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逢生處(二合一)

關燈
逢生處(二合一)

驟變突生。

程荀望著地上的彎刀, 一時只覺得視線中的一切都在無限放大。

牛皮裹就的刀鞘摔落在地,銀白的月光射到刀刃上,寒芒仿若利箭,直直刺入程荀眼中。

短暫的楞怔後, 男人迅速反應過來, 將刀撿起, 放到腰後。

程荀心口劇烈跳動, 危險的預感不斷向她靠近。

沈爍率先打破了這死寂一般的短暫沈默。

“我聽人說,這彎刀用來割馬草倒是頂頂好用的。”

沈爍語氣輕快,看似隨意地接了句。只是, 在程荀餘光裏, 他向來懶散的脊背卻緊張地繃直了。

男人借坡下驢, 黝黑幹瘦的臉上擠出一個笑,順勢說了兩句養馬的心得。

程荀極力壓抑心中的不安,面上不動聲色,t岔開話題:“既如此, 我們便不打攪了。”

而護衛李顯不知被什麽絆住腳, 這時才從驛站後頭大步跑過來。他看了一眼那男人,向程荀道:“主子,您叫我?”

程荀雖身著男裝、高束長發, 可一看便知是女子。男人見護衛對程荀畢恭畢敬的模樣,眼裏閃過一絲訝異。

“這兒住滿了,讓兄弟們都收拾收拾, 今夜接著趕路吧。”

李護衛一楞。

他想起後院只栓了幾匹高頭大馬, 並不見其他車馬的影子, 疑惑了一瞬。可很快,他便發現了三人之間古怪的氣氛, 心神一凜,當即警惕起來。

他飛快地與程荀對視一眼,點頭應是。

李護衛保持著面向三人的姿勢,自然地退後幾步,高聲招呼後頭三、四個商隊兄弟:“弟兄們,今夜咱們不在這住,都收拾東西出來!”

後頭此起彼伏地傳來應聲,程荀心下稍松。

她看向全程緊盯他們的男人,平靜道:“掌櫃的,今夜叨擾了。”

男人狀似和氣地搖搖頭,拉過門環便要關門。

可說時遲那時快,後院驟然響起一聲驚叫。

“血、血!死人了、死人了——”

驚慌的尖叫瞬間穿破大漠靜謐無聲的穹頂。

下一秒,那聲尖叫突然中止了。

伴隨一道微弱的悶哼聲,有什麽東西轟然摔倒在地。

在那瞬間,她耳邊風沙好似都停滯了。

程荀渾身血液仿若凝固一般,眼睜睜看著門縫裏那人卸下和善的面具,陰鷙的暗色爬上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門內傳來刀鞘落地的聲音。

而遙遠的沙丘之中,潛伏已久的禿鷲終於按耐不住嗜殺的血性,振翅飛出黑暗的陰影,只餘下淒厲的嘯叫劃破長空。

剎那間,停滯的一切重新流動起來。

方才還唯唯諾諾的男人,此時兇光畢露。他一腳踹開木門,高舉彎刀,直直朝程荀劈來!

李護衛早有防備,伸手便將程荀拉到自己身後,另一只手從腰後抽出佩刀,邁步上前格擋,擡腳直踢心窩!那人避之不及,飛身摔到半開的門板上。

“小心!”

與此同時,沈爍高呼一聲,縱身向程荀撲來,二人交疊摔倒在粗礪的沙石地上。

腰背、手心一陣疼痛。還未等程荀掙紮著站起身,後院裏忽然跑出兩個手持彎刀的黑衣男人。月光下,二人臉上濺滿了斑斑血跡,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樣貌。

程荀心下一沈。

歪斜的門板被人踢開,驛站內又走出兩人。四個黑衣男子、連同扶著門板氣急敗壞站起身的男人,呈包圍之勢,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沈爍連忙將程荀拉起,李護衛手握長刀,一人站在她與沈爍身前。

“主子,您與沈公子先走,顯自能解決。”

李護衛扭了扭脖頸,刀柄在手中騰空一轉,語氣極為松弛,可雙腳已經做出防守準備。

程荀不敢逞強,雙眼緊盯不斷靠近的歹人。

沈爍抓著她的手臂,雙腳不斷退後。他用氣音輕聲道:“門外有馬,數到三,和我一起往外跑。”

程荀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一。”

歹人中領頭那人吐了口唾沫,步步緊逼。

“二。”

護衛李顯收起臉上輕蔑的笑,將刀緩緩舉到身前。

“三——”

電光火石之間,李護衛高呼一聲,橫刀一掃,將歹人逼退兩步,又舉刀直直劈向其中兩人!沈爍趁此機會,抓住程荀雙手就往外飛奔!

背後刀槍相撞聲不絕於耳,程荀不敢回頭望,與沈爍一道奔至門外。

門外木樁上拴著寥寥幾匹馬,程荀來不及去解繩索,直接從腰間抽出匕首砍斷麻繩,立刻翻身上馬。沈爍早已準備就緒,二人不敢耽擱,即刻飛身縱馬向紘城去!

兩匹黑馬在蒼涼的大漠之上絕塵而去。程荀上身半伏在馬上,一手緊握韁繩、一手甩著馬鞭,在呼嘯的風中疾馳。

風沙不斷拍打在她臉上,程荀瞇著眼睛,幾乎看不清前路,只能在夜色裏描摹沈爍的背影,隨他奔馳。

可還未跑出幾裏,背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雜亂的馬蹄聲如雨點般,敲打在程荀緊繃的心弦之上。她忍不住轉頭去看,卻見迷蒙的煙塵之中,遠遠跑來兩個高大的身影,不斷向他們逼近。

程荀緊緊咬住下唇,不敢回頭再望,只一個勁兒催促馬兒,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偏偏,即便他們如何努力,背後的馬蹄聲還是越來越近。起伏的馬背上,程荀看不清一旁沈爍的神情,卻能嗅到他心中同樣升起的絕望。

跨過一座荒蕪的山包,不遠處,腳下的路突然一分為二,向東西兩個方向延伸而去。

程荀一時有些慌亂,她與沈爍都未曾走過去紘城的路,如何知道哪條路才是對的?

可如今岔路就在前頭,分秒之間就要抉擇,若是走錯了,只會離求援之地越來越遠!

眼見岔路就在腳下,程荀心中驟然升起一絲久違的、全然無關理性的膽氣。

——不就是賭一把麽?她程荀這輩子,難道賭過的還少了?

大不了橫豎就是一死,可她何曾又怕過死!

被死亡緊追其後的壓迫感驀然消失,程荀大腦瞬間清明。

望著在岔路前逐漸慢下來的沈爍,她心中居然浮起了幾分自得的暢意,甚至夾緊馬肚、一甩馬鞭,輕松越過了沈爍,向西奔去!

沈爍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卻聽風中餘下一句話:

“分頭走!別死了!”

沈爍下意識便聽從她的話,一拉韁繩,帶著馬兒向東轉,快馬加鞭、疾馳而去。

可越往東走,他心中越是後悔。

若是一起走,就算走錯了,至少自己還能保護她。如今二人分開,她不光要承受前路無援的風險,還要獨自一人面對後頭的歹人!

她要怎麽確保自己安然無恙?難道靠賭嗎!

他又慌又惱,轉頭去看,卻見背後那兩個歹人果真在岔路分開,各自追來。

此時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沒有回頭路,沈爍只能一咬牙,狠狠一甩馬鞭。

他忍不住在心底咒罵。

程荀,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另一邊,與沈爍分開不久,程荀向後看,果然只有一人追了上來。

程荀遠遠打量了一眼那人胯|下的馬,膘肥體壯,比她身下這匹拉車的老馬強上許多。

“駕——”

她一邊驅使馬兒,一邊在腦中迅速分析,若是只靠馬力,他們之間這點距離遲早要被追上,更遑論自己騎術遠遠不及那人。

西北大漠的風,裹著初秋的寒意,刀子似的不斷刮在程荀臉上。迎面襲來的風中,有幾分腥濕的潮氣。

等等,潮氣?

程荀從小在溧水邊長大,對水的氣息最是敏感,自是不可能認錯。她兀地靈光一閃,循著那微弱的水腥味,驅使馬兒不斷靠近。

爬到山坡最頂端,果不其然,下頭不遠處就是一片灘塗。雨季已過,河床上大大小小的水窪星羅棋布,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水網。

她想起晏決明曾給她寫過的信,這樣看似安寧無害的灘塗上,往往隱藏著最致命的殺手。

背後的馬蹄聲愈發清晰,身下的馬兒喘著粗氣,頗為疲憊不滿地打了個響。程荀俯下上身,側臉緊貼馬兒的耳朵,輕聲安撫:“乖,最後再跑一截路,好不好?”

許是聽懂了她的話,馬兒漸漸平靜下來。

程荀回望一眼,漆黑的夜色中,歹人高舉胡刀,不斷朝她逼近。那人望見程荀停在上坡的身影,忍不住高聲大笑,盡情嘲諷程荀的負隅頑抗。

程荀遠遠盯著他,像是求饒一般高高擡起握著馬鞭的那只手。

男人的笑意更加猖狂。

可下一秒,程荀憑空用力一甩手腕,馬鞭的破空聲響徹黑夜,馬兒提起前蹄,向那坡下一躍而下!

連人帶馬的身影消失在坡頭,男人的笑聲凝固。

他氣急敗壞地揚鞭追上去。站到坡頭,卻見程荀已經駕著馬兒跳下坡,一邊策馬向前,一邊挑釁般不斷朝他揮手。

男人的臉瞬間陰沈下來。

一個中原女人,比初生羊羔還要弱小的東西,居然敢挑釁草原上的雄鷹!

他收起此前略帶幾分逗弄調笑的心思,抓緊韁繩,帶著健壯的黑馬縱身跳下坡。

女人高束的馬尾逐漸在顛簸中散開,黑發被風吹到身後,好似馬背上飄揚的鬃毛。

男人氣紅了眼睛,一路緊跟其後。女人在路上東拐西繞、不知在耍什麽手段。可她身下的馬體力不足,他不過用t了須臾時間,眼見就要追上了女人。

他興奮地拿出後腰的彎刀,企圖向這個中原女人展示何為草原的力量。

可下一秒,他身下的黑馬卻猛然踉蹌一下,隨即就停下了步子,再也不往前挪一步。

他低頭去看,卻見黑馬健碩的四條腿,全然陷進了灰粽的濕泥中,不斷向下沈。

不遠處,女人身下的老馬打了個響鼻,男人擡眼望去,卻見她騎著馬兒站在潮濕的灘塗外,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媽的。被這婆娘擺了一道!

他咒罵出聲,當即就跳下馬,手握這彎刀,深一腳淺一腳向女人快步走去。

雙腳不斷陷入松軟的淤泥之中,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可女人仍端坐在馬上,冷冷地、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像在看一攤惡臭的汙泥。

他心中怒意更甚,陰森狹窄的眼睛死死盯著女人。短短一截路,他已經在腦子裏想了一萬種折磨淩|辱她的法子。

可還未走到岸邊,不知他踩到了哪兒,表面薄薄一層淤泥,下頭居然是水和空氣填滿的疏松空隙!他的一只腿直直陷了進去,無論如何使力,都擡不起來。

下陷的速度比想象中還快,一轉眼,淤泥已經淹沒他的膝蓋。他急得滿頭大汗,死亡的威脅不斷臨近,他終於體會到了恐懼與無力。

岸上的女人跳下了馬,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月光下,她長發披散,面容清冷至極,比初春冰雪消融時,額那勒河流動的水還要清冽。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淤泥已經淹沒了他的腰。

“你們是誰?蹲守驛站有何目的?”

清冽的水看著他,嘴裏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語言。

身體越來越沈重,胸口也漸漸喘不上氣。男人試圖用手邊的彎刀支撐自己的重量,可那水一般的人卻跪在岸邊,探出身子,將他手裏的彎刀奪走。

不,那是他的刀!是每個克木齊部落男兒勇猛和力量的象征!

他努力掙紮,試圖從她手裏奪走刀,可眼前一切越來越模糊,空氣也漸漸稀薄。

他無力地垂著頭,艱難向上捕捉那人的身影,可最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額那勒河閃著金光的水。

母親河的水。

他死了。

程荀抱著沾滿淤泥的彎刀,目光緊盯深陷沼澤的男人。

淤泥淹沒了他的胸口,不斷從四周擠壓而來的力量將他牢牢鎖住,還沒待泥水淹沒鼻腔,他就已經窒息而亡。

程荀將彎刀放到一旁,抽出後腰的匕首,小心翼翼地趴到岸邊,將整個上半身都探出去。

全程,她的視線未移動一絲一毫,仿佛時刻提防著他突然乍起。

可無論怎麽看,男人依舊保持著垂首的模樣,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還在不斷下沈,程荀趴下的時間,淤泥已經快到肩膀。

程荀無聲註視著他,半晌,猛地舉起手臂,將匕首狠狠紮進男人的頸子!

霎時間,血柱噴湧而出,濺到程荀的手上、臉上、脖子上。

黏糊溫熱的血,還帶著幾分腥臊味,血氣瞬間將程荀包圍。這熟悉的血氣,卻讓程荀的心驟然安定下來。

他徹徹底底死了。

她松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沙地上。

明月已經爬到頭頂,估摸著已經過了兩、三個時辰了。

像是被抽幹了力氣,程荀精疲力盡地仰躺在地,染血的發絲鋪了一地。

她望著那半輪殘月,思緒不斷湧動。

一同來的商隊兄弟沒了。

李護衛兇多吉少。

沈爍生死不知。

而她迷失在蒼茫大漠之中。

她想不通,不過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外出,為何就到了如今這幅田地。

幾個時辰前還與她有說有笑的人,如今就躺在蒼涼冰冷的大漠之中。

萬林,林三郎,鄭山兒,吳季。

還有不知所蹤的李顯,沈爍。

她回想著他們的名字、他們曾與她說過的家人,方才還激動亢奮的心突然就冷了下來。

眼角有滾燙的淚,不斷順著鬢角流入發絲。

她躺在並不平坦的沙石路上,忍不住擡起手背蓋住眼睛。

手指劃過陌生的觸感,偏頭看過去,卻見手邊放著那把彎刀。

她神色一頓。

不行,一切還沒結束。

一切皆因此而起,至少,她要搞清楚真相。

不然,今後如何和他們的家人交代?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她坐起身,抓過彎刀,拉開刀鞘,借著月色細細打量。

刀刃不算鋒利,鋼質也不算純粹,靠近刀柄的部分有一圈波浪符號,像是刻上去的。

半晌後,她緩緩站起身,將彎刀牢牢系到腰間,翻身上馬。

此前為了擺脫後頭的人馬,不知道繞了多少個彎,況且下坡容易上坡難,如今要想原路返回已經不大可能。

她環顧一圈四周,準備在灘塗上碰碰運氣。

灘塗上盡是雜亂的馬蹄痕跡。夜色昏暗,她努力辨認除了自己與男人的馬蹄外,其他多餘的痕跡。

終於找到一點頭緒,她順著那不甚清晰的痕跡走,身下的老馬卻停住,怎麽也不肯走。

程荀無奈地拍拍它的脖子,卻見它一動不動地朝著某個方向看。

程荀望過去,卻見那灘塗之中,男人的黑馬安靜地陷在沼澤之中。

寬厚的馬肚暫時阻住了它下陷的趨勢,可僅憑程荀一人,是斷然沒有將它拉出來的可能的。

身下的老馬許是明白了程荀無言的沈默,它踏踏步子,對著那黑馬嘶鳴了一聲又一聲。

而那匹黑馬,只是睜著那雙濕潤的眼睛,遠遠地遙望一人一馬。

程荀移開視線,逼自己不再去看,雙腿一夾馬腹,驅使老馬離開。

越遠離灘塗,幹燥的沙地上,馬蹄的痕跡就越模糊。到最後,程荀幾乎只能憑著直覺向前走。

更糟糕的是,此時夜已深,大漠中氣溫驟降。寒風不斷呼嘯,程荀身上的衣物實在難以抵抗,只能彎下腰,抱住老馬的脖子,靠它的體溫取暖。

不知在風沙中走了多久,困倦、勞累、饑餓到了頂點,昏昏沈沈之間,程荀雙腿酸軟,大腿根更是磨得生疼,身子幾欲摔下馬。

幾次在頭欲著地時驚醒,程荀不敢再勉強,只能強撐著取下腰間外袍系帶,將自己牢牢捆在馬背上。

老馬馱著她,緩緩走在荒原之上。蒼涼的北風席卷著沙土,在她背上落了一層黃沙。

經歷反覆的清醒與昏沈後,程荀隱約看見天際邊露出一點魚肚白。

已經過去一夜。

程荀強撐著僵硬酸痛的身體坐直,揉揉眼睛,四處張望。

視線先是一片迷蒙的黃沙,而後,在那黃沙盡頭,她隱隱看見了一面隨風招搖的幡旗。

她睜大眼睛,驅使老馬向那旗幟跑去。

跑了幾十米,程荀終於看清,那飄揚的旗幟上寫著一個“齊”字!

而在那旗幟下,是一片規整廣闊的營寨。

程荀心中燃起希望,凍得僵直的手指抓住韁繩,抽出腿側的馬鞭,朝軍營揚鞭奔去。

營帳內,晏決明放下看了一夜的書冊,擡眼望去,示意突然跑進來的手下說話。

親衛低頭看著地面,磕磕絆絆地開口道:

“主子,方才李顯來報,程主子在去紘城的路上遇險,如今與李顯分開,不知去向。”

“你說什麽?”

短暫的沈寂後,晏決明輕聲反問。

親衛頭埋得更深,不敢再言語。

對面的晏決明猛地起身,長腿一邁,大步走到營帳門口,壓抑著怒火,向外低聲吩咐道:

“備馬!讓李顯來我這——”

話音未落,營帳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位副官從遠處急急跑來,到了晏決明營帳外又剎住腳步,故作穩重地走過來,行過軍禮後,一字一句匯報:

“回將軍,營寨外頭突然來了個披頭散發、渾身是血的女子,舉著一把胡刀,說是在紘城百裏外的驛站遇襲,手中有外族潛入大齊的證據,請求庇護……”

還未等副官說完,就見向來沈穩自持、敵臨陣前也自巋然不動的晏決明,居然一陣風似的,沖出了營帳。

副官還摸不著頭腦,卻被一旁的親衛瞪了一眼,連忙追上去。

營寨外,程荀心知自己此時這副形容,必定是行跡可疑,故而只是端坐馬上,高舉手中的胡刀,並不上前一步。

營寨門口的哨兵舉著長槍,緊盯程荀的舉動,警惕的眼神中不乏幾分好奇。

不知舉了多久,門口來了一撥又一撥人,看起來級別品級各不相同,似是將程荀的情況一層層上報了,只是至今都沒t能找到一個能做主的。

程荀頗為無奈地看著眼前場景。一整夜未進水米,她如今渾身酸軟無力,一把胡刀好似千鈞重,讓她感知不到自己雙臂的存在。

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白,軍營中隱隱傳來操練聲。程荀踩在腳踏上的雙腿不住抖動,眼前的畫面聚了又散,一時只覺得頭重腳輕,幾乎直不起身子。

暈眩而朦朧的視線中,她望見有人穿破重重人群,向她奔來。

她試圖集中目光去看,可在頻頻降臨的黑暗之中,她只望見一雙熟悉得令她心悸的眼睛。

……那是,誰?

身體仿佛驟然變輕,她雙臂無力地垂落,如同一片不再渴戀梢頭的枯葉,輕飄飄向下墜落。

可預想的疼痛並未到來,她迷迷糊糊伸手,卻摸到一片溫熱厚實的觸感。

“胡、胡刀……紘城……驛站……”

在臉上糊了一夜的血痂黏住她的眼角,她艱難地撐著眼皮,將手裏的胡刀擡了擡,氣若游絲地說道。

將她接住那人卻不回話,只沈默地將她抱緊。

程荀不自在地想要掙紮,可困意有如洪水,鋪天蓋地而來,轉眼就將她淹沒。

陷入徹底的黑暗前,她察覺到,有水滴輕輕敲在她眼皮上。

……為什麽,這麽熟悉?

記憶深處,好像也曾有過這樣突然降落的雨。

下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