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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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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顏

得知晏決明終於安然無虞, 崔夫人自是喜不自勝,在家中忙碌一整夜,好生準備了他住處的院子、回家後的宴席,直至入了三更, 才終於被程荀勸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 一行人從孟府出發, 去詔獄衙門前接他。

範家的案子還未結束, 孟忻仍舊忙得無從歸家,今日便只有崔夫人、程荀、孟紹文前去。

一路上,眾人皆難掩喜色, 被親衛從西北接回京中的天寶更是如此, 跟在馬車後, 激動得與親衛小聲說了一路的話。

馬車搖搖晃晃不久,終於在詔獄衙門前停下。

時辰尚早,衙門裏官吏還未上值,可除卻程荀一行人, 詔獄門前竟也三三兩兩站了不少人, 圍在門房上的官吏身前,點頭哈腰說著什麽。

而官吏神情有些不耐,卻也沒有強行驅趕, 反倒倚靠著門柱,伸手比了幾個手勢。

程荀坐在馬車裏,拉開車簾透氣, 遠遠便望見了這幅場面, 不由得朝那邊多看了幾眼。

崔夫人註意到她的目光, 在旁小聲解釋道:“這是家裏人想辦法買通官吏,往裏頭送東西呢。”

程荀恍然, 再仔細一看這群人的衣著,雖說不上多鮮亮華貴,卻也不似尋常百姓,倒像是世家裏有些體面的仆從和下人。

她再轉念一想,能被關進這詔獄裏的,絕非街頭巷陌的偷盜之輩,要麽是被查抄的貪官汙吏,要麽是涉嫌謀反僭越、欺罔狂悖的罪案之囚。

只要沒走到累世公卿、一朝倒臺的那一步,自然還有家底來疏通關系,倒也就不足為奇了。

崔夫人久住京中,見怪不怪,程荀略一思量,也收回視線,不再往那邊看了。

天光漸亮,快到上值的時辰,程荀扶著崔夫人走下車,翹首盼著晏決明的身影。

街上陸續有馬車停下,官員匆匆走進衙門內。馬車多是素雲頭青帶樣式的,品級不高,在門前停一會兒就繞到別處,並不惹人註目。

可沒過多久,一駕金飾銀螭繡帶的馬車從街盡頭緩緩駛來,馬車兩邊跟著六、七個衣衫齊整的小廝,擺足了架勢,頓時便吸引了眾人的眼光。

而這馬車搖搖晃晃,最後在孟家馬車旁並排停下了。

這馬車獨朝中一二品大員才能用,即便在遍地達官顯貴的京城,也並不多見。此時這般高調地停在詔獄門前,多少令程荀有些好奇。

她側身望著那馬車,正想看看是何方神聖,就聽崔夫人在旁冷哼一聲。

程荀訝然轉過頭,卻見崔夫人陰沈著臉移開了視線,就連孟紹文的神色也有些微妙與防備。

“怎麽了?”她小聲問。

孟紹文朝那馬車一努嘴,不大高興地說道:“這是寧遠侯府的馬車。”

程荀神色一怔,還未等她說什麽,晏府馬車旁便走來一人,看衣著像是晏家的管事。那管事在眾人面前站定,畢恭畢敬朝崔夫人行了個禮,諂笑道:“崔夫人,小的是寧遠侯府的張升,不知您今日如何來了?”

崔夫人視若無睹,並不理會他。站在一旁的孟紹文倒是一臉莫名其妙地開了口。

“你這什麽意思?這兒只能你們晏家人來?”

張管事臉上笑意一僵,趕忙擺擺手解釋道:“孟公子誤會了,只是小的念著,詔獄這地方畢竟不是什麽吉利地兒,又是病氣又是晦氣的……崔夫人貴體,在這待久了還是不美。”

孟紹文“咦”了一聲,臉色更是古怪。

“你們晏家當真奇怪。我娘在詔獄門前站不到一個時辰,都要擔心晦氣病氣;表兄此前遭人誣陷、人在西北下落不明,不知要在詔獄中受何等折磨時,你們晏家反倒落井下石,將表兄逐出族譜。怎麽那時候,沒見你們關心我表兄一二?”

孟紹文說得直截了當,不帶絲毫陰陽怪氣,仿佛只是純粹的好奇。可他態度越是坦蕩,這話裏的意味就愈發諷刺,像是一個巴掌,狠狠扇在晏家人虛偽的嘴臉上。

張管事一張臉霎時漲紅,只能強撐著體面說道:“孟公子誤會了……”

他話還沒說完,站在一盤看戲許久的程荀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紹文,何必與不相熟的人家多言。”

她挽著崔夫人的胳膊,一臉不讚成地朝孟紹文搖搖頭,溫言細語道,

“表兄又不是晏家人,之前出了事,又怎能讓侯府出力?你這般說話,若傳到侯爺耳中,倒顯得咱們上趕著冤枉侯爺、推脫責任了。”

說著,她又看向張管事,和煦一笑,柔聲道:“家弟年輕氣盛,說錯了話,這位管事千萬莫怪。”

聽完程荀的話,那張管事臉色更是難看。

他雖未見過程荀,卻也多少聽聞過這位孟家義女在朝堂上的驚天之舉,此時見她與崔夫人關系親昵,更是不敢造次,只能擡手不停擦著頭頂的汗,苦著一張臉連聲道:“程小姐誤會了,誤會了……”

程荀笑意不變,又道:“說到這兒,我倒是想問,晏家管事今日怎麽來這兒了?”

張管事如何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可此時也只能硬著頭皮,支支吾吾道:“小的……小的奉侯爺之命,前來接……接世子爺回府。”

程荀擡起絲絹半捂住嘴,訝然道:“寧遠侯府上何時又立了新世子爺?”

說著,她又看向孟紹文:“許是我剛回京,錯過這大消息了。紹文,這寧遠侯府的新世子爺,你知道是誰麽?”

孟紹文亦是一臉茫然:“沒聽說啊。”

他倆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橫眉冷眼半晌的崔夫人都不禁被逗笑了,連忙偏過頭輕咳一聲。

程荀與孟紹文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裝傻充楞演完一出戲,楞是將張管事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悻悻告退,回到自家馬車旁。

臨走時,他還特意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天寶一眼;而天寶亦是不甘示弱,朝他翻了個白眼,躲到晏立勇身後了。

詔獄門前,孟家與晏家這段並不激烈的爭執,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莫說站在官吏身前低聲下氣疏通關系的人家,就連停在不遠處的幾駕馬車裏,也有人拉開車簾,不住朝程荀一行人投來視線。

其中幾道視線的存在感有些強烈,程荀敏銳地朝那視線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後飛快側過身,挽著崔夫人走到馬車另一邊,擋住了那視線。

不大不小的插曲過去,衙門門前人來人往,直到日上三竿,門前終於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

“表兄!”

孟紹文激動地朝臺階上那人揮手,程荀剛扶著崔夫人在一旁坐下,聽到他的聲音,猛然轉頭望去。

早春明媚,京城柳絮紛飛。恰有風吹過,柳絮如雪片兒般飄灑而下,好似無數個夢中熟悉的景象。而程荀的視線穿過那片飛雪,終於與那人交匯。

晏決明一身常服,長身立在門前,風華不減。而那張有些清瘦的面龐上,一雙眼睛凝視著程荀,亮得令人心悸。

程荀與他遙遙對視,唇角微勾,忍不住笑了。

“決明!”

一旁,崔夫人眼中的淚陡然湧出眼眶,她強忍淚意,幾步上前,將大步迎上來的晏決明拉入懷中,用力拍了兩下他的後背。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崔夫人嘴裏重覆著這幾句話,聲音哽咽。

“讓姨母擔心了,是孩兒不孝。”

晏決明沈聲回應,崔夫人聽後更止不住淚,程荀站在一旁,輕輕順著她的後背,柔聲寬慰道:“娘,莫哭了,父親要是看見了,還不知要怎麽責怪他呢。”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崔夫人更是站直身子,雙眼仍通紅含淚,嗔怪地拍她一下,程荀笑嘻嘻躲開了。

孟紹文許久未見晏決明,此時更是激動,拉著他的胳膊,從他在祁連山隱身匿跡、到帶兵現身京城,對他這一路的經歷問個不停。

一行人正歡天喜地,晏家那張管事又湊了上來。

“世子……大少爺,咱們可要回去了?”

張管事滿臉諂笑,一把腰彎得快落到地上,小心翼翼開口。而晏決明垂眸看了他一眼,直接問道:“你是?”

張管事趕忙說道:“少爺,小的是張升啊!”說完,他又皺著一張臉,苦口婆心勸道,“自您出事後,侯爺那是寢食難安,還生了幾場大病!之前那事兒……也只是權宜之計……如今您終於平安,侯爺想您得緊,立馬便命我前來接您,好回去為您接風洗塵吶!”

張管事想破了腦袋,也只想出“權宜之計”四個字,崔夫人聽得眉頭t緊皺,氣得說不出話,只一臉荒唐地盯著他。

而晏決明神色不改,只平靜道:“不必了。”

張管事見他態度毫無波瀾,竟沒有半分怨懟,心知不好,急得張口便道:“少爺,侯爺還在家中等您……”

晏決明擡手止住他的話音,直截了當道:“勞你轉告侯爺一聲,我既已不在族譜之上,那便算不得晏家人,侯爺也別費心思了。”

“這……”

張管事面露難色,一時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崔夫人冷冷看了那張管事一眼,轉身便要帶著幾個孩子上馬車,誰知身後忽然跑來一個小吏,叫住了眾人。

“程小姐!程小姐!勞您留步!”

眾人腳步一頓,程荀訝然回頭:“你在叫我?”

那小吏一身皂服,堆笑道:“是,是。”

晏決明眼神一沈,立馬問道:“怎麽?可是出了什麽事?”

還未等小吏解釋,身後又急忙走來一個高大的男子,在眾人面前站定。看見這男子過來,晏決明神色松弛幾分,擡手作揖:“商大人。”

那商大人不茍言笑,亦擡手回禮:“晏將軍。”

說罷,他轉身看向程荀,解釋道:“程小姐,若您方便,可否與我走一趟?”

程荀警惕道:“為何?”

他環視一圈四周,壓低聲音:“實不相瞞,是獄中有人相求,望能與您一見。”

程荀一怔,晏決明卻反應迅速,當即問道:“這要求未免荒謬,商大人莫非同意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商大人嘆了口氣,解釋道:“晏兄,我也不瞞你,此人幹系重大,若能讓他多吐出些證據,這點要求算得了什麽呢?”

晏決明表情依舊不大好看,程荀卻先一步開口道:“無事,帶我去便是了。”

晏決明低頭看向她,像是確認她這話可有勉強的成分。程荀朝他笑了下,寬慰道:“恰好,我也想再見見他。”

不知為何,程荀說完這話後,晏決明臉上神情更難看了。

“娘,要不您先回去?”程荀沒理會晏決明的反應,對崔夫人說道。

崔夫人眉頭微蹙,有些擔憂,卻還是說道:“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晏決明適時插話:“姨母別擔心,我與阿荀同去。”

商大人看了他一眼,並未提出異議。

程荀與崔夫人、孟紹文作別,晏決明緊緊跟在她身旁,二人隨商大人朝官衙走去。

路上,程荀微微偏過頭,小聲對晏決明說道:“剛走出大牢,又要往回走,感受如何?”

晏決明垂眸看她一眼,沒說話,手指卻悄悄尋到她長袖下的掌心,輕輕捏了一下,而後手指輕移,握住了她的手。

程荀輕輕掙了兩下,沒掙脫,擡頭瞪了他一眼,手卻不再動,仍由他牽著。

小動作藏在兩人身子中間,寬袍大袖遮掩下,晏決明松松地拉著她的手,一本正經地朝前走,隨著步行時的擺動,稚童般輕輕搖著她的手。

——明明是隱秘暧昧的舉動,偏偏生出了幾分孩子氣。

程荀穿過三三兩兩站在門前疏通關系的人群,目不斜視踏進衙門,眼角卻忍不住露出幾分笑意。

而身後,一個小廝緊緊盯著她的背影,嘴唇微張,像被人點了穴,整個身子都被定在原地。

“她,她……”他喃喃道。

一旁的小吏見他這魂不守舍的模樣,本就被糾纏了一早上心情不爽,當即嘲諷道:“回回神,也不看看人家的身份,你這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呢!”

那小廝僵硬地轉回視線,呆呆問道:“她的身份?她是誰?”

見狀,小吏眼中嘲諷更深了幾分,抱著雙臂倚靠在門柱旁,姿態懶散。

“別說我沒提醒你,人家現下可是京中的紅人,你啊,”他上下打量那小廝幾眼,譏笑一聲,“就莫肖想了!”

“她,她到底是誰!”

眼見著小廝急了,小吏看夠好戲,拍拍手站直身子,壓低聲音,苦口婆心道:“大理寺卿孟忻,你可知道?人家就是孟忻那位義女,當著聖上的面,將西北總兵直接送進詔獄的孟家女!”

“大理寺卿……孟,孟忻……”

小廝雙目僵直,嘴裏喃喃重覆著他的話,腳一軟,差點跌坐在地。

小吏捧腹大笑,不再理會他,轉身離開。不知誰家的仆從尋到空檔,趕忙迎上來,悄悄往他手裏塞荷包。

而那小廝呆楞片刻,回過神,猛地沖到街邊一駕馬車旁。

他小心翼翼拉開車簾,小聲喚著裏頭撐著腦袋打瞌睡的男人。

“少爺,少爺……”

男人一臉疲倦,眼底還透著青黑,睜開眼,啞著嗓子問道:“打點好了?”

小廝咽了咽口水,眼神慌張,嘴裏喘著粗氣,斷斷續續說道:“少爺,小的,小的……”

“說。”男人不耐煩地捏捏眉心。

“小的看見玉竹了!”

男人動作一頓,而後緩緩擡起頭。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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