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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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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洛陽

初夏清晨, 小院裏梅子青青,一顆顆墜在葉間,一夜淋漓雨後,青翠欲滴的模樣煞是惹人喜愛。

門外, 馮平正吩咐雇來的力夫捆行李。程荀站在那匹陪他們走了兩年的大黑馬旁, 安靜地抱著它的頭, 撫摸它溫順的眼睛。

妱兒提著還在淅淅瀝瀝漏水的竹籃從小院走裏出來。

竹籃裏滿滿當當擠著飽滿鮮嫩的梅子, 程荀望了一眼,頗有些無奈道:“這家主人說不定還想惦記著這口初夏梅子呢。”

妱兒抓了一把洗凈的梅子,塞進程荀手裏, 一邊比劃著, 樹上梅子多, 她還在屋裏放了多的銀子。

妱兒抱著竹籃去分給馮平和力夫,程荀咬了口梅子,酸甜中有幾分清爽的澀味。

馬兒打了個呼哨,程荀笑了一下, 將手裏剩下的梅子都餵進它嘴裏。

天邊升起一輪紅日, 雲翳漸漸散去。馬車緩緩駛出小巷,向開封城外奔去。

他們的下一站,是洛陽。

程荀坐在車裏閉目養神, 靜靜回想在開封的這近三個月。

先是與豐元商號的生意。豐元商號在開封府深耕已久,只是缺一條往南方去的門路。

程荀花了點力氣,見到了豐元商號的掌櫃的, 與他極力推介了自己與沈爍的商隊, 掌櫃有些意動。

恰好豐元商號的當家親自往揚州去了, 而沈爍就在揚州,程荀連忙去信, 叫沈爍不要放過機會。如今,商隊與豐元商號已經簽了契書,合作很是順利。

其次,便是寫在程荀名下的那幾間鋪子。那幾個掌櫃倒是個棘手的,一群人仗著自己資歷老、年齡大,並不怎麽將程荀這個面生的女當家的放在眼裏。

難得查一回賬,這群老家夥就連作假也做得敷衍。對此,程荀面上並未發作。不過使了一出離間計,撤了其中兩間鋪子的掌櫃,又拉攏了另外幾人,就打破了他們本就不甚牢靠的關系。

就這樣恩威並施,前前後後拉扯半月時間,無論新掌櫃還是老掌櫃,至少表面上,再不敢看輕了她這個當家人。

最後,便是……

馬車緩緩停下,車簾外響起馮平的聲音:“主子,快晌午了,要不先修整片刻?”

聽到聲音,妱兒迷迷糊糊坐起身,程荀拉開車簾,看了眼正午高懸頭頂的刺眼烈陽,連忙道:“天氣熱,你們也快去休息休息。”

馮平應是,轉身將車套解開,帶著大黑馬去山路旁的溪水邊喝水。程荀跳下車,終於能舒展下筋骨。

一上午的路程,他們已經駛出了開封地界,繞過這座山,再走一個時辰,便能走到官道上。

馮平停車的地方視野開闊,放眼望去,能看到山下蜿蜒的山道與滾滾松濤。

程荀站在路邊,妱兒拎著食盒走過來,遞給她一個裝了春餅的油紙包。酥軟的面餅裏卷著各色時令的菜蔬,風味清爽。

程荀一楞,問道:“你什麽時候還有時間做這個?”

妱兒笑著搖搖頭。馮平牽著馬過來,從食盒裏拿了一張餅,坐到一旁的大石頭上,說道:

“昨日,您之前救濟的那對兄妹聽說您要走了,連夜做了點心,今日天還未亮就送來了。把東西放下後,又一溜煙跑了。”

程荀握著春餅,心中有幾分動容。

月前,她在開封城外的山中踏春時,偶然在山中遇到了一對兄妹。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只有五六歲,正趴在路邊挖野菜。兩個孩子面黃肌瘦的,看得程荀心裏難受。

她主動上前搭話,又將帶來的點心都給了他們。兩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怯生生地與程荀說了身世。

這對兄妹姓張,從小便出生貧寒。一年前,兩人的父母去世,鮮少見過面的大伯出現,打著照顧兩個孩子的旗號,霸占了他們家的田地屋子。

這大伯不過裝了兩天好人,不久便露出真面路。平時對他二人又打又罵,小小年紀,他們就承擔起家裏的諸多農活。雖過得艱難,兩個孩子卻也無路可走,只能忍耐下來。

本以為一切等長大了就好了,誰曾想,那日哥哥卻偷聽到,大伯要將妹妹賣去城裏給人做童養媳。哥哥心中又怕又恨,當夜便帶著妹妹逃出來了。

碰到程荀那天,是他們逃出來的第三天。

饑腸轆轆的兩個孩子,明明對陌生人滿心防備,可不知道怎的,看著程荀溫柔的眼睛,竟然倒豆子似的,將來歷一五一十都說完了。

程荀聽後,心中自是怒不可遏。她當即拿出令牌,叫馮平找幾個晏決明留在開封府的人,隨她一同去兩兄妹家中。還特定指明了,要看起來不好惹的。

馮平起初還嚇了一跳。程荀雖手持著晏決明的令牌,卻從未真的拿出來用過,馮平以為她並不知道這令牌真正的用處。

誰知,晏決明早在信裏給程荀透了底。他在何處安排了人、若路上遇到麻煩事能找誰求援,都一一告訴了程荀。

馮平動作快,半個時辰不到便找來了幾個人高馬大、看起來兇神惡煞的漢子。

幾個漢子長得粗獷,行事卻細致小心。恭恭敬敬給程荀行了禮,又好聲好氣地抱起兩個孩子,騎上馬,隨程荀一路往兄妹家中去。

在外幾年,程荀早已學會了騎馬。兄妹倆的遭遇觸動了她心中某些遙遠的記憶,她帶著滿腔怒火,縱馬風中,越跑越快。

到了兄妹倆家裏,那大伯還有心斥責他們無故消失,可看見程荀冰冷的神情,和身後那堆橫眉怒目的漢子,訕訕閉上了嘴。

即便程荀有心將這t大伯直接丟出去,可畢竟他占了一層倫理,程荀只能耐下心神,一頓威逼利誘。

最後,在當地裏長的見證下,那男人簽字畫押,拿了銀子,灰溜溜滾出兩個孩子的家。

兩個孩子喜極而泣,程荀卻知,她遲早有離開的一天,兩個孩子的難處都還在後頭呢。

第二天,她將兩個孩子帶回了城裏自己的成衣鋪子,讓他們住在店裏,隨掌櫃的學藝。不拘是學裁縫、還是學算賬,總之,店裏只能養他們到成年。成年後,是想回去務農,還是在城裏做工,都隨他們。

將兩個孩子丟到鋪子後,她沒有再去看過。只是聽掌櫃的說,兄妹倆勤快又聰明,店裏人都喜歡他們。

程荀也終於放下了心。

誰想到,在她離開後,還能收到這兩個孩子送來的東西。

她咬了一口春餅,鮮甜的滋味,好像抓住了春天最後的尾巴。

馮平坐在一旁的大石上,吃著手裏的春餅,心中若有所思。

他跟在程荀身邊幾年,從一開始喊“姑娘”,到後來心甘情願改口成“主子”,或許就因為她身上某種自己都未曾發現的特質。

程荀身上,有種俠義。

在外幾年,他們也遇到過幾次類似這對兄妹的事。她扶危濟困、出手大方,卻也不是濫好人或假聖人。該幫多少、該保持怎樣的距離,她心中自有一把標尺。

更令馮平驚訝的,是程荀的膽魄。自從與沈爍合夥後,程荀好像打通了某根有關行商的經脈。

每每到了某地,她會主動調查了解當地的商會、商號。若有合適或感興趣的,便主動出擊,想方設法與話事人見上一面,天南地北地聊聊。

幾年下來,程荀也確實天南地北地結識到不少人,投資參股賺錢不說,手裏也拿住了許多人脈資源。

當然,這個結果並不容易。不少人都不屑、甚至不恥於,與她這個尚未婚嫁的女子交游。更有甚者,時常抱著狎昵或獵奇的心思,不懷好意地接近她。

可即便屢屢受挫,向來淡漠的程荀卻從未動搖過,依舊我行我素。

而對那些與程荀交談甚歡、似乎全然不顧忌年紀、身份的商人,馮平曾經感嘆,原來世上真有這般不拘泥於禮教之人。

對此,程荀卻只笑笑,說:在那群人眼裏,她孟家義女的身份、懷裏的萬貫家財,可比什麽禮教值錢多了。

馮平想,或許就是那時,他看見了這個坎坷半生的少女,身上那股灑脫而執拗的矛盾感。

而這種矛盾感,他只在晏決明身上見過。

“平叔,我們先就地休息……”

程荀的話喚回他的神思。他剛想站起身,卻見程荀雙眉緊蹙,眼神越過他的肩膀,定定地望向他身後。

馮平瞬間警覺起來,立刻轉身查探,卻見不遠處的山腰上,一個女人步伐倉皇地向前逃跑,後頭竟緊緊跟著一個持刀的黑衣男子!

眼看那刀要落到女子背後,程荀驚叫一聲,馮平立刻飛身跳下兩人高的山崖,輕巧地落到女人面前,將她拽到一邊,又利落地將那持刀男子制服在地。

看見女子得救,站在上頭的程荀和妱兒都松了口氣。程荀當即朝地下那呆坐在地的女人喊了聲:“快上來!”

女人聽見聲音,擡頭向上看了一眼,連忙順著山路跑上來。

程荀連忙跑來接應,將她帶到馬車旁。

等驚魂未定的幾人終於回過神,程荀這才看清她的模樣,不由得一楞。

“你是,杜三娘?”她訝異問道。

這人,居然就是程荀幾月前在金谷樓遇到的女子。

杜三娘早在馮平出手相助時,便認出了他們。她渾身脫力地倚著車轅,神情覆雜地點點頭。

“這位小姐,您又救了我一命。”

待馮平將賊人捆好、丟到馬車跟前時,杜三娘已經迅速恢覆了平靜。

即便衣衫上還留著摔倒在地的塵土汙跡、頭發也還散亂著,可杜三娘卻極力維持著端莊與體面。

“你是誰派來的?”杜三娘語氣難掩驚怒。

男人沒說話,只是在地上打著滾喊疼。馮平當即又狠狠給了他一腳,那男人才顫顫巍巍道:“是個姓劉的!一個姓劉的男人讓我處理了你!只要你回不去洛陽,只要你……我就是拿錢辦事的,好漢饒命啊!”

程荀一楞,當即轉頭看向杜三娘。

她還記得,那天那個男人辱罵杜三娘時,嘴裏說的就是“這個姓劉的”。

而杜三娘煞白著臉,手指緊緊抓住車轅,久久說不出話。

馮平黑著一張臉、牢牢按住男人,妱兒疑惑地眼睛來回打轉,程荀站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麽。

場面一時僵持住,只能聽見男人痛苦的哀呼。

“夫人!夫人!”

突然,山下突然傳來呼喊。那聲音越來越近,杜三娘卻愈發恐懼,幾乎站不穩了。

程荀當機立斷,讓妱兒將杜三娘扶進馬車,馮平心領神會,當即將男人塞住嘴、綁到馬車後頭的行李堆裏去。

一行人迅速上車,馮平快馬加鞭,馬車一路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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