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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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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功德

直到走出蝸居數日的庭院, 程荀才對這已有百年歷史的金佛寺有了實感。

西北之地蒼莽寥闊,金佛寺似乎也被染上那份悲愴。

群山之間,古剎的紅墻青瓦映著霞光,間或有僧人在其中穿行。風中傳來渺遠的誦經聲, 伴著篤篤木魚聲, 一派淡泊寧靜之景。

見識了金佛寺占地之廣, 程荀總算理解這裏如何藏得下近八百將士了。

寺中建築並非簇新, 雖已有修繕的痕跡,可從高處看,仍有大片殘垣斷壁。

破敗的屋舍中隱約可見一尊尊斑駁的佛像, 它們安然坐在廢墟之上, 已在風沙中沈睡二十年之久。

直至此刻, 程荀才終於明白了辯空大師多年來在此的那份付出,分量之重。

正值清晨,空氣中還彌散著寒氣。晏決明替她系緊鬥篷,與她同行在玄廊之下。

程荀感嘆道:“辯空大師這份心性, 實非常人。不過, 你此前便認識辯空大師麽?”

程荀實在想不出來,該是如何的交情,才能讓大師心甘情願為他藏匿那五百兵士。

晏決明垂眸看了她一眼, 有些遲疑:“……當初,你可曾去過京城邱山醴泉別院?”

這個地名有些熟悉,程荀神情楞怔, 思忖後, 心中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她點點頭, 在記憶深處翻檢片刻,隱約記起了, 那時曾聽人說,這別院是晏家世子爺的……

她恍然大悟,又問:“你是如何知道我曾去過的?”

“那時……我似乎看見你了。”

程荀對上他覆雜的視線,心裏泛起些漣漪。原來早在那時,他們便擦肩過了。

只是往事不可追,今日在重提舊事,又有何意義?

她不願再沈溺其中,轉而道:“我聽說,邱山上有座古剎,莫非辯空大師與你早就相識?”

晏決明放下那片刻的傷懷,恢覆了平常,道:“是。當初大師起了重建金佛寺的念頭,我也盡了綿薄之力。”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修繕金佛寺花費之巨,哪裏算得上“綿薄之力”?

也難怪辯空大師願意承擔這份風險,為他保了一條退路。

她驟然想起此前王伯元匆匆送來的那封信。

“金佛寺有異”,這異常之處,就是這個嗎?

她忍不住問:“這件事,你告訴過伯元哥嗎?”

“未曾。怎麽了?”

程荀一五一十將其和盤托出。晏決明聽後,沈吟片刻,道:“此事恐怕不簡單,之前顧不上,待我之後去信問問便是。”

程荀連忙道:“還有義父義母,他們在京城,想必擔心已久了。”

晏決明點頭應是,卻見程荀神色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

程荀望著似乎仍被蒙在鼓裏的晏決明,心底很不是滋味。

掙紮半晌,她停下腳步,拉住他半邊袖子,小心翼翼道:“你可知……京中的反應?”

晏決明不解其意,卻寬慰道:“勇叔已經告訴我了。你別擔心,廟堂之上,未走到最後一刻,誰贏誰輸,誰又說得準呢。”

看來,他們還未曾告訴他。

程荀下意識咬住嘴皮,晏決明發現了她的小動作,指腹按住她的嘴角,臉上露出些譴責。

他剛想說話,卻聽她支支吾吾道:“晏家……晏侯爺將你……”

晏決明一楞,手落了下去。

天邊斷霞漸漸散開,晨霧中的古剎仍舊靜謐,高聳入雲的古雲杉在風中婆娑作響。

遠處倏忽傳來杳遠悠長的撞鐘聲。那鐘聲深沈渾厚,在對立而望的二人之間徘徊。

他問:“是除名嗎?”

程荀不忍去看,斂眉垂首,艱難“嗯”了一聲。

晏決明神色怔忪。他楞在原地,似是陷入紛繁思緒中。

程荀心裏卻苦澀難言。

她想,他吃了那麽多苦頭,兜兜轉轉近十年,才回到家中。可不過一朝被害,就被晏侯爺逐出族譜……晏淮,當真是狠心。

她雖親緣薄,可無論生父生母、養父養母日子有多難過,都從未將她拋下。

她無法想象,為親生父親所拋棄、所曲解,該是何等滋味。

程荀心中沈甸甸,可一擡頭,卻見晏決明神色舒展,嘴角噙著笑意,面上是許久未見的松快,像疲累的行者終於卸下包袱。

他看著她,幽邃的雙眼盛滿覆雜的情緒,似喜似悲。

他笑著說:“這樣不好嗎?”

從此,不必是任何人的附屬了。

程荀面露訝然,晏決明沒有解釋,只勾著她的小指,帶著她繼續向前走。

程荀一頭霧水,可見他神色中的輕快不似作偽,也只能暫且放下心來。

或許,這對曾失散數年的父子,關系並不如她所想的那般融洽。

二人一路無言,程荀隨他在禪房之間兜兜轉轉。

路上偶爾能遇到穿行其中的僧人與親衛,晏決明面不改色回禮,任由寬大的袍袖遮住二人相連的手,察覺程荀有收回手之意,甚至勾得更緊了。

長袖遮掩下,程荀起了玩心,輕撓他的手心與t他較勁兒。晏決明輕咳一聲,大手一張,將她作怪的手握在手心裏。

程荀終於安靜下來。

已入初冬,程荀與他並肩走著,寒風瑟瑟刮在臉上,張口便能呼出白氣。可二人在黑暗中相握的手卻滾燙,汗津津的,卻沒有一個人抽手。

晏決明享受著這隱秘而心照不宣的甜蜜,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走過一處轉角,空氣中漸漸飄來馬群的氣息,程荀眼睛一亮,甩開他的手,大步跑向馬圈。

晏決明:“……慢點!”

程荀跑得飛快,膝蓋、大腿的傷口隱隱作痛,她卻顧不及那麽多。不多時,便在長長一排馬廄之中,尋到了其中一抹雪白的身影。

絕影單獨關在一處馬廄中,正低著頭乖巧啃著糧草。聽到腳步聲,它似有所察般擡起頭。

程荀小跑上前,抱住它不住興奮得搖晃的頭,隔著馬廄的木柵欄輕拍它的長頸。

晏決明慢步上前,睨著不住搖晃尾巴的絕影,輕輕彈了下它的耳朵。

“幹嘛呢。”程荀松開手,語帶責備。

晏決明無辜望著她。

程荀白他一眼,繞到一旁看絕影後腿處被包裹起來的傷處。

“這傷,還嚴重嗎?”

晏決明走上前,絕影從馬廄中探出頭,乖乖倚靠在他身上。

他擡手撫摸它額前那抹棕色的毛發,輕聲道:“那畜生咬得深,傷到了經脈,絕影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上天眷顧。行走奔跑雖是無虞,可若是隨我上戰場,恐怕難了。”

絕影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程荀,仿若孩童一般。程荀心裏止不住地難過。

絕影不光是匹腳力強健的戰馬,更是匹驍勇無畏、赤膽忠心的好馬兒。

晏決明神情低落,程荀暗自嘆了口氣,嘴角擡起一個笑,故意上前將絕影搶進懷裏。

她捧著白馬漂亮的腦袋,像哄小孩兒一樣:

“去不了就去不了唄!整天泥啊血啊裏頭滾,把我們絕影的白衣裳都弄臟啦。那幹脆絕影就歸我了,以後我帶你去看春花早樹、品山泉溪流,想想都悠哉,對不對?”

說完,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晏決明,揉了揉絕影的臉,清清嗓子朗聲道:“乖絕影,你說好不好啊?”

晏決明望著她,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自然是好的。”

程荀眼角溢出笑意,嘴上卻道:“又沒問你,我問絕影呢……哎呀!它同意了!”

絕影輕輕舔舐著她的手背,蓬松的尾巴在身後不住搖擺,純然一副親密無間的模樣。

程荀驚喜地看向晏決明,他點點頭,終於忍不住笑了。

從前行走在外,常有水路,騎馬不便,程荀向來是到一處地方後便雇馬通行。

如今乍然擁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愛馬,程荀喜不自勝,又是梳毛又是換藥,若不是看自己大病未愈,恨不得親自上手修蹄子。

最後,晏決明實在看不下去,又哄又勸,將依依不舍的她帶離馬舍。晏決明帶她去了隔壁屋子,翻出熏香,熏了熏外袍。

程荀暗自腹誹他公子做派,脫下外袍交給他,獨自在屋內打轉。

這屋子很是寬敞,陳列著一排排高大的木櫃子,似是存放寺中常用物資的庫房。可與那表面的氣派不同,程荀隨意拉開幾個抽屜,裏頭的蠟燭、布匹、草藥等物都所剩無幾。

程荀微微皺眉,想起今日早些說起的那八百人,腳步猛地一頓。

她看向晏決明:“我今早問你的事,你還未回我呢。”

晏決明忙著將程荀的外袍掛到架子上,並未回頭:“什麽?”

“寺中如今八百來號人,還不算原本在此的僧人。這麽多人,吃飯、穿衣、用藥,這許多日常用度開銷,寺裏要如何承擔?”

“或許吃食還能靠寺中田產支撐一陣兒,可是日常所用怎麽辦?就算去隔壁縣鎮買來,八百人的用量,不免太過招眼了。”

晏決明動作一頓,並未轉身。

程荀順著自己的思路,冷靜推演:“如今局勢微妙,又與晏家斷絕了關系,名下的諸多財產恐怕早在監控之下,同樣動不得。”

“你之後如何打算的?”她神色嚴肅,走到晏決明身前,“無論偏安此地,還是打回去、靠軍功證清白,都少不了養這百來號人,拿什麽養呢?”

晏決明道:“我會想辦法的。”

程荀有些生氣:“什麽辦法?能有的辦法我都替你想了!難道你還打算讓太子從天而降送上支援?”

晏決明緊抿著唇,默不作聲。

程荀向他身前走了一步,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你明明知道,辦法就在你面前,為何不願接受呢?”她聲音一頓,語氣冷下幾分,“還是你覺得,女子就不該插手所謂‘男子’之事?”

晏決明猛然擡頭,急切道:“阿荀,我絕無此意!”

“只是……”他咬緊牙關,難掩羞愧,“我不能再將你扯進來了。”

如今他藏匿在金佛寺,身前是瓦剌大軍、朝中奸人,身後各有所思的五百神隱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程荀躲開朝廷的問詢、隨他逃至此地,本就承擔了不小的風險,他又怎能將她再推入火坑?

他原本便打算待她身體好一些,就讓親衛送她回京。只要回到姨父姨母身邊,縱是奸人意有所圖,她也不過擔得一個不尊朝廷調查傳喚的罪責,姨父姨母定然能將她保住。

可若是插手到自己這件事,那她身上所背負的,就遠不止如此了。

他低頭無言,程荀望著他,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還想將我送走,是不是?”

她腳步輕移,離他更近幾分。晏決明明明比她高大,此時卻全然處於下風,忍不住隨她步子後退一步。

她低聲道:“晏將軍,你小瞧我了。我當日既敢追來昆侖找你,便已做好了入牢獄、上刑場的準備!”

晏決明心神一震。

“我承認,我那時只想帶你回來。可走到今日,你我的處境相同,天下人的處境亦是如此。”

“外有強敵,內有奸臣,瓦剌橫刀立馬就在臥榻之畔,朝中那群肱股之臣,卻還忙於黨同伐異、誅鋤異己。”

“我們。”她擡手指著自己,“與外頭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有何異?”

“我幫你,與幫自己、幫百姓,又有何異?”

晏決明雙唇微動,目光寂然。

“這世道,總該有人站出來。”程荀擡手撫了撫他的前襟,軟下聲音:“你是當世之才,是邊塞百姓的大英雄。既有謀略,又有兵馬,就算不說救萬民於水火,救一人、一家、一城,都是功德。”

“這樣的大功德,你想撇了我獨吞嗎?我可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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