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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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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暉

崔夫人的到來, 對程荀原本的計劃而言,可謂是如虎添翼。

那日在孟家門前的一出鬧劇,幾乎不必程荀派人推波助瀾,種種流言迅速在紘城中傳開。

——縣令大人鬧了口舌官司, 差點將良家女逼死;而那良家, 居然就是二十年前守住紘城的孟忻孟大人家!

即便二十年過去, 可於紘城百姓而言, 孟忻這個名字是再熟悉不過的。孟忻的事跡在紘城無人不知,而當日圍觀的眾人又多是孟其真過去的老街坊,不多時, 程荀的身世就在百姓的議論中散布開來。

曾在紘城危難時挺身而出、現如今仕途平步青雲的高官, 收養了從前相識於微末、壯烈犧牲在戰場上的同袍之女, 本是段為人津津樂道的佳話。

可陳縣令一出醉後胡言,逼得人家未嫁女以死自證清白,不光得罪了高門顯貴的京城孟家,還給這頗有幾分傳奇色彩的故事蒙上了陰影, 實在令人扼腕。

當然, 於普通百姓而言,這也不過是私下裏的談資罷了。茶餘飯後,關起房門在家中議論幾句, 待天一亮,誰還記得這個?都忙著為過冬的米、炭奔波。

可對於紘城官場,此事卻掀起了風波。

原因無他, 這蔣毅方當年得中進士時, 負責主考的官員, 恰好就是崔清。

雖說當年蔣毅方入仕沒多久,崔清就因病離世, 他也精明,迅速就另尋山頭,多年來兩邊幾乎未曾再有過聯系。

可說到底,崔清也還是蔣毅方的座師,如今鬧成這樣,竟逼得崔媛主動找上門來,要與他論個明白,實在令他難堪。

更何況,蔣毅方最初來到紘城,也只為了協助調查韃靼使臣呼其圖險些遭到暗殺一案,被扯進晏決明通敵之事已是意外,他心中早就生出了退卻之意。

——僅憑幾封書信,就將身世顯赫、立過大功的三品將軍拉下馬,但凡長了眼睛的人,誰看不出其中貓膩?

廟堂之上的黨派之爭,又哪是他這個邊塞小官能插手的?他老早就想從這攤渾水中抽身,回延綏府城了。

恰逢範春霖將此事接了過去,韃靼使臣又早已溜之大吉,他也沒有再留在紘城的理由,待完成一系列必要的交接,就安安心心回府城去了。

可就在這個關頭,陳毅禾這個蠢貨又惹出了這樣的麻煩!

蔣毅方坐在衙門正院,面對以“座師之女”身份前來興師問罪的崔媛,只能好言好語地解釋、賠笑。

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茶都沒添幾回,二人就已將此事蓋棺定論。

——那夜的爭端,是紘城縣令一人酒後失言,絕非衙門的意思。至於晏決明一案,除卻朝廷與主管此事的範春霖,旁人無權傳喚。

送走崔媛後,蔣毅方陰沈著臉,命人將陳毅禾“請”來。

陳毅禾自知闖了禍,來時心中很是惶恐。可見到蔣毅方後,他雖面色難看,卻也未責備什麽,只與他提起交接的一幹事宜。

陳毅禾懸著的一顆心終於稍安。

師爺拿來蔣毅方到紘城後處理過的卷宗,與陳毅禾仔細說明。他也收斂心神,認認真真聽著,時不時詢問確認。

蔣毅方坐在上首,冷眼望著陳毅禾專註的模樣,在心中默不作聲地嘆了口氣。

蔣毅方不到而立就已入仕。論仕途而言,雖然不見平步青雲,可僅憑自己寒門的背景,走到如今也算穩紮穩打。

在他眼中,陳毅禾並非什麽貪官惡吏。在紘城的幾年,他雖未能做出什麽佳績,卻也沒有捅出過簍子,勉強算得兢兢業業。

可在這官場之中,他已然犯了大忌。

“蔣大人?”

蔣毅方回過神來,見師爺已交代清楚,便允了他先行離開。廳堂內又安靜下來,陳毅禾臉上透出幾分緊張。

“該說的都和你說了,我離開府城多時,也該回去了。”蔣毅方端起茶噙了一口,平淡道。

陳毅禾忙道:“風雪正盛,蔣大人何妨再待幾日?”

蔣毅方手一頓,似是思索,停頓幾息後才放下茶盞,開口道:“陳縣令,你我名字都有一個‘毅’字,也算是緣分。今日我多說一句,你也別介意。”

陳毅禾疑惑道:“哪裏的話,有什麽吩咐,蔣大人盡管說。”

“倒不是什麽吩咐。”蔣毅方平靜道,“只是聽聞,近來陳縣令與那位魏公公有些來往?”

文官與太監走得太近,實在算不得體面。陳毅禾自然聽出他的意思,不由面露窘迫,支支吾吾道:“魏公公相邀,吃過幾次飯,僅此而已。”

蔣毅方望著他,心中不由一哂。

陳毅禾就是如此,既想攀附關系謀個前程,又自認清高、拉不下臉面,兩頭都想要,最後便是兩頭不討好。

想到這,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陳毅禾偏偏要咬死晏決明這個案子了。

他的背景、才幹、能力都平平,入仕多年還是個邊鎮縣令。奈何他又是個心氣高的,偏偏要擺出一副淡泊姿態,讓外人見了讚一句“不慕權勢、君子之風”。

而對晏決明通敵叛國的指認,便t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既名正言順、又體面漂亮的捷徑。

他難道不知道晏決明一案水有多深麽?

他只是終於找到機會,妄圖賭一把罷了。

這官場上,不怕賭徒,怕的是愚蠢短視、還不留後路的賭徒。

思緒頓開,蔣毅方心中微弱的惻隱散去,只言簡意賅道:“若無事,陳縣令便先去忙吧。”

本在他註視下愈發心虛忐忑的陳毅禾一楞。

蔣毅方不耐再與他糾纏,隨口敷衍道:“紘城雖不在前線,可畢竟位置險要,必要的防守不能落下,不知陳縣令安排得如何?”

陳毅禾也聽出他言外之意,只道要與小範將軍商量,趕忙起身告退。

身後,蔣毅方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喃喃道:“真是個蠢貨……與範春霖倒是相配。”

-

解決了咬死不放的陳毅禾,在紘城的日子,遠比程荀想象中平靜。

這風波已漸漸平息,可戲畢竟要做全了,程荀便打著養傷的旗號,名正言順躲在家中。

可即便外頭無人來擾,程荀每日過得也不輕省。

此前她遠在金佛寺,向前線籌措運送糧草之事多交給了遠在平陽的杜三娘。而今她回到紘城,幾番考慮下,還是決定親自接過此事,讓杜家盡量從中摘出。

可除卻此事,真正讓程荀頭疼的,是崔夫人特意找來大夫為她診脈。

得知她身體情況後,崔夫人更是親自上陣,每日盯死了她的起居,誓要將她的身體調養過來。

妱兒、賀川更不必說,直接“倒戈”。但凡程荀吃少了、睡晚了,不消多時,崔夫人便風風火火趕來了。

在眾人的督促下,個把月的時間,程荀身體好轉了些,原本蒼白的面容也總算有了幾分血色。

許是看著程荀不再是風一吹就倒了的病態模樣,某天夜裏,崔夫人找到程荀的書房,終於問出口:“阿荀,你要在紘城呆到何時呢?”

對此,程荀心中早有答案。

“義母。”她關切地反問,“您可是準備回京城了?”

崔媛原本趕來紘城,只是放心不下程荀與晏決明。縱是有書信往來,她也決意親自來看看二人的安危,問清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除此以外,她留在此處,不過是徒增風險。

而今孟家幾口人,孟忻留在京中,孟紹文被送去江南避風頭,崔媛與程荀遠在紘城,晏決明還在前線拼殺。

正值多事之秋,一家人卻天南地北地散著,崔媛心中實在難安。

晏決明仍在前線抗敵,既為家為國,也為將來給自己洗清冤屈,他退不了,也不能退。

可程荀,當真不能隨她回京嗎?

“阿荀,紘城恐怕也不安全,隨我一同回去吧。”崔夫人拉住程荀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程荀搖搖頭,輕聲道:“義母,我不能走。”

“是因為這些嗎?”崔媛掃了眼鋪了滿桌的書信與賬本,“你不放心交予別人?”

她想到一路從金佛寺拉來,而今還存放在庫房中的那幾箱物件,沈默片刻,只道:“也不全是。”

崔媛有些急了,卻聽她說:“義母,外頭都叫晏決明的隊伍‘程家軍’。”

崔媛不由一楞。她只知晏決明自己暗中領了支隊伍,卻不知外頭居然如此稱呼。

不過很快她便反應過來,“晏決明”這個名字不便用,他應是用了從前那個名字。

程六出。

她嘴唇翕張,呼吸一滯,忽而明白此前程荀說的,被晏淮逐出家門,“於他而言,許是件好事”的意思。

程荀沒註意到她的楞神,繼續說道:

“這‘程家軍’的程字,也有我的一半呢。”

“所以,我不能走。”

“通敵叛國”,蓄養私兵,無論哪一條,都夠他們上刑場了。

可從她提出用商號籌措糧草的那一刻,從她穿越荒原大漠尋找他下落的那一刻,她就已做好了準備。

她與晏決明,既要真相大白於天下、洗清無妄的罪名,也要驅逐瓦剌、邊關太平。

這是遠比性命安危更重要的事。

更何況,神隱騎與親衛們尚在前方拼殺,她已是偏安一隅,總要盡些綿薄之力。不然,她當日在神隱騎將士前擺的姿態、“耍”的威風,不就成了個笑話?

“義母,我不能走。”她說得溫言細語,姿態卻堅定。

“若您要回京城,我便讓親衛護送您回去。不過臘月天,路上難免舟車勞頓,或是先去平陽住一住。那邊局勢太平些,待來年開春再走,倒也方便。”

程荀思忖著,將壓在心裏許久的想法一並和盤托出。

“還有一事,此前擔心信裏三言兩語說不清,便一直未來得及說……”

她站起身,走到崔夫人身前,屈腿跪下。

“女兒懇請義父義母,將我移出孟家族譜。”

崔夫人愕然,當即站起身,將她扯了起來。

“你這是何意!”崔夫人又氣又急,一時間眼前發黑。

程荀卻死死跪在地上,冷靜道:“義母,若他日事情敗露,我與晏決明必是死罪。您已外嫁,晏決明的罪過未必能影響您,我卻不然。”

她擡起頭,一雙濕潤的眼睛望著崔夫人,滿是感念與孺慕。

“義父義母之恩,阿荀此生無以為報。”程荀俯身,深深拜倒。

她這輩子跪過許多人,或忍辱負重、或虛以為蛇。可真正發自真心的,只有那寥寥六個人。

他們予她性命、予她童稚、予她自由。

程荀眨眨眼,一滴淚落在冰涼的石磚上。

她有三位母親、三位父親,她何其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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