娘的身份。就連張子顯也一改從前殷勤恭維的模樣,處處躲著她,生怕與她扯上關系。

張家鐵了心要與她劃清界限,可她若不是張家人,就只有隨母親一同沒入教坊司一條路。

孤立無援之時,是陳婆子賣瘋賣傻、撒潑打滾,用盡了手段拖住張家人,一直等到胡婉娘遠在京城的叔爺胡聘親自趕來。

彼時胡聘仍身居戶部侍郎,與蔡尚書關系匪淺。在胡聘的強壓下,張家雖心有不甘,最後仍是將胡婉娘帶回了京城。

可胡婉娘知道,她能上了張家族譜、堂堂正正成了張家媳,背後也都是叔爺胡聘的緣故。可胡聘年事已高,沒幾年就要致仕,又能為她撐腰多少年?

故而自踏入京城張家的那天起,她便收斂了從前的大小姐脾氣。

她在丈夫面前步步退讓,即便他後院裏妾室通房不斷,也絕不多說一字;

在公婆面前更是低眉順眼,即便夫人老爺對她多少不滿,也從未頂撞一句。

可即便如此,她的安穩日子沒過多久。胡聘一年前重病去世、數月前張家又出了事,胡婉娘的處境愈發艱難。

而壓垮她的最後那根稻草,是程荀的出現。

陳婆子從她口中得知,昔日的玉竹竟搖身一變成為孟忻家的義女時,除卻後知後覺的恍然和憤怒,心中第一個念頭,便是恐慌。

張子顯或許不知,可陳婆子在胡婉娘身邊這麽多年,又怎能不知道她對待下人的態度與手段?

胡婉娘自小便在她身邊長大,是她拋下自己兒子、一口口奶水餵養長大的。她將胡婉娘看作自己骨肉,可旁人又如何忍得下她的性子?

更莫說玉竹那般心機深沈、四處鉆營、早早就找好退路的背主之人。

二人如今不結仇都算好的,還想讓胡婉娘放下身段、求她孟家為張家疏通關系?簡直無稽之談!

可即便陳婆子心中作何想,走到今天這一步,胡婉娘又哪裏還有退路呢?

二人心事重重地朝福善堂走去,小丫鬟從背後匆匆趕來,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木盒。

胡婉娘看她一眼,小丫鬟解釋道:“少夫人,這是您之前吩咐我做的抹額。”

陳婆子眉頭一皺:“怎麽之前不說,現下要去夫人院兒裏了,又匆匆忙忙拿出來?”

這小丫鬟唯唯諾諾道:“奴婢想著,萬一夫人那邊催得緊……”

張家大夫人楊氏並不是個好相與的,如今臥病床上,也不忘磋磨胡婉娘。

楊氏成日將兒媳叫到跟前,不許她帶下人,擦洗身子、餵飯餵藥必要親力親為,不能假手於人。

而白天在福善堂伺候完,晚上回去也不得休息。今日縫襪子、明日繡荷包,這才是楊氏口中孝敬長輩的好兒媳。

胡婉娘本就不善女工,陳婆子心疼她日夜辛勞、怕她熬壞了眼睛,便將此事私下交給了小丫鬟。

陳婆子一把搶過那木盒,打開一看,那抹額樣式中規中矩,就連針腳都有些疏漏,顯然是沒花多少心思的。

她當即心中一怒,將抹額丟進木盒,張嘴就要訓斥。

可胡婉娘看了眼那抹額,卻攔住了陳婆子。

“行了,時辰不早,先去福善堂。”

她輕飄飄說了一句,便不再理會,轉身繼續向前走。陳婆子也只能咽下這口氣,找了個由頭將那丫鬟打發走,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姑娘,我看這丫鬟心思重,說不定就是那幾個不安分的在背後指使!”

陳婆子在她身側低聲揣測,胡婉娘卻有些厭煩。

“她就是個又懶又蠢的,不必理會。將她弄走了,我身邊又能有多少人用?將就些算了。”

聽她說得雲淡風輕,陳婆子心中卻難受得緊。

“至於後院那幾個,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早就不必對付我了。何況這抹額做得敷衍些,不是正好與我的手藝合上了?”

陳婆子一怔,看著胡婉娘微蹙的眉頭,竟覺得有些陌生。

從她懷裏無憂無慮長大的嬌蠻小姐,何時也變得會看懂人心了?

沈默中,福善堂就在眼前了。胡婉娘腳步一頓,從她手裏接過抹額,輕輕丟下一句話。

“她算什麽心思重?真正心有城府之人,你我不早就見過了?”

陳婆子心一跳,而胡婉娘已然轉過身,獨自走進了福善堂的大門。

她看著胡婉娘的背影,驀然想起從前那個胡家大小姐。滿腹心酸,無處言說。

踏入楊氏臥房,入鼻依舊是藥味與熏香混雜的氣息。胡婉娘駕輕就熟地上前行禮,等待著楊氏發號施令。

她本以為今日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侍疾,可方才進屋半個時辰,幾日未曾著家的張子顯竟出現了。

楊氏見張子顯來了,精神都好了不少,掙紮著坐起身。可張子顯卻顧不及與她說話,嘴上關心兩句,便匆匆帶著胡婉娘離開了。

張子顯拉著她一路走回惜春院,不等胡婉娘坐穩,張口便道:“崔夫人的生辰宴就在三日後,你好生準備準備。母親那邊我去說,這幾日就不必去福善堂了。”

胡婉娘猛地擡起頭,瞳孔微張,緊緊盯著張子顯。

她冷聲道:“我不去。”

張子顯從袖中取出一張請帖,t放在了胡婉娘面前。

“帖子在這,你收好。賀禮不必你操心,我自會遣人準備。”

胡婉娘站起身,提高了聲音:“我不去!”

張子顯對她的抗拒視若無睹,自顧自倒了一杯茶。

“待進了孟家門,你旁的都不必做,只要與玉……程荀搭上話就行。”

“你聽不見麽,我說了,我不去!”

“砰——”

胡婉娘話音未落,張子顯猛地摔碎了手中的杯盞,一雙眼睛陰鷙地看向胡婉娘。

“蠢婦!”

胡婉娘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

“你究竟知不知道,如今孟家在朝堂上究竟占了個什麽位置!”

張子顯胸膛起伏,深深呼吸兩下,努力平靜下來。他收斂怒容,將僵直著身子的胡婉娘拉到凳子上坐下。

“婉娘,眼下家裏處境艱難,孟家這路子,咱們可不能錯過啊!”

胡婉娘一臉冰冷,沒有答話。張子顯眼中閃過一絲煩躁,可他心知這件事只能交給胡婉娘,只能耐心與她解釋。

“你從前不長住京城,想必不知道這崔夫人的脾氣。她為人謹慎,可向來不是個愛鋪張排場的人。像今日這般,為了個小壽,大張旗鼓宴請京城百官,那可是頭一遭。”

崔夫人多年來低調至此,原因無他,自然是因為孟忻。

孟忻是何許人?在朝中不偏不倚,擺明了要做個孤臣、純臣。可這孤臣又豈是好當的?官場的水何其深,稍不註意便會踏入萬劫不覆之地。

崔夫人深谙孟忻處境艱難,哪怕自己出生公卿世家、哪怕後來孟忻在朝堂上熬出頭,也向來低調行事。莫說鋪張排場,除卻幾個遠親,崔夫人平日來往的也多是閨中相識的人家。

如今日這般,因為自己生辰便宴請大半個京城的官宦人家,連同幾個閣老、尚書的家中都送去了請帖,更是從未有過的。

張子顯說了半天,胡婉娘仍舊僵著一張臉,冷冷道:“那又與我何幹?”

張子顯話音一噎,心念一轉,又慢慢說道:“除卻這個由頭,你可知,為何我說這帖子送出來的時機恰到好處?”

他點了點桌上這張請帖,不等她問,自顧自答道:“自然是因為晏決明。”

胡婉娘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顫。

張子顯見她面上有些波動,臉色不禁難看了幾分,卻也只冷哼一聲,繼續解釋。

崔夫人這個生辰,在大半個京城的達官顯貴之家中,格外引人註目。

而最首要的原因,除卻當日朝堂上一鳴驚人的孟家義女程荀,還有被寧遠侯逐出族譜、現下暫住孟家的晏決明。

自晏決明從離開詔獄後,不過第二日,他便被皇帝召入宮內,直到夜半才從宣政殿離開。

譽王倒臺、新帝方登基,而今朝堂上正是官位空懸、諸事未決的時候,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自然都令人不能不多想。

而晏決明的動向,就是重中之重了。

此人早在皇帝潛邸時就是明牌的太子黨,再加上一個王伯元,三人少年相識、也共患難過一段日子;

加之晏決明此前西北殺敵、勤王救駕的功勞,在旁人看來,晏決明封官加爵、乃至掌兵一方,那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這麽一盤算,晏決明這這功勞可還真不小,更有人借此在背後調笑,晏淮那老狐貍,這回可算是狠狠跌了一跤了!

就看最後,到底是晏決明這兒子憐惜父子之情,來個皆大歡喜;

還是當真學了他父親的鐵石心腸,自此與晏家劃清界限、再不相幹。

看戲的人各懷心思,翹首等著宮中最後傳來的消息;孟家反倒沈得住氣,只顧閉門謝客,打定主意過自己的日子。

哪怕有推脫不了的遠親上門打探消息,崔夫人一手太極也打得出神入化,從西邊扯到東邊,楞是沒讓人從她口中撬出半點消息。

直到半月過去,宮中仍是一派平靜。莫說嘉獎,皇宮裏上上下下這麽多人,楞是半點消息都沒傳出來,這才終於讓眾人不禁在心中暗自打起鼓來。

晏決明這事兒,難道就此擱置了?

還是說,他此前的所作所為,已經觸了聖上逆鱗?

至於原因,更是眾說紛紜。

有人暗中傳言,許是範家的罪證確實為真,惹了聖上忌憚。

西北位置險要,加之兵權幹系重大,新帝初登基,想來是再三斟酌,並不願輕易將兵權交予一人,僅靠這少年時的情分,賭他是否重蹈覆轍。

有人言之鑿鑿,這全是因為他在西北時,擅自招兵買馬、豢養私兵,惹了皇帝不滿。

如若不然,晏決明手下原本不過數千神隱騎,早在扁都隘口便都已全軍覆沒,那他夜闖宮廷、勤王救駕的兵馬又從何而來呢?

更有人又拿晏淮說了事——你不見,原本還屢屢派人去孟府門上、想方設法要見晏決明一面的寧遠侯,眼見宮中遲遲未能下定封賞的聖旨,也不再去孟府糾纏了麽?

說不定晏淮這老狐貍,早就聽到風聲了!

外頭流言蜚語飛得漫天,恰在此時,沈寂已久的孟府終於打開府門,送出了這封的請帖。

胡婉娘聽得入了神,見狀,張子顯更是起了勁兒地勸她。

“孟家在這個節骨眼上宴請百官,必有蹊蹺。我在前院想辦法多結識幾位大人,後院裏那女人多的地方,不就只能交給婉娘你了麽?就算不說攀上什麽關系,多少打聽點消息,也總是好的。”

說著,張子顯將手探到她膝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胡婉娘猛地回過神,強忍作嘔的欲望,將手抽了回去。

張子顯也沒惱,只柔聲問道:“怎麽樣,三日後,咱麽一起去孟府,好麽?”

胡婉娘垂眸望著腳邊,沈默良久,終於開了口。

“好,我會去的。”

張子顯終於露出了個滿意的笑意。

“只是,公公之事。”胡婉娘抿抿唇,有些生澀地叫著程荀的名字,“玉……程、程荀,未必願意見我。”

“放心,你只管去就是。”

他總會想辦法讓玉竹與她見上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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