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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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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詞

另一邊, 詔獄中。

商大人在前引路,程荀與晏決明跟在身後,繞過前面衙門,往深處走, 便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

地下窄窄一條道, 牢房順著石墻一字排開, 墻壁極厚, 管束更是森嚴,三步一崗,即便牢房相鄰也難以串供。

詔獄陰冷, 程荀甫一走下臺階, 身子就忍不住打了個顫。晏決明眉頭微蹙, 不知從哪兒拿出一件披風,當即就披在了程荀身上。

商大人偏頭看了一眼,什麽也沒說,默不作聲移開了視線。

一行人一路往詔獄深處走, 程荀的視線順著那一間間牢房劃去, 落入眼中的無不是一個個頹喪虛弱的身影。

他們蜷縮在角落裏,頭發蓬草一般堆在頭上,除卻身上帶著血汙的囚服, 身形好似徹底隱匿在了黑暗中。

腳步聲在空蕩寂靜的窄道中回響,大多數人都置若罔聞,並無任何反應;可也有不少人循聲擡起頭, 腫脹臟汙的臉上, 一雙雙麻木僵直的眼睛目視著他們走來又離開。

程荀默不作聲地向前走, 直到對上一道有些熟悉的視線,她神色微怔, 腳步一時停住了。

只見一個頭發散亂、面容消瘦的女人縮在牢房最深處,身子脫力地倚靠著石墻,頭顱歪斜著,仰頭看著程荀。

被圍欄切割成束的光線恰好落在她的臉上,一道道陰影將她t凹陷的雙頰映得更加崎嶇。

待程荀看清她的模樣,不竟楞在了原地。

這人竟是範脩的正妻、範春霖的母親,段氏。

晏決明察覺到她的駐足,低聲問她:“怎麽了?”

程荀搖搖頭,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可剛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嘶啞孱弱的女聲。

“你得意了。”

程荀背影一頓,轉身看向她。

牢房內,段氏撐著石墻搖搖晃晃站起身,動作遲緩,一步一步朝程荀走來。

程荀說:“我沒什麽可得意的。”

段氏對程荀的話置若罔聞,仍不斷向程荀靠近,晏決明目光一凜,上前半步,側身擋在程荀身前。

商大人也反應過來,使了個眼色,站在一旁的兩個小吏匆匆上前,手中抽出佩刀,擺出防備的姿勢。

段氏果然停住了腳步。她立在牢墻幾步外,微微揚起下巴,哪怕一身囚服、形容狼狽,也依稀可見當初端莊持重的範家大夫人姿態。

“你告訴他,走到今日,範家就算對不起天下人,也對得起他範春霖。”

程荀冷眼看著她,並未回應。

“我只恨,當初不該將他送到漢中。”

段氏雙目通紅,明明嗓子裏已有了哭腔,卻仍梗著脖子說完這句話。

程荀沈默片刻,只開口道:“你究竟是恨他平安活到了今日,還是恨他拜師石青先生後,未與你範家同流合汙,反倒尚存幾分良知?”

段氏呼吸一窒,像是被這話激怒,立時就要撲上前。可未等晏決明出手,段氏腳下一滑,竟跌坐在地。

而程荀站在牢墻外,目光俯視著她,口吻似嘲弄又似憐憫:“段夫人,這句話我也還給你。”

“範春霖就算對不起整個範家,也對得起你。”

說罷,程荀不再與她糾纏,轉身繼續先前走。

身後寂靜幾息,而後依稀傳來壓抑的哭聲。那哭聲越來越遠,漸不可聞。

晏決明走在程荀身側,垂眸註意著她的情緒,卻見她神色一派平靜,察覺到他的視線,甚至朝他微微笑了下。

繞過一處拐角,一行人在詔獄中越走越深,商大人終於在一間牢房前停住了腳步。

範春霖閉目坐在角落裏,聽到聲響後強撐著地面站起身,腳步艱難而緩慢地朝程荀走來。

他舊傷未愈,從西北一路奔波到京城,又被打入詔獄之中,整個人形銷骨立、了無生氣。他身上空蕩蕩的囚服像被一具骨架撐起,凹陷消瘦的臉透著青白,看得人心驚。

程荀在看清他如今樣貌的那一刻起,心中就有種強烈的預感。

範春霖已是將死之相,活不長了。

這念頭突兀地在腦海中盤旋,程荀心頭五味雜陳,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心中到底作何想了。

“勞你……咳咳,還勞你跑一趟。”

範春霖在幾步外站定,還沒說幾句話,就劇烈咳喘起來。他連身子都站不穩,只能抓住牢墻上的柵欄,勉強維持平衡。

程荀望著眼前他瘦得骨節青筋都清晰可見的手,嘴唇微抿,移開了視線。

待他終於稍稍平靜下來,她才說道:“不礙事。你找我來,是想說什麽?”

範春霖艱難地直起身子,長舒一口氣。

他擡手抹去唇角的血沫,啞聲道:“依眼下的情形,恐怕我是回不去西北了……”

說著,他停頓片刻,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如今眾叛親離,在京中也無友人,思來想去,也只能勞煩程老板了。”

“你說吧,我會考慮的。”

範春霖飛快地笑了下,表情有幾分羞慚。他垂下頭,聲音又低又輕。

“我想求你,替我給沈煥帶句話。”

程荀神情一怔,晏決明亦是目光微動,就連站在一旁、原本面帶警惕的商大人也不由得楞住了。

商大人思索片刻,臉色有些古怪。

竟是……沈煥?沈家後人,而今也入了行伍、甚至在紘城一役中立了攻的沈煥?

而範春霖低垂著頭顱,沈默良久,都沒能開口。

程荀耐心等待著,直到半晌後,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擡頭看向程荀。

“勞你與他說一句……此生,是小五對不起師兄,對不起師父的教誨。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話說到一半,範春霖嘴唇微顫,聲音哽住,竟說不出口了。他目光惘然,雖看著程荀,那眼神卻好似穿過她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半晌,他回過神,低聲道:“瞞了他這麽久,連句對不住都不能當面說……罷了,罷了……”

程荀輕輕問道:“就這一句麽?”

“這句就夠了。”

說罷,二人都陷入了沈默。

商大人在旁邊觀察許久,適時插話道:“詔獄陰冷,若這邊事了,程小姐便隨我出去吧。”

程荀與晏決明對視一眼,點點頭。眾人轉身要離開,程荀又忍不住向後看了一眼。

整座詔獄一半沈在地下,日光鉆過高墻上狹窄的天窗,一束束落在牢墻之中。範春霖站在那束光下,萬千塵灰在光中躍動,素色的囚衣被光照耀著,仿若透明。

他半仰著頭,呼吸孱弱,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瞇著,腳步卻仍不挪動分毫,好似在享受著生命最後倒數的光明。

不知為何,程荀心中陡然升起一陣沖動,幾乎未加思索,朝他喊道:“範家的事,沈煥早在紘城就知道了。”

範春霖睜開眼,被光照得發淺的雙瞳看向程荀。

“他什麽都知道,卻從未在你面前提起。或許,他也在等你站出來。”

“你站出來了,這就夠了。”

範春霖站在光裏,無言良久,嘴角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說:“程荀,謝謝你。”

-

走出詔獄,即便日光熾烈,崔夫人與孟紹文仍站在馬車旁等候。見到程荀與晏決明終於現身,崔夫人緊繃的臉一松,終於露出笑顏。

馬車抵達孟府時,早已過了晌午的時辰,崔夫人卻堅持拉著晏決明走了一道既定的驅邪除穢的流程,跨火盆、燃鞭炮、柳葉拍身。

在孟府門前走過一遍,回到府內,要求更是繁多。進了詔獄的衣衫鞋襪要扔、草藥煮好的湯浴要泡、還要去菩薩前念經上香。

晏決明怎麽也沒想到,真正的麻煩原來在家中,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可崔夫人態度堅決,他也不能拂了她準備良久的心意,只能硬著頭皮照做。

正頭疼著,眼神一轉,他便看見了躲在人群後偷笑的程荀。

程荀察覺到他的視線,故意朝他眨眨眼,湊到崔夫人身旁起哄去了。

——這架勢,比起她剛回來那日,還有過之無不及呢。

待到沐浴更衣、走出院子後,程荀早不知蹤跡,孟紹文又拉著他往飯廳走,說是崔夫人準備了一桌兆頭極好的菜,廚房都熱好了,就等他去嘗。

晏決明被他一路拉著走,到了飯廳卻只見崔夫人的身影,趕忙問程荀去哪兒了?

崔夫人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只道阿荀累了,早回去歇息了。

見晏決明情緒霎時落了下來,崔夫人又解釋,自阿荀回家後,家中為她準備了不少修生養息、安神精心的湯藥,今日奔波大半天,阿荀不知有多困倦,自然早早回去休息了。

晏決明心裏空落落地吃完一頓飯,又被崔夫人與孟紹文拉著說了許久在西北的這幾個月。

眼見天色漸晚,粉紫的煙霞暈染了半邊天,府內陸陸續續點起燈,總算快到了晚膳的時辰。晏決明正念著崔夫人何時喚程荀來用膳,孟忻卻歸家了。

範家的案子幹系重大,孟忻這幾日幾乎吃住在衙門,許是因為晏決明總算出了詔獄,他也難得回了家。

家中並未提前收到消息,眾人見他回來,自是驚喜不已。

此前晏決明雖人在詔獄,可畢竟與孟忻有一層親緣,出於避嫌之故,整個辦案期間,孟忻都未能與他見面。如今總算見到姨父,晏決明亦是歡喜。

可臉上的笑還未持續多久,晏決明的嘴角又落了下來。

“少亭,隨我去書房,好好說說你在西北的這半年。”

回家一整天,還沒能和程荀在私下說上一句話,晏決明心中滿是無奈。

他輕嘆一聲,乖乖起身。

“是,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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