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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時(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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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時(三合一)

走出孟府大門, 寒風刀割一般刮在發燙的臉上,程荀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周遭一片死寂。傍晚剛過、天擦黑的時辰,城中各家屋舍門戶緊閉,連門前懸掛的紅燈籠都熄了, 靜得好似三更夜深時。

整座城池籠罩在詭異的沈默中, 可朔風中卻隱隱夾雜著兵戈相見的喧鬧聲。程荀向城北方向望去, 沖天的火光仿若倒流的血海, 將整片夜空染得猩紅。滾滾濃煙不斷向上升起,仍風如何吹,都久久不散。

程荀心跳得飛快, 下意識擡手按在胸前。手心觸感有些奇怪, 她反應了一瞬, 才想起是自己方才將軟甲穿在了外袍下。除此以外,前襟內還貼身放了程十道的幾頁書、孟其真的信,和晏決明送來的畫冊。

木盒拿著不便,她又不願在這個關頭將其丟下——她想, 這些東西總該陪著她走完最後一程。

思來想去, 她幹脆將裏頭東西都想方設法放在了身上。為此,她不光在頭上簪了兩根簪子,身上還零零碎碎放了不少東西。好在冬日裏穿得厚實, 即便她將外袍塞得鼓鼓囊囊,也看不出什麽怪異。

“主子,我們眼下該做些什麽?”六子神色緊繃, 難得露出嚴峻的模樣。

程荀抿住唇, 認真環視一圈眾親衛。

“你們身懷武藝, 不說力挽狂瀾、救紘城於水火,自保總不是難事。”她頓了頓, “當真要留下來嗎?”

幾個親衛彼此對視一眼,六子咧開嘴笑道:“主子,咱弟兄幾個可不是孬貨。”

程荀霎時默然,背過身深吸一口氣。她調整好神態,轉過身剛要吩咐,就見李顯的視線直直望著她身後,眉頭緊皺。

“那是……”他猶疑開口。

程荀順著他目光望去,卻遠遠望見空蕩的大街盡頭,竟有兩個男人在路上拉扯。其中一人想要將另一人強行帶走,推搡間,二人雙雙摔倒在地,竟扭打了起來。

程荀原以為是歹人趁機作亂,正想讓親衛上去制止,其中一人忽然露了臉。冷白的月光打在他臉上,程荀仔細一看,那人竟是陳毅禾!

他怎麽會在這?

來不及多想,她當即帶人追了上去。掙紮中的二人聽到動靜,陳毅禾一面手腳並用,不顧那人的掙紮將他死死困在原地,一面疾呼:“快來人將這賊子按住!”

親衛先一步趕到,將扭打的二人分開。陳毅禾半蹲在地,氣喘籲籲地開口:“快、快將他捆起來!”

程荀落後一步趕來,被陳毅禾的模樣嚇了一跳。他那發髻松散地墜在後腦,一身官袍臟得看不出原貌,袖口袍腳都被火燎得卷曲焦黑,還濺上了大片的血跡。

可比起狼狽的外表,更令程荀心驚的,是他臉上狀似癲狂的神色。

親衛們也發現異常,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開了他與程荀的距離。

程荀定定心神,試探問道:“陳縣令,這是怎麽回事?”

“終於被我抓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陳毅禾雙眼微凸,眼中布滿血絲,對程荀的話充耳不聞,只死死盯著被親衛制服在地的男子,跌坐在地不停喃喃自語。

程荀心中發毛,親衛適時上前,在她耳邊低聲道:“主子,被抓住的那人好像是孫縣丞。”

她心中一驚,見陳毅禾撇在一邊,轉身細細確認。撥開這人散在額前、故作掩飾的長發,果真,他並非所謂毛賊劫匪,確是紘城縣丞孫究。

再擡頭一看,眾人身後那座掛著“孫府”二字牌匾的宅子,程荀當即心下了然。

那邊,陳毅禾也緩過勁兒,粗聲粗氣道:“孫究,枉你在紘城待了這麽多年,竟背棄紘城百姓,臨陣脫逃!”

孫縣丞被親衛牢牢鉗住雙臂,聞言也擡起頭,反唇相譏:

“陳毅禾,你口口聲聲百姓、大義,平日也不曾見你對百姓多一分愛護,此時惺惺作態,給誰看?莫不是還想著名留青史、掙個清白身後名吧!劉家的案子,證據明明……”

二人共事多年,對彼此的底細心知肚明,本就夙怨深重,盛怒之下更是翻起舊賬,聽得程荀滿心厭煩。

大限在即,此時說這些又有何意義?

她給親衛遞了個眼色,準備離開。

親衛松開孫縣丞,兩人都脫了力,跌坐地上互相咒罵。

“你忠義!你若真忠義,又何必逼衙門裏所有人上了城門!又何必丟下刀槍,偏偏要來和我算賬!偽君子!懦夫!”

“……豎子豈敢!”

“我如何不敢!哈哈哈!也不知在城門上,被一勺火油嚇得兩股戰戰的是誰!”

背後仍回蕩著罵聲,二人又扭打在一起,程荀也忍不住在心中暗罵兩人浪費旁人時間,離開的腳步越走越快。

“……松開我!紘城都要破了,傻子才不跑!”

風中忽然傳來孫縣丞一句怒吼,程荀陡然頓住腳步。

跑?往哪兒跑?

紘城只有南北城門兩處出口,因是邊塞軍鎮,過去常年受瓦剌、韃靼威脅,朝廷每年都會下撥不少款項用作城防的巡檢、修補。僅從外表看,整座城池更是城墻高築、壁壘森嚴。

按理說,紘城即便不是固若金湯,也絕不是常人能夠逃脫出去的。

她猛地回過神,卻見不遠處,孫縣丞朝陳毅禾心窩狠狠踢了一腳,倉惶爬起身,轉身朝孫府內奔去。心中某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她下意識提腳跟了上去。

“追上去!別驚動他!”

親衛們一馬當先,當即沖入了門戶大開的孫府。

孫府內空無一人,門前廊下都未點燈火,眾人眼前一片漆黑。借著頭頂月光,只依稀可見地上滿是行李、家什,好似被人洗劫過一般。好在親衛們夜視極佳,環視一圈,瞬間便鎖定了那一閃而過的黑影,悄然跟了上去。

程荀緊隨其後,一邊循著親衛蹤跡在孫府中打轉,一邊在心中不住感嘆,這府邸看似狼藉,可處處透出的豪奢,在整座紘城都算得是少見。

山高皇帝遠,就連一個邊塞八品官,也偷偷賺得盆滿缽滿、吃得肚滾腰圓了。

在孫府繞了幾圈,後院的一處轉角驟然傳來一聲尖叫,程荀拔腿趕去,卻見親衛們在圍墻邊一處半人高的雜草堆前按住了孫縣丞。

“主子!這有條出口!”六子站在草堆深處,語氣高昂地朝程荀喊道。

她心神一震,顧不得理會不住哭喊的孫縣丞,撥開覆滿霜雪的草堆,只見荒草遮掩之下,圍墻下竟藏著個隱秘的洞口,其下堆滿了碎裂的冰塊。

程荀與六子蹲下身,用短刀將碎冰迅速清開,那洞口越有半人高,足夠一個成年男子佝僂著穿過。

六子在程荀的示意下從洞口穿過,沒過一會兒,他又從洞口回來,興奮道:“主子,那外頭是塊空地,竟有間屋子依城墻而建,裏頭躲著幾個女人,還放了些糧食!”

程荀精神一震,飛快問道:“那屋子有多大?糧食有多少?”

六子眼睛一亮,當即明白程荀的意圖,匆忙道:“真要說,容納個百八十人不在話下。糧食不算多,約莫四五袋。”說著,他斜t瞥一眼孫縣丞,譏諷道,“倒是挺多金銀細軟。”

百八十人……不算多,可只要能多救一人,就多一份生機。

若紘城當真破了,躲在此處多活幾日,萬一、萬一,就能撐到援兵到來、收覆紘城的時候呢?

即便希望渺茫,也總該一試。

孫縣丞眼看瞞不住了,幹脆破罐破摔:“程老板,將我松開,我也讓你們進去躲,萬事好商量啊!”

他被親衛壓得半跪在地,一張臉被地上冰雪凍得快失去知覺,流著口涎聲音嗚嗚咽咽,竟和程荀講起條件:“我也不求別、別的,只要事成後,付我幾日、幾日‘租金’做報償……就行,如何?”

程荀在心中飛快盤算著,冷不丁聽見他這話,嗤笑一聲。她看了李顯一眼,李顯隨手從旁邊抓了一把荒草,揉成團塞進他嘴裏。

孫縣丞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眼中既是憤恨又是恐懼。

程荀輕輕瞥他一眼,溫聲細語道:“孫大人真是吃醉了。大人貴為縣丞,是紘城百姓的父母官。當爹的房子,給孩子們住住,何來的‘租金’呢?還是正月裏,沒找您討紅封利錢就不錯了。”

“將他丟到一邊,不必理會。”

說罷,她冷下聲音,吩咐道:“六子,你留在府中接應,將裏頭的人也‘請’出來,幫忙給送來的百姓引路;其餘人等,隨我出去召集百姓,就算把人拖著、扛著,也要將人送進來。”

“屬下遵命!”眾人齊聲應道。

程荀沈默一瞬,又補充一句:“時間雖不多,但莫要逞強。先……就近尋找百姓,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

她微微抵著頭,不知是在告誡親衛,還是告誡自己。

疾馳出孫府,陳毅禾已不見蹤影,淩亂的雪地只留下一條血印子,朝城北的方向蔓延去。

心中短暫地浮起個“原來他受傷了”的念頭,來不及多想,程荀與親衛們朝不同的岔路分散開。

眾人順著大街奔跑,在各家門前拼命砸門,嘴裏不住高喊著:“開門!開門!隨我去安全處!”

一家不應、再去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親衛們沿街砸門,可大街上除卻自己的喊叫與粗喘,聽不到一點聲音。

沒有人願意,或是說膽敢打開門。人人都屏息躲在屋內,大氣不敢出,膽戰心驚地分辨著外頭這話是真是假,說話的是索命的鬼、還是善心的人。

時間瞬息而過,親衛們在寒風中逆行,前額鼻尖卻都冒了汗。他們聽著周遭接連不斷的喊叫和毫無回應的沈默,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直到黑暗中,不知哪條街巷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沙啞到幾乎破音的女聲。

“開門!隨我到安全處!我是程杜的人!”

“快開門!咳咳……我是程杜的人!別怕!”

親衛們腳步微頓,聲音驟然一停。一片死寂中,只能聽見那道微微發抖的女聲,不停嘶喊著,我是程杜的人。

是啊,“程杜”這兩個字,不就是現下最有分量的東西麽?

剎那間,不同的街巷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中氣十足的男聲:

“我是程杜的人!開門!隨我到安全處!”

不多時,親衛們身旁漸漸有門窗拉開一條縫,婦人、稚童顫巍巍地朝外望,小聲問道:“真……真是程杜的人?”

親衛猛地停住腳步,擲地有聲答道:“是,我是程杜的人。”

“快來吧,隨我去安全處避難。”

終於,第一戶人家打開了門,婦人抱著孩子,被親衛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往外送。

越來越多遙遙觀望的百姓大著膽子走出家門,跟隨這群“程杜的人”,奔向縣丞大人的府邸。孫府門前人影漸多,更有些百姓不待親衛前來呼喊,自發叫上家中人,拖家帶口朝孫府趕去。

親衛們漸入佳境,程荀卻愈發感到身體的極限。將一對老嫗老翁送至街口,叫他們順著大路去孫縣丞的府邸,她又匆匆轉身,拖著虛浮的腳步,繼續敲響下一戶的房門。

不知送走多少人,她埋頭在路上小跑,只聽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呼喊:“主子!”

她茫然擡頭,卻見不遠處,果兒提著燈籠,朝她飛快跑來。她這才發現,自己竟已走到了家門前。

“主子!您沒事吧?”

果兒見她面色難看,急忙扶住她的半身。程荀卻反手抓住她的手臂,迅速發話:“果兒,將府裏所有人都喊出來,去順著人流,去孫縣丞府上避難。要快!”

果兒慌忙點點頭,將燈籠留給她,撒腿就往府裏跑。程荀站在原地緩了緩,繞過孟府,繼續往下一戶人家走。

越往南,道路愈發覆雜狹窄,分岔路交相連通。借著一點微弱的燭火,程荀走在千篇一律的街巷、屋舍前,只覺頭暈腦脹,可腳步卻絲毫不敢停歇。

程荀一面走一面喊,可接連路過幾戶人家,都聽不見回應。她抹了把前額的汗,左思右想還是往回走,砰砰敲響第一戶人家的門。

“有人嗎!我是程杜的人!勞煩開開門!我送你們去安全地方避難!”

敲了一路,程荀嗓子眼已經冒了血腥氣,手心手腕也鉆心的疼。

緊繃的情緒在毫無回應的沈默中逐漸滑向崩潰邊緣,她不知是喪氣、還是憤怒,手臂發洩般用力砸在門上,破舊的木門竟然顫顫巍巍打開了一條縫。

程荀一楞,可隨即,鼻尖陡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她心中猛地一跳,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燈籠暗淡的光照亮狹小的一間屋,屋中不過一床、一竈,連張桌子都沒有。她循著那氣味向裏走,只見土炕上窩著一道起伏的人影,是個瘦削的女人,身上只蓋了薄薄的一層茅草。

她心中已有所感,可雙腳仍不受控制地向前。一直走到土炕前,她輕輕一推,女人僵硬的身子倒在床沿。

女人雙目緊閉、面色青白,雙手仍抱著前胸,一副禦寒的姿態。程荀擡手一探,她已然沒了鼻息。

程荀收回手,站在原地楞了兩秒,閉了閉眼,而後猛然擡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臉上手上都傳來火辣辣的疼,程荀將扯過她身下的草席,蓋在她身上。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快步離開。

陌生女人的死像是一瓢冰水,澆在她混沌發脹的頭上,身體裏的疲倦與困乏好似突然消失了。腹中升騰起一股奇異的感受,夾雜著恐懼與堅定,不斷上湧,生生支撐起她一身膽氣。

她晚來一步,救不了這個女人。

可下一個,她就救不了嗎?

她疾步走向第二家,這次她不再敲門,半個身子靠上去,用力撞開房門。屋子裏一片狼藉,卻不見人影,她又匆匆跑向下一家。

接下來一連四五家,只有一戶人家在程荀伸手推門前就打開了門。那戶人家是對中年夫妻,懷了各自抱了幾個被毯子牢牢裹住的孩子。

聽完程荀來意,夫妻倆神色緊張,沒有多問,當即便往外跑。

臨走時,女主人還給程荀指了路。

這條巷子居住的人不算多,大多是租屋,供給臨時來紘城過夜的窮苦人家一個落腳地。

西北戰亂,本來在此居住的人就不算多。加之時值正月,巷中更是空屋遍地。

就算原本住在此處的,也有不少人都沒熬過這個冬天,家中還有人的寥寥無幾,不如去旁邊巷子再看看。

說到這時,女人眼神閃爍。程荀沒有註意,謝過那婦人就準備離開。

臨走時,那女人忽然又叫住程荀,支支吾吾道:“向東走第二條巷子,裏頭應該還有人。”

說罷,那男人臉上露出幾分夾雜著不悅與心虛的神色,擡手推搡了一下女人。女人也仿佛說錯話一般,抱緊懷中的孩子,匆匆向外走。

程荀眉頭微皺,心知哪裏不對勁,當即往女人所說的那條巷子趕去。

這條巷子乍一看與旁的巷子無異,狹窄、臟亂、寂靜。程荀照常高聲喊了幾聲,卻無人回應。

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仍是決定一間一間找。

以那女人的神色看,這裏必有蹊蹺!

小巷中屋舍雜亂,程荀耐下性子一間間推門、砸門,終於在小巷盡頭一間空屋前,發現了端倪。

與旁的空屋不同,這間屋子的前院裏有一塊新翻的土,上面突兀地插著一根木板。視野昏暗,程荀提著燈籠上前一看,才發現那柴火上竟然刻著字。

她這才恍然,這哪兒是什麽柴火,分明是座新墳!

程荀匆匆走進小院,只見那木牌上刻著“鄭田之母”四個字。

心念電轉之t間,她反應過來,這就是前幾日哀求林瑞放她出城尋找獨子的鄭老夫人;而這座墳,是被她派來查看這祖孫幾個安危的趙原,親自立的。

她還記得趙原說,鄭老太自縊後,有心善的近鄰收養了幾個孩子。他少年心熱,還給了人家不少銀子,求他們好生待孩子。

她退後幾步,轉身推開鄭家的房門。

屋中空空蕩蕩,不過一床一竈,最醒目的是房梁正中高高懸掛著一個繩結。她環視一圈,在仍溫熱的竈膛邊發現了一個女孩。

那女孩不過三、四歲,縮在竈膛邊,手裏還抱著一小個冷硬的餅子,不哭也不叫,只用一雙大大的眼睛怯生生望著程荀。程荀回想了下那日鄭老太身邊的幾個孩子,當即明白了過來。

她脫下身上的鬥篷,披在女孩單薄的身上。

“他們只帶走了哥哥弟弟,沒要你,是不是?”

女孩還記得程荀,聞言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

程荀摸了摸她的頭,連人帶鬥篷抱起女孩,推開門大步往外走。女孩體重極輕,坐在程荀臂彎裏跟個小貓似的,程荀想不通她是怎麽活下來的。

“沒事,別怕,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女孩一聲沒吭,腰背仍然直挺挺的,只將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懷裏抱著孩子,程荀不敢再耽擱,決心將她送回孫府再說。

走出巷子,兜兜轉轉繞到大街上,程荀才發現這條街原來是南城主街,而南城門竟就在不遠處。

程荀匆匆望了一眼,與城北的炮火連天不同,南城門雖也有守城軍嚴陣以待,可無論規模人數、工事鋪設、乃至上下士氣,都遠不及城北。

程荀心中明白,城北是抗擊韃靼的主要防線,城中人手不夠,將主力調至城北是合乎情理、也無可奈何的選擇。可即便如此,乍一看見南城門的現狀,她心下還是忍不住一沈。

……萬一呢?

萬一韃靼援軍不過聲東擊西,本意就是防守更為薄弱的南城呢?

她心中忐忑難安,腳步更不敢停,飛快向前跑去。

無論如何,要將手裏的孩子先送回孫府!

程荀一手抱著女孩,一手提著燈籠,一路小跑。手臂乏累到極點,懷裏女孩不停向下滑落,她本就虛浮的腳步愈發不穩。忙中出錯,她一時不察,腳下一絆,竟摔倒在地。

還好落地的剎那間,她擡手護住了孩子的後腦,並未將女孩摔出去。可代價是手肘、膝蓋狠狠砸在地上,程荀痛得幾乎失聲,後背竄了一身冷汗,身體僵直在原地,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待緩過勁兒,她先是跪坐在地,抖著手看了看懷裏孩子的情況。女孩也嚇得微微顫抖,程荀強忍疼痛,對她笑了一下。

“沒事,我……我們繼續走。”

燈籠摔在地上,已然熄了。借著遠處南城門上的烽火,程荀一手抱緊孩子,一手撐著地面,艱難站起身。

膝上鉆心的疼,程荀強忍疼痛動了動腿,待那陣痛意過去,這才緩緩向前走。

“沒事,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一會兒就到了……”

她低聲呢喃著,不知在安慰懷中孩子,還是自言自語。

又走了一截路,膝上的疼痛漸褪,或許是習慣了,也或許是強烈的願望欺騙了身體,程荀竟覺得雙腿漸漸輕快起來,甚至能邁大步子,小跑起來。

她心中一喜,可那份欣喜還未升到臉上,就驟然消失了。

刀槍相撞,不過一個瞬息,她耳畔便傳來清晰的嘯叫聲。

茫然中,她轉頭望去。

視線盡頭,巍峨佇立的南城門上,燃燒的箭矢雨點般飛馳而來,竟朝著城門內列陣守備的紘城將士們射去!

紘城將士們如何都想不到,箭矢竟從城門上而來,城下當即一片哀嚎,箭矢紮進血肉中,裹了火油的箭矢卷起火舌,火焰頃刻間席卷全身!而城門上,原本為敵軍準備的火油也傾盆而下,不過幾個呼吸,肆虐的火海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剎那間,火光沖天。

哀嚎嘶吼聲撕開死寂的夜幕,被火焰包裹的將士們難以承受灼燒的痛苦,四肢在空中拼命揮舞、扭曲。朔風呼嘯地吹著,火焰短暫地停息一瞬,如同紅色的潮水,又更加激烈地翻湧起來。

程荀渾身僵直,將懷中女孩的正臉牢牢按在胸前,而她漆黑清澈的雙目中卻倒映著這片火海,好似書中所寫的阿鼻地獄。

風兒不停吹,一股嗆鼻的火油味伴著皮肉的焦糊味拂到她鼻尖,胃中好似翻江倒海,程荀當即扶墻幹嘔起來。

火油燃個不停,城門上,身著守城軍裝束的韃靼人順梯而下,當即混入尋常紘城軍中,手持兵戈,利落了結了身側毫無防備紘城將士!

守城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慌忙鳴金擊鼓,列陣應敵!

“敵襲!敵襲!”

擊鼓聲響徹夜空,沈重卻淩亂的鼓點重重敲在程荀心上,將她從地獄火海拉回現實。

逃,快逃!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她來不及細思,轉身拔腿就跑!

昏暗的夜色中,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屋舍、隨風搖動的酒幡飛速後退,寒風從耳邊颯颯而過,夾著雪的清冽與血的腥膻,有如細密的刀尖,迎面刺向程荀的皮肉。

剎那間,膝上的疼痛消失了,透支的疲憊消失了,就連手臂的酸脹也消失了。恐懼催生的求生欲望從未如此強烈,她死死盯著前方,身體仿若馮虛禦風,已感知不到疲倦與阻力。

而在她身後,南城門下一片混戰。

身前城門緊閉,濤濤火海又擋住眾人後退的逃生路,城門下臨時搭建的營寨內,尚且存活的紘城將士倉皇應敵。

可身前身後都是身著守城軍裝束的士兵,一眼望去,誰又分得清何人是敵、何人是友?

四周濃煙繚繞,哀嚎遍野,不知何人的鮮血濺在眼上、睫上,方寸之間,血的紅、火的紅爭相肆虐,鬼影綽綽,處處都是要置己於死地的敵人!

那便殺!殺!殺!

已然陷入癲狂的將士們,在火海中嘶吼著,絕望揮刀。

他們渾然不知,這一刀下去,砍中的,究竟是可恨可憎可怕的韃靼人,還是昨夜還為自己留了杯燒刀子的同鄉人。

而一片混戰中,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在幾個士兵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走出了營寨。

男人施施然走到營寨外的馬廄,摩挲著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漫不經心地挑了一匹膘肥腿壯的黑馬,坐上去還有幾分不滿意。

“漢人能養出什麽好馬。”他輕罵一聲,嘴裏說著韃靼話,轉頭朝那幾個一路護送的士兵說道,“在這好好玩,我去會會範春霖那個蠢貨。”

幾個韃靼士兵臉上堆著笑,可想到身後那恐怖的場面,在他口中不過一個“玩”字,都忍不住打了個顫。

“大人,就您一個人去?”其中一個士兵諂笑道。

男人當即不悅,擡腿就往那人胸前狠踢一腳,豎起眉毛大罵道:

“對上範春霖,只有瓦蒙那個廢物,花了整整三天、用了數千兵力都拿不下!

“若沒有我,就算再給他一天一夜,他也打不下這紘城!”

幾個士兵唯唯諾諾,不敢再說話。男人啐了口唾沫,雙腿一夾馬肚,縱馬而去。

黑馬順著大街緩緩向前,馬蹄敲在空蕩的大街上,男人輕車熟路向北城門奔去,路上還露出幾分懷念的模樣,竟還有空打量街道兩旁的景致與數月前又無差別。

男人走馬觀花,視線掠過大街邊上一條岔路,忽然察覺到幾分異樣。他下意識拉緊韁繩,慢下腳步。腦海中飛速轉了兩圈,男人臉上露出玩味的神色,幹脆調轉馬頭,朝那岔路走去。

而那條岔路上,程荀緊緊捂住女孩的嘴,弓身躲在一排草垛後,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方才在大街上,她便依稀聽見不遠處傳來馬蹄聲。她不敢回看,也無法確認那人是不是韃靼人,可來不及細思,她當即帶著女孩拐進旁邊岔路中,可她沒想到,這岔路竟是一條死路!無處可走,只能拉著女孩躲在岔路深處一堆草垛裏。

可她沒想到,那馬蹄聲竟然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

這條岔路平日裏是商販們趕集走市的地方,當街放了不少平日擺攤設鋪的物件。馬蹄聲在岔路口打轉,那人坐在馬上,氣定神閑地往裏走,一面走,一面擡腳將靠在墻上的木棍、草席、帷帳、木板等統統踹倒在地。

在那人踹倒第一樣東西時,程荀心中就涼了半截。

若是紘城將士,絕不可能在這個關頭,還有戲耍人的閑情逸致!

東西不斷摔t落在地,馬蹄聲也越來越近,慢悠悠的,步步都敲在程荀神經上。她屏住呼吸,濡濕的手心緊緊叩在女孩嘴上,用力得指節發白。

“嘩啦啦——”

草垛旁的木箱被那人一腳踢翻在地,堆疊放好的竹筒滑落一地,其中幾個滾到了草垛後,輕輕敲在程荀鞋面上。

“啪嗒”一聲。

極度的緊張與恐懼下,程荀已然分不清這是竹筒滾落的聲音,還是自己緊繃的心弦徹底斷開的聲音。可在那個瞬間,她忽然放開了緊緊捂住女孩嘴巴的手。

女孩黑亮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程荀擡起手指在嘴上比了個“噓”,狼狽煞白的臉上浮起一個笑。

而後,程荀驀然站起身,大步走出草垛。

女孩臉上終於露出了個驚慌的神色,她連忙伸出短小稚嫩的手指,可摸到一片被雪打濕的衣角。

草垛外,程荀長身立於馬前,雙目微瞪,愕然地望著馬上那人。

她垂落身側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向後腰處的短刀,緩緩吐出三個字。

“呼其圖。”

呼其圖高坐馬上,半張臉躲在陰影中,嘴角扯出一個假笑,臉上的刀疤更顯猙獰,宛若一只兇鬼。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我卻只記得你是晏決明的女人了。”他操著口音濃重的漢話,調笑道。

程荀微微側過身子,右手已經握住短刀的刀柄。

“你記錯了,我不是他的女人。”

呼其圖魁梧健壯,牢牢擋住了唯一的出路,程荀不敢隨意激怒他,只能兜著圈子與他說話,試圖拖延時間,尋找生路。

“你和瓦蒙什麽關系?”

呼其圖哂笑一聲,“漢人,這可不是女人該管的事。”

說著,他駕馬朝她走近了幾步。

程荀心中警鈴大作,不敢再動。可見他沒有再靠近的意圖,又大著膽子問道:“瓦蒙帶兵攻打紘城,紘城安危與我性命相關,我如何不能管?”

話音剛落,呼其圖忽然仰頭大笑兩聲,隨即收起神色,望著程荀的眼睛,陰惻惻道:“晏決明當年闖入王庭,殺了布日,韃靼何等奇恥大辱!你又怎麽確定,我不要你的性命呢?”

下一瞬,呼其圖猛然駕馬沖到程荀面前,半身探出馬背,手臂一撈,便抓住程荀衣領,輕松將她拉到馬上!

程荀的反應也極迅速,在他沖向自己時便抽出了後腰的短刀,當即朝他身上一揮!奈何呼其圖眼疾手快,直接將她右手的短刀打落在地,長臂一轉將她面朝下扔到了馬背之上。

那瞬間發生得太快,程荀只覺手腕被呼其圖一掌震得發麻,腹部狠狠磕在馬背上,霎時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女漢人,胡刀可不是這麽拿的!”

呼其圖放聲嘲弄,當即拉緊韁繩、調轉馬頭朝街口疾馳。

程荀頭朝下掛在馬背上,發暈的腦袋不停撞在馬肚上,待反應過來時,眼看呼其圖已縱馬奔馳到岔路入口。

耳邊還回響著他的譏諷,程荀在起伏顛簸中努力穩住身子,手伸向前腰,艱難抽出匕首,趁呼其圖不察,擡手便刺向他的右側大腿!

刀尖刺破厚實的羊皮側擺,不深不淺地刺入肉裏,呼其圖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拉緊韁繩,可程荀不等他反應,使出全身拔出匕首,在呼其圖將自己推下馬前,狠狠刺入了身下黑馬的後臀!

黑馬淒厲地嘶吼一聲,在韁繩的拉力下,前蹄先是高高擡起,而後瘋狂甩動後臀腿,竟將二人統統甩到馬下!

呼其圖馬術高超,試圖穩住狂躁的黑馬,可被程荀刺中的大腿卻使不出力,一時不察,竟被黑馬掀翻在地,混亂中被馬蹄踩中下腹。

一瞬劇烈的疼痛後,他身子蜷曲,只能抱住腹部,渾身汗如雨下,連痛呼都發不出聲。

程荀早有準備,擡起雙臂護住頭,身子重重砸到巷子墻壁上,一聲悶哼後又滾落在地。

而在她倒地前那個剎那,竟冷不丁想起今夜李顯將那把短刀遞給自己時說的話。

後背傳來意料之中的疼痛,她眼前驀然一白,意識也不知何去了。

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是,果然,匕首還是比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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