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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紗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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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紗裙

隔著熙攘的人群, 程荀努力辨認那個身著官服、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成熟穩重樣貌的王伯元。

莊重嚴肅的隊伍裏,王伯元的小動作紮眼極了。很快,他身旁一位中年官員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麽,王伯元立馬垂眸斂目, 故作無事。

程荀啞然失笑, 再望向隊伍前面, 晏決明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拐角。她收起視線, 坐回車內,心頭卻有幾分失落。

……好幾天未見到他,原來他去忙這事兒了嗎?

她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玉墜的絡子, 賀川的視線斜落在她手上, 思緒一轉, 說道:“姑娘可知,這些朝中使臣今日要去哪裏?”

程荀思索道:“城東是不是辟出了一片府衙,專門做此次的和談的官署麽?”

賀川點點頭,委婉道:“那想來等主子安頓好了諸位朝中使臣, 今日也就沒什麽事了。”

程荀聽出她的言下之意, 臉唰的一下紅了。

她忙側過臉,輕咳一聲,欲蓋彌彰道:“他忙他的, 我自己還不得空呢。”

賀川摸摸鼻子,不再說話了。

回到家,程荀吩咐兩句就躲進了房間裏。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一陣, 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再醒來時, 只聽外頭傳來一陣輕巧的敲門聲。程荀坐在昏暗的床帳內, 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卻聽賀川在門外道:“姑娘, 主子邀您去新豐酒樓一聚。”

新豐酒樓就在城東,離官署不過一條街的距離。

程荀反應了一下,隨即應道:“現在什麽時辰?”

“快酉時了。”

晚了點,但也不礙事。

程荀揉揉額角,起身下床。

白日穿的衣服還放在床腳。她剛拿起裏襯,手一頓,又放下了。

她走到衣櫥邊,彎腰打開櫃門。屋中光線暗淡,昏黃的暮色透過窗紙灑進來,程荀微側著身,借著一縷霞光翻找衣物。

這件太素凈了,這件太花哨了,這件倒是合適,可是未免太單薄了……

好不容易選好衣裙,她又匆匆走到梳妝臺前,從妝奩深處翻出基本沒用過幾次的石黛與胭脂,點亮燭火,對著銅鏡細細描畫。

程荀雖不常梳妝,可畢竟在幫別人梳妝過多年,如今畫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

等一切妝點完畢,她看著銅鏡中朱唇粉面、明眸皓齒的少女,不知為何,心頭好似被人潑了盆涼水,倏地爬起幾分羞意。

身上的衣裙是她在平陽時,合作已久的江南布商送來的新樣式。

這裙子看似尋常,可內裏卻不乏巧思。裙褶內縫了細密的綾紗,蓮步輕移、衣袂飄動,行走間好似暗色的星河隨波流動,在月色燭火下更是飄逸若仙,有種並不張揚的美。

她剛收到這條裙子時,說不喜愛是假的。可不知為何,她本能地有些抵觸這樣外顯的美。

孩提時,她也愛俏,只是她與程六出生存都算困難,又哪敢肖想漂亮衣裳?春日裏,在竹筒裏放上一簇野花,擱在窗前,已是她離美最近的時刻。

再後來,她進了胡府,穿上了那身千篇一律的丫鬟衣裳。身為丫鬟,尤其伺候的是一個愛美善妒、蠻橫霸道的小姐時,合群、安分、不出挑,是她的生存守則。

更何況,那些年裏,她不允許自己思考除了覆仇以外的任何事;更將偶爾年少時偶爾的騷動與向往,看做對過去的遺忘與背叛。

這樣苦行僧的日子過了幾年,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素面朝天的日子。

出門在外,風餐露宿的日子不算少。又要常與商行的老板們打交道,她更不願將自己打扮得年輕俏麗,一是為安全,二也是怕人家看輕自己。

久而久之,追求美,好似成了某種沈重的包袱。她承認,美麗令她羞恥。

故而,當時她只在心中暗自稱讚了這裙子設計精巧,轉手便放在了衣櫥底下。這回來紘t城,不知誰打包的行李,竟將這裙子也帶上了。

她定定地站了許久,終於遲疑地提起裙擺。腰身輕輕一轉動,銅鏡中好似綻開了一朵澄澈的蓮。

門外忽然傳來賀川的聲音:“姑娘,可需要我搭把手的?”

程荀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糾結,一時沒有回話。門外的賀川卻一驚,以為又出了意外,當即抽出隱藏腰間的匕首,警惕地推開門。

進門後,見程荀好端端地站在燈下,她先是松了口氣,看清她與往日不同的妝扮,眼裏閃過一絲驚艷。

程荀看清了她一閃而過的神色,一時之間更是羞得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賀川對她的尷尬狀似不察,直接稱讚道:“姑娘這身很漂亮。”

程荀坐到梳妝臺前的木凳上,有些局促地開口道:“不過是吃個飯,我這樣是不是太隆重了?”

賀川一頓,直言不諱道:“姑娘本就正值好年紀,妝點一二,又有何不妥呢?更何況,這裙子精致靈巧,卻絕不至於華貴繁覆,算不得隆重的。”

這還是賀川頭一次在她面前長篇大論說起自己的想法,程荀心中訝然,不禁擡頭看向她。

賀川在她心中一直有些神秘。她相貌尋常、年齡難辯,乍一看甚至讓人記不住長相,平時也寡言少語,是個公事公辦到有些古板的性子。可是越相處,程荀越覺得,她身上卻有股說不出的氣度和韻味。

燭光下,程荀對上她的視線,突然發現她在眼下敷了些淡淡的胭脂,連眉毛也有描畫過的痕跡。

賀川註意到她的視線,微微笑了一下,說道:“姑娘莫笑。賀川雖是個武人,可也中意胭脂水粉之物。平時得空了,描描畫畫,圖個自個兒開心。”

程荀自然沒有取笑之意,連忙擺擺手:“我絕無此意……”

賀川仍舊站在不遠處,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微笑看著她。程荀望著她,不知為何,竟從她眼中看出了幾分親近和鼓勵。

她側身看向銅鏡裏的自己。

背後響起賀川的聲音:“姑娘覺得自己如此妝扮後好看嗎?開心嗎?”

程荀望著自己臉上薄薄一層粉色,遲疑許久,點點頭。

她心裏,好像是開心的。

賀川聳聳肩,語氣輕松:“這不就行了。”

程荀聽著她舉足若輕的話語,像是被人灌了碗迷魂湯,暈乎乎跟在她身後坐上馬車、出了門。直到馬車在酒樓門前停下,程荀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些許緊張。

她有些忐忑地掀開車簾,卻見晏決明就站在酒樓門前的大紅燈籠下,目光直直望過來。

此時日已盡,混著橙黃與粉紫的雲霞暈染了半邊天。沈沈的暮霭與酒樓通明的燭火相交映,揮揮灑灑落到程荀身上,留下暧昧的光影。

她拎起裙擺,靈巧地躍下車。站穩後裙擺垂下來,晚風吹過,好似被山間映著螢火的溪流蜿蜒纏繞著。看見晏決明,她微微垂首,有些羞赧地抿嘴笑了。

晏決明楞在原地,目光仿佛凝固一般,久久移不開視線。

程荀沒註意到他的異樣,走到他跟前,仰頭看向他。

為接待朝廷與韃靼的使臣,酒樓裝點一新,一側還放了座高高的燈山。燭光被彩紙染成絢爛的光斑,毫不吝嗇地落在她側臉與瞳仁裏。

她對此毫無所察,只是揚著那張清麗動人的臉,問他:“我是不是來遲了?”

晏決明望著那雙澄澈的眸子,喉結滾動,半晌才喑啞道:“多久都不遲。”

程荀一怔,他深邃的視線看得她臉熱,像是吃到了夏日裏冰湃過的荔枝,那滋味一直甜到心底去。

她扯了扯裙擺,問他:“這個,好看嗎?”

“好看。”他垂眸看了一眼。

這身衣裙穿在身上,她終於覺得不再束手束腳了,覷著他的神色,還故意問道:“你說,我將它運來西北賣,能賺錢麽?”

晏決明停頓一瞬,似乎在認真思考,答道:“不好說,西北之地似乎多偏愛大氣厚重的服飾。這裙子工藝精巧、用料不俗,算上往來運費,恐怕不好賺。此外,最要緊的是……”

程荀被他這一板一眼的語氣逗得忍俊不禁,提起裙擺往酒樓走,一邊打趣道:“是什麽?”

晏決明並肩走在她身旁,上下打量她一眼,笑著搖搖頭,並未開口。

新豐酒樓緊鄰官署,這段日子閉門謝客,專門承接起了和談期間兩國使臣的日常飯食。除了定時送飯菜到官署,還為諸位官員提供了個飲酒聚會的地方。

今日酒樓中人不算多,一樓的大堂只見寥寥幾位身著常服的官員。見到晏決明,那幾個官員作勢要起來行禮,晏決明只微笑頷首,止住他們的動作。

程荀跟在他身後往樓上走,剛走到二樓,走廊盡頭一間雅間突然打開門,王伯元站在門前朝他們揮揮手,語氣興奮:“少亭表妹,快來!”

“少亭表妹”?這可是個新鮮稱呼。

程荀一楞,下意識看向晏決明,卻見他輕咳一聲,低聲對她道:“犯病了,別理他。”

那廂,王伯元已經搖著扇子迎了上來。

“少亭表妹,哦不,如今該叫程老板了!”他收起折扇,像模像樣一作揖,體態風流,“程老板,許久未見,別來無恙啊。”

程荀強忍笑意,跟著一作揖:“王大人,別來無恙。”

兩年前,她曾回了一趟京城。那段時間,崔夫人頻頻寫信來問她的近況,不是擔心她膝蓋的舊傷、就是擔心她在外吃不飽、穿不暖。

崔夫人雖未在信中催她回家,程荀卻讀出她的掛念,正好自己就在華北,便幹脆回京城小住了一段時日。

回京城後,她整日窩在家中陪伴崔夫人。崔夫人知道她不喜歡世家貴族的社交場,也並未勉強她出去走動。那段時日,除了孟家人,她碰見最多的便是王伯元。

無他,那時正值春闈,被王伯元以“外出歷練”“未到火候”為由搪塞了幾年的王祭酒,終於忍受不了,直接將王伯元踢出家門,勒令他何時考中進士,何時再回家。

王伯元別無他法,腦筋一轉,幹脆就賴到了孟家。本想著他與晏決明、孟紹文相熟,崔夫人為人和善,孟忻的名聲又足夠堵住王祭酒的嘴,躲在孟家是個十全十美的主意。

可沒想到,孟忻卻將他的托詞當了真,正兒八經給他布置了功課,每日下朝後便去書房檢查,還時不時來個突擊考試,當場批改。一番動作下來,本想著來躲閑的王伯元痛不欲生。

剛好那段時間孟紹文回京備考,兩人也算做了個伴。

有天三人飯後在庭院裏散步消食,王伯元調笑著抱怨孟忻心狠手辣,孟紹文在旁疑惑反問:“道清兄既沒拜師、也未曾交束脩,得了免費的師長,怎麽還要抱怨呢?”

本是說玩笑話的王伯元被堵得啞口無言,程荀在旁看熱鬧,憋笑憋得肚子疼。

好在王伯元不過是散漫怠惰些,肚子裏還是有真才實學。那年春闈後,他也終於一舉摘得探花,讓王祭酒得償所願。

如今幾年後再見面,程荀成了手握一家商號、數支商隊的程老板,王伯元也終於入仕,任了鴻臚寺丞。兩年前那幾個月的相處,也讓兩人熟悉親近了不少。

三人在雅間坐下,桌上菜都已上齊,南北名菜無一不缺,甚至還有幾只肥碩的秋蟹,不知花費多少力氣送過來。程荀也沒客氣,凈手後便動了筷。

王伯元已從晏決明處得知了程荀來此的目的,也並未賣關子,直接說起了這次互市和談的諸多細節。

程荀放下筷箸,一字一句認真聽著。

大齊與韃靼的紛爭持續多年,此次大勝來之不易,朝廷想一舉切斷韃靼與瓦剌的聯盟,幹脆給出了互市的好處。

新任的韃靼王年輕氣盛,卻也深知這從叔叔手裏奪得的王位並不穩固,幾番思索後,答應了依附大齊、開通互市的盟約。

只是口頭上雖有默契,要將這諸多條例落實到紙上,卻少不得雙方銖錙必較、拉拉扯扯。為此,除了武將坐鎮,大齊派來了戶部、鴻臚寺、行人司的官員數名,甚至連將來專管互市的茶馬司官員都準備好了。

除了人員,朝廷對於互市也有個大致的規劃及底線。互市的時日、官營民營、商品數量皆有定量。茶、鹽、鐵器、糧食等大宗商品自然交由茶馬司統一管理,剩下的皮革、牛羊、布匹等,才輪得到程荀這樣的商人。

至於更具體的數額與可以討論的空間,王伯元只是粗粗透露t了一些,並未細講。畢竟,一切還要看之後與韃靼使臣交涉的情況。

程荀心領神會,並未繼續追問為難王伯元。反倒說起來時差點遇上的意外。

王伯元雖知曉胡人潛伏驛站之事,對她之後又被挾持一事卻一無所知。

程荀一不小說漏了嘴,王伯元霎時錯愕,急忙追問來龍去脈。

程荀有些無奈,剛要開口,晏決明便接過話茬,大致說了說當日情形,卻跳過了岱欽。

程荀心中一頓,不過即刻便想到,此地恐怕不方便多說,也就默契地略過了此人。

果不其然,王伯元聽後立即察覺不對,意味深長地看了晏決明一眼,嘴上卻大聲吵嚷著要去崔夫人面前告狀,讓她看看晏決明這表哥是怎麽當的!

程荀無奈地搖頭笑笑,看著二人在旁面不改色地鬥嘴,接過晏決明在旁安靜開了許久的蟹肉、蟹黃,滋滋有味吃了起來。

幾人從天南聊到地北,沒過多久,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屋內一靜,晏決明問道:“何事?”

門外,一個小廝受寵若驚道:“晏將軍,小範將軍請您過去一敘。”

晏決明一動未動,聞言只道:“煩請回一聲,就說我在這招待客人,走不開,明日再找小範將軍賠罪。”

沒想到,門外的小廝非但沒走,反而小心翼翼道:“小範將軍說,聽說您在此招待您的孟家親戚,若是不嫌棄,不如讓程、程姑娘一塊上去……”

裏頭鴉雀無聲,小廝擦擦頭頂的汗,強笑道:“……上去、上去小敘一場,也算是結交個朋友……”

程荀聽得瞠目結舌,沒料到這不知何方神聖的小範將軍出口居然如此放浪,下意識看向晏決明。

卻見他面沈如水、神色譏誚,緩緩放下了把玩在手中的白玉杯。

酒杯敲到酸枝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杯底的酒輕輕晃了出來。

他冷冷笑了一下,直接站起身拉開門。

“走吧,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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