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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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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季平

“阿荀, 是我,別怕。”

他的聲音流淌在靜謐的夜裏,程荀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定。幾乎不假思索,她扔下匕首就撲進了他懷中。

晏決明忙伸出雙臂, 猝不及防將她接了個滿懷。程荀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整個人掛在他胸前, 是純然信賴與親昵的模樣。

溫香軟玉在懷, 晏決明卻來不及多想,下意識擡手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他眉頭緊蹙,口吻卻放得輕柔:“怎麽了?受傷了嗎?”

程荀埋在他的肩頸中, 鼻尖盈滿他的氣息。恐懼與緊張消退, 她驀然感到了幾分委屈。

她久久不語, 晏決明卻慌了神,扶住她的雙肩,借著月光,低頭仔細觀察她的神情。

“是不是這幾日練得太辛苦了?”他撥開她額前的淩亂的發, 低聲道, “賀川一向認真,可身體是你的,疼了、累了, 不要憋在心裏。”

黑暗中,程荀望著他不甚明晰的影子,輕聲問:“你都知道?”

晏決明終於聽出幾分異樣。遲疑一瞬, 他將擾人的紗帳撥到一邊, 坐到床沿, 湊過去試探問道:“阿荀,你不開心麽?”

程荀本來已稍稍平靜, 他一問,失控的情緒又直竄大腦。

“你這些天去哪兒了?忙就算了,難道給我留句話的功夫都沒有嗎?只有你一個人擔心嗎?你知道我整日在幹什麽,我卻不知道你的,憑什麽?”

嘴比腦子快,她腦子一熱,將成日來積悶於心的委屈和慍怒一股腦倒出來。說完後,即便視線昏暗,她卻真切看見了晏決明楞怔的神色。

程荀忽然有些懊悔。

她是誰?她又以什麽身份在此質問他?她明知如今紘城風雲詭譎,種種形勢於他不利,又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說得就好像自己有多依戀他、沒了他就坐立不安一樣。

她抿抿唇,別扭地垂眸不語。錦被上的祥雲刺繡突然充滿了吸引力,她伸手不住撥弄著線頭,就是不擡頭去看他。

身旁那人卻輕嘆一聲,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阿荀,是我錯了。我一心想著不讓你擔心,這幾日疏忽了你的感受,是我不對。原諒我好不好?”

他的撫摸溫柔輕緩,一如兒時他哄她入睡的那樣。

“下次我保證不會再消失那麽久了,什麽事情都告訴你。如果失約了,你就狠狠罰我,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哄著,程荀頓時有些心酸,那幾分委屈和不滿也煙消雲散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說得我在無理取鬧一樣……”

她口是心非地喃喃有詞,晏決明笑笑,起身點燃桌上的油燈,搬了椅子坐到她床前。

燭光亮起,方才黑暗中的親昵暧昧也好似消失了。晏決明正襟危坐,維持二人之間克制有禮的距離。

程荀微微挑眉,總覺得他的姿態有些欲蓋彌彰。

許是她眼中的玩味太過明顯,晏決明輕咳一聲:“我在外面聽見你叫了一聲,是碰到傷處了嗎?”

程荀一楞,想起他出現前自己輾轉反側、兀自生氣的模樣,有些心虛,準備轉移話題:“沒有啊……”

說著,她眼睛一瞇,問道:“你今夜為何在我屋外?”

晏決明:“……”

“若是沒聽見聲響,你又打算在門外站到天亮?”

他臉上醒目的窘態取悅了程荀。她靠坐在床頭,安逸自得,像是凱旋的母獅。眼中閃過狡黠,她徐徐道:“晏將軍,深更半夜到女子閨房來,到底有何貴幹呢?”

程荀突然起了些玩心。不知t為何,晏決明越是做出克己覆禮、潔身累行的姿態,她就越想逗弄打趣——在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裏,小心試探那道灰色的界線,怎麽會沒意思呢?

她好整以暇等待他的害羞和窘迫,可晏決明的回應卻總是出人意料。

他安靜地註視著她,好一會兒,才眼含笑意道:“阿荀,我想你了。”

昏黃的燭火明明滅滅,映在他的側臉上,像個朦朧的夢。

一瞬間,她的心臟劇烈跳動,楞怔幾息,她掩耳盜鈴地砸過去一個枕頭,嚅囁道:“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晏決明笑著接住了枕頭,手肘不小心打到床架,嘶了一聲。

程荀正想讓他別作怪,區區床架還能將他打疼了?可是定睛一看,他臉上的痛色卻不似作偽,她不禁坐直身體,問道:“怎麽了?”

眨眼的功夫,晏決明早已藏好神色,佯裝無事:“沒事啊。”

可程荀如何不了解他?她臉色一變,掀開被子坐到床邊,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手。卷起袖子一看,那條胳膊上果然裹著厚厚一層細布,雪白的布上隱隱洇出些血跡。

程荀擡頭看他:“怎麽回事?”

晏決明卻試圖抽出胳膊,可程荀握得太緊,他只能輕描淡寫道:“被刀劃的,不算深,都是下面人自作主張才包紮成這樣。”

程荀黑沈的雙眼緊緊盯著他,不理會他的借口,連聲問:“呼其圖傷的?還是蔣毅方對你用刑了?還是說,岱欽來了?”

晏決明有些無奈,心知糊弄不過去,只能道:“好,我都告訴你,絕不隱瞞。”

程荀松開手,他拿起床腳的毯子披在她單薄的肩上,仔細地抽出後頸的長發,才坐定說道:“這傷倒是不嚴重。只是,羅季平的事,比我想象中覆雜。”

程荀連忙追問:“為何?可查出什麽眉目了?”

晏決明轉了轉中指上的玉戒環,斟酌道:“羅季平此人,當初是沈大將軍沈仲堂身邊最為親厚的副將。”

程荀一怔,敏感地反問:“親厚?有多親厚?”

“羅季平本是無父無母的遺孤,父親生前在沈仲堂麾下當了個百戶,沈仲堂見他無依無靠,便將他帶回家中撫養。他去沈家時還不到八歲,說是與沈煥等人一同長大也不為過。”

程荀靜靜聽著,並未打斷。

“如今識得羅季平此人的,除了不知散落何處的沈家殘部,也就只剩沈煥一人了。”

沈煥似乎對他知曉此人有些意外,提起羅季平,他的態度只是懷念與惋惜,並無異常。

在沈煥口中,這個大他十歲、從小在沈家長大的異姓兄長,是個心軟良善、沈默老實之人。羅季平到沈家時已是記事的年紀,即便沈家人待他一如自己孩子那般親厚,他在沈家也始終戰戰兢兢、察言觀色,絕不行差就錯。

十五歲那年,在沈家飽受兵法熏陶的羅季平主動提出,希望同沈仲堂一起上陣殺敵。

沈仲堂本想著,羅家如今就剩他一根獨苗,不願他身處險境,幾番勸阻。可乖順了多年的羅季平卻終於忤逆了一次,始終堅持要披甲上陣。沈仲堂被他的堅持所打動,最終將他帶到了軍中。

從軍後,羅季平並未仗著沈家義子的身份耀武揚威,而是從踏踏實實從行伍做起,靠著多年來在沈家的沈澱與努力,一步步向上爬。

沈仲堂看出了他的潛力與毅力,對他更是喜愛有加,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就將他提為左膀右臂。

聽到這,程荀忍不住打斷:“聽起來,此人並無蹊蹺。”

晏決明沈吟片刻,道:“我原也是這麽想。可是,張善道總不必在臨死前,還在這事兒上擺我一道。”

程荀眉頭微蹙,又問:“然後呢?沈家覆滅時,他在何處?也戰死疆場了嗎?”

晏決明搖搖頭:“這便是蹊蹺之處。羅季平與沈家關系密切,又是沈仲堂最為信任的將領。當初沈家抵禦瓦剌人,羅季平始終跟隨沈仲堂左右,可直到如今,也未曾找到他的屍身。”

程荀有些毛骨悚然:“難道他還活著?”

泰和二十五年,沈家戰線在瓦剌人的強攻之下接連潰散,為數不多的幾次勝利,都是年逾五十的沈仲堂親自帶兵上陣。

其中,距離大齊大捷最近的一次,是沈仲堂在大同以北五百裏大敗瓦剌,一路追擊瓦剌殘兵到漠南草原深處的兀官鎮。

可也是在兀官鎮,沈家數千將士葬送在瓦剌與韃靼合謀設計的伏擊之中,沈仲堂身中數箭,當場斃命。待援軍趕到時,草原上只剩下烽煙汙血、滿地殘|肢。

——胡人心狠手辣,戰勝後不僅沒有一走了之,還對那些屍體極盡淩|辱。茫茫草原上,幾乎尋不到一具全屍。

那位戍守邊疆三十年的沈仲堂,被人割下頭顱,無首的屍身插在軍旗之上。他身下,是數千將士壘成的屍山;而那面被血浸透的沈字旗,沈得再也無法隨風飄揚。

而羅季平,也只剩下一副刻了名字的盔甲,得以證明他的身份。

程荀聽完,久久無法言語。

晏決明並未誇大渲染那場面的血腥,可不過寥寥幾語,就足夠程荀膽寒。

她下意識往晏決明的方向挪了幾寸,二人膝蓋相抵,他的溫度透過單薄的寢衣,為她心中添了些許慰藉。

晏決明似有所察,擡手攏了攏她胸前的毯子。

程荀努力忽視心頭的擔憂與忐忑,問道:“窮寇不追。當初沈家本就占下風,又為何偏要追進草原之中,白白落得個全軍覆滅的結果?”

她不明白,就連她這個只聽晏決明說過些許兵法皮毛的人都能明白的道理,沈仲堂那般久經沙場的老將,又為何落入陷阱?

而最大的疑點,還在羅季平身上。

“還有胡人的所作所為,有點太巧了。”

晏決明神色嚴峻,讚許地點點頭。

胡人殘暴的手段,卻恰好成為了羅季平屍身消失的掩蓋借口。

窗戶縫裏鉆進一縷冷風,吹得屋中僅有的那支燭火明明滅滅。

搖曳的燭影好似幢幢鬼影,程荀凝視著它,緩緩道:“羅季平,會不會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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