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宵盡

關燈
寒宵盡

身體好似在黑暗的河水中沈浮, 程荀眼前不斷閃回著似曾相識的畫面。

一時是金佛寺藏書閣內被推倒的書架,一時是紘城內奔走逃亡的百姓,一時又是城門下火焰裹身、掙紮扭曲的人影。

焦灼的情緒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咽喉、纏住她的軀體。在滅頂的窒息感中, 她拼命呼救, 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她還不能死。

在幾近脫力的掙紮中, 身體不斷下沈, 黑暗中終於隱隱傳來了幾聲回應。

那聲音沙啞而縹緲,她卻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迎著浪頭, 咬緊牙關, 向上游去。

不知過了多久, 她倏地睜開眼,天光大亮。

從無邊黑暗的夢境中脫身,程荀茫然地睜著眼睛,楞怔許久, 終於記起閉眼前的一幕幕。

通知百姓去孫府躲藏……韃靼攻破南城門……呼其圖……

還有那個, 莫名熟悉的身影。

她恍惚許久,這才猛地回過神,費力地看了看周遭。還是她的臥房, 屋中一切正常,沒有被人翻動、侵入的痕跡。再低頭,身上的衣裳也換成了幹幹凈凈的寢衣, 並非記憶中那件沾滿血跡的外袍。

若非身上處處傳來的疼痛, 她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清晨——她睡了個自然醒, 桌上放著熱騰騰的粥菜,賀川陪妱兒在院中玩雪。

她迷迷糊糊地想, 她還活著?韃靼人沒有攻進城中?

“……阿荀?”

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身材高大修長、臉上胡髭雜亂的男人,他端著一盆水與幹凈的棉布,站在屏風前,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模樣憔悴得有些滑稽。

她眨眨眼,半晌才認出來,這人竟是晏決明。

“你……”

她嘴唇翕張,剛從幹啞的嗓子眼找到聲音,就見晏決明丟下了手裏物件,立時奔到她面前。他臉上混雜著驚喜與不可置信,一雙疲倦得布滿血絲的眼睛貪婪地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半晌,他才擠出幾個字:“……疼不疼?”

程荀從看見他那一刻起,心中就有了底,聞言甚至咧開嘴微微笑了一下。

“……這不是,還能說話嗎?”

程荀聲音喑啞而微弱,用氣音小聲說笑著。她知道晏決明會責怪她莽撞、心大,本想先一步舒緩氣氛,卻猝不及防楞在原地。

晏決明哭了。

他眉頭微蹙,強忍淚意,可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從泛紅的眼眶滴落。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脖頸都憋得通紅,他卻仍t不願移開視線,只定定凝望著程荀,抖著聲線道:“……不要再受傷了,好不好?”

不知為何,程荀心中竟緩緩升起一陣苦意,像硬生生吞下了一口黃連。

這是她第一次見晏決明在她面前,如此不加掩飾地哭泣。

“對不起。”她小聲說。

晏決明擡起手,輕輕順著她鬢角的發。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他聲音低沈緩慢,還帶著幾分哭腔,“阿荀,我以你為榮。”

程荀微怔。

她將他眼中的敬與慕看得清清楚楚。

“我與沈煥來得不算晚,可若非你拖住呼其圖,又將南城大半百姓送至孫府躲藏,只怕紘城絕無今日的局面。”

說到正經事,他語速依舊未變,連生著薄繭的手都放在了程荀側臉上,輕柔摩挲著。

二人數日未見,這距離又太過暧昧,程荀本該有些不自在的。可終於聽他說起紘城戰況,她一顆心都提了起來,一時竟未躲閃。

從他口中,程荀總算知道了那日的來龍去脈。

正月初四,經過三日的試探與消耗,瓦蒙率領的前鋒終於遲遲等到了呼其圖的援兵,決定發起最終一輪攻城。

瓦蒙與呼其圖雖為同夥,彼此卻不大對付。瓦蒙強硬地帶走了大批援兵,當夜便向紘城北門發起了聲勢浩大的攻勢。

瓦蒙本以為能將呼其圖架空,誰料呼其圖卻留了後手。他曾在紘城居住了數月,早已將紘城摸清,對附近地形、城門結構、乃至守城軍的情況都相當熟悉。

借著這份早爛熟於心的經驗,他帶領一批早早藏匿起來的精銳,繞過北城,喬裝打扮、尋找時機混入守城軍後,在南城演了一出“偷梁換柱”“暗度陳倉”。

而在北城、南城相繼告急的關頭,晏決明與沈煥趕到了。

程荀聽得認真,忍不住問道:“你們怎麽……”

她聲音仍舊幹啞,晏決明輕輕將指腹搭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話音。她眨眨眼,直到此刻才忽覺氣氛微妙。

“是晏立勇,找到了我們。”

程荀瞳孔微張,心猛地提了起來。

原來,早在瓦蒙領兵穿過漠南草原,向大齊進發時,在邊塞蹲守已久的晏立勇等親衛便發現了風吹草動。可就在幾人準備快馬返回紘城報信時,卻迎頭撞上了呼其圖,被他帶兵攔下了。

那日親衛們喬裝打扮成普通牧民百姓,隨行中有人恰好出生西北、會些胡語,原想蒙混過關,卻在臨了時,被呼其圖識破了。

呼其圖認出其中幾人是程荀身邊的親衛,當即便抽出刀,眾人只能應戰。縱使親衛們武藝高強,仍是寡不敵眾,最後只能尋找機會倉惶逃脫。

可呼其圖也知道,只要放任幾人離開,夜襲紘城的計劃便失了先機,寧願落後瓦蒙帶領的主力,也誓要趕盡殺絕、除去“禍端”。

呼其圖帶領精銳窮追不舍,在茫茫草原之上,與六名親衛展開了殊死搏鬥。

混戰中,兩名親衛不幸身亡。

剩下重傷的幾人,靠著一招假死的手段騙過了呼其圖。

待韃靼人走後,晏立勇率先醒了過來,忍痛丟下仍在昏迷中的弟兄們,偷了一匹馬,獨自一人策馬回紘城報信。

三九的漠南草原,冰封千裏、朔風如刀。晏立勇身負重傷,又在風雪中迷了路。瀕死之際,他在茫茫雪原上,奇跡般遇到了程家軍的探子。

晏決明始終對韃靼心存防備,一早便在韃靼與大齊邊塞安插了探子。探子聽聞韃靼已出兵紘城,立刻將昏迷中的晏立勇帶走,快馬加鞭通報給晏決明。

而此時恰逢西寧大捷,瓦剌兵線潰敗,阿拉塔已回天乏力。晏決明與沈煥得信後,當機立斷決定帶兵支援紘城,將清掃戰場、論功行賞的機會讓給穩坐涼州後方的範家、譽王勢力。

兩支隊伍晝夜不息地行軍趕路,終於在今日趕到紘城,扭轉了局勢。

沈煥帶兵迎面對上瓦蒙,而晏決明則帶領程家軍從南城門入城,踏過襲城的呼其圖兵馬,沖進城中。守城軍見援軍已到,打開城門,三方裏外圍堵,將瓦蒙殺了個片甲不留。

守城戰打了整整一夜,紘城內外宛若神兵天降,將本以為勝利在望的韃靼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瓦蒙倉惶列陣應戰,卻在援軍中,看見了橫刀立馬、舉刀沖鋒的沈煥。

沈煥身披戰甲、面容堅毅,恍惚間,瓦蒙竟以為自己看見了那個名震漠南二十年的沈仲堂。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就是那片刻的恍惚,被沈煥搶了先機,立時將他斬落馬下!

主將已死,韃靼人深陷紘城兵馬圍困中,丟兵棄甲、倒地求饒。

紘城守住了。

程荀已睡了三日,直到今日,戰事已停。

範春霖重傷,守城軍傷亡慘重,如今是沈煥暫時挑起大梁,處理城中一系列後續工作。上報軍情、關押審問韃靼俘虜、南北城門重建巡防、傷亡將士救治安葬……

戰後第二天,睢城、兆楊的援兵姍姍來遲,沈煥還要騰出空與其交涉、瞞下程家軍的存在,忙得頭不沾枕。

晏決明大致說了說城中各處情況,總體而言,紘城百姓並未遭蒙大難,已是萬幸。

可程荀聽後無言良久,半晌,眼中泛起水光。

“是,誰?”

她強忍哽咽,清淩淩的眼睛望著晏決明。

晏決明沈默一瞬,低聲說了兩個熟悉的名字。

“……晏立勇還活著,重傷的那三名親衛我也派人尋到了,現下就在城中救治。吳峰沒抗住,走了。”

程荀身子一顫,難掩痛苦地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隱入發間。

她派出的六名親衛,有三人永遠閉上了眼睛。

“可將他們,帶回來了?”

“都帶回來了。”晏決明擡手拭去她臉上淚痕,聲音柔軟得如雲一般,“你放心,我不會將他們留在草原的。我已為他們在紘城安排了後事,定不會薄待他們。”

“若他日……”他話音一頓,含糊過去,“若他日有變,我再為他們遷墳就是。”

“好,不能薄待他們。”她怔怔回道。

他們死時,也不過十幾、二十的年紀。

如果不是因為她……他們是不是便不用死?

心中惶惶,她下意識擡手攥緊了前襟。

“阿荀。”

晏決明立馬發現了她的舉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拳頭被厚實溫熱的掌心包裹,她看向晏決明。

“他們並非因你而死。他們所為,是紘城百姓、大齊江山。”

這道理,程荀如何不明白呢?

只是始終意難平罷了。

她心中難受,幹脆偏過頭,不再說話。

晏決明輕嘆一聲,不願見她沈溺於傷痛中,便輕聲道:“時辰差不多,該換藥了。”

程荀面朝床內,身子一動不動。

身後響起腳步聲,晏決明起身將落在屏風前的銅盆與打濕了的棉布撿起,利落地收拾幹凈滿地狼藉,輕輕推開門離去了。

沒一會兒,她又聽到門開的聲音,有人走了進來,將銅盆、棉布、剪子等物放在床榻旁的矮幾上,朝她低聲道:“乖,轉過身,換藥了。”

程荀驀地轉過頭,看著去而覆返的晏決明錯愕道:“你?你給我換?”

晏決明立在床前,坦然地看著她:“對,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