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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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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笑我

那日松煙一句“天下不止胡府一個地方”, 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在她心中起了些波瀾。

她想,她確實在胡府呆了太久了。

如今她住在觀宅,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過得好不輕松。可這日覆一日的日子, 除了身份不同, 又與在胡府中有什麽不同呢?

不一樣是主子高居上位、奴仆小心伺候麽。

成日裏, 在眼前打轉的面孔熟悉又陌生。那些迂回婉轉的心思、幽微含蓄的盤算,她竟然都能在記憶中找到相同的痕跡。

除了身份與地位的倒轉,有時她真分不清, 這裏又與胡府有什麽區別呢?

曾經她依附胡府活著, 如今她依附晏決明與孟家人活著。一擡頭, 依舊是那片四四方方的藍天。

這一切都令她倦怠。

而松煙的一句話,像是將長久封閉的天幕鑿開一條縫,讓她看見了些許不同的色彩。

或許她也該出去看看。

別的不說,至少她應該回一趟溧安。

這些年, 胡瑞四處赴任, 程荀也隨胡府輾轉各地,已經好些年未曾回溧安了。

而當年她隱姓埋名賣身進府,本身便存了隱瞞身份的念頭。在溧安時, 她害怕縣裏熟人認出她,硬是一天都沒有出府。

故而幾年來,她連程十道墳前都沒去過一次。

如今胡家已到, 胡瑞與胡品之離伏法不過一步之遙, 她也應將這一切, 好生說給程十道聽。

晏決明自無異議。

溧安離揚州不過三五日路程,可二人遲遲未能出發。

孟忻提前回京, 揚州官場本就兵荒馬亂,群龍無首之時,少不了有心人在其中渾水摸魚、攪弄風雲t。

孟忻信不過別人,只能讓晏決明私下盯緊了各方人馬,免得又讓那群不安分的捅出簍子。

晏決明那廂諸多事務纏身,崔夫人又一手包攬了程荀生母起棺遷墳、水陸道場等一應事宜。程荀一時又空閑起來。

漫長而焦心的等待中,程荀去見了清荷。

清荷得知了此前陳玄欲將她母女二人送回溧安避難的前因後果,如今見到程荀,又是後怕又是感激,忍不住抱住她哭了一場。

陳玄一早就被晏決明策反,倒是全須全尾地從府衙出來了。二人現在回了在揚州的家,準備之後將鋪子轉手,回溧安去安安生生過日子。

程荀心中為他們高興,清荷卻提起另一件事。

“我聽說,你如今是孟家的義女?”清荷試探問道。

程荀點點頭。

清荷雖早已聽陳玄說過此事,可被程荀當面證實,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她感嘆了會兒,隨口問道:“如今你年紀也不小了,孟大人家中可說了何時給你安排婚事?”

程荀有些不自在。

清荷並不是周圍第一個問起她婚事的人。程荀自然知道,他們都是出於好心。

畢竟世人皆道,女子的“好年歲”也就這麽幾年,不抓緊青春年華嫁個好人家,難道等成了“老姑娘”,再去滿世界找夫婿嗎?

可周圍人這並無惡意的探問,卻讓她困惑又煩躁。

她連自己都沒活明白呢,就要成為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兒媳、某人的母親麽?

可不嫁人,她又能做什麽呢?

從清荷家回去,程荀一路無言。

接下來的幾天,不知是不是清荷的話提醒了她,程荀敏感地察覺到,身邊的人對她的小心和重視,似乎有了層別的意味。

她不想喝味道古怪的藥膳時,丫鬟勸她:“姑娘,這是世子爺特意吩咐廚房為您做的呢。”

她難得起了興致,想熬夜看完一本從前只在書鋪見過手抄殘頁的孤本時,丫鬟勸她:“姑娘,世子爺可特意叮囑您要保重身子、按時就寢呢。”

晏決明難得有空找她吃晚飯時,丫鬟特意挑了顏色明艷的衣裙,嘴上笑道:“姑娘您忘了?上次世子爺就說這個顏色襯您呢。”

世子爺、世子爺、世子爺。

什麽都是晏決明。

她此前只道這群丫鬟是晏決明買來的、一群人又住在觀宅裏,丫鬟們心中對他格外看重些,也無可厚非。

可如今她們都已搬進孟府,丫鬟的身契也都一一交到了她手中。按理說,這群丫鬟應事事以自己為先,又何必時時刻刻在嘴邊掛著晏決明,做些吃力不討好的蠢事呢。

她起初想不通、也不甚在意。可那日清荷的話,卻讓她回過味來。

——這群丫鬟,哪裏是蠢笨,分明是聰明得過了頭!

她們那副事事都要提及晏決明的模樣,與從前胡婉娘身邊的心腹提起晏決明的樣子,又有什麽不同呢?

程荀不知她們誤會了什麽,可事實就是,她們似乎篤定她遲早要嫁入寧遠侯府,當那風光無限的世子夫人了。

這個念頭令她一時覺得荒唐,一時又覺得惱怒。

且不說她與晏決明到底是什麽關系,難道自己當真嫁給某個人了,她就要事事迎合她的丈夫麽?而她身邊的人,就要事事以她的丈夫為先,將她丈夫的意願淩駕於她之上麽?

程荀當然知道所謂三綱五常、出嫁從夫。她原對這世代如此的教條無甚體悟,可當身邊人將這想法實踐在她身上,她卻真切地感受到某種窒息感。

為此,她第一次在丫鬟面前發了脾氣。

那日,崔夫人處來人通傳,說晏決明來了,叫程荀過去一敘。

程荀自己都還未有什麽反應,身旁的丫鬟們卻滿臉喜氣。一群小姑娘,似花叢中騙飛的蝴蝶,抱著各色的漂亮衣衫,高興地在她身上比劃。

程荀一言不發,直到換好衣服,一個平常最是聽話的丫鬟端著一個首飾盒走過來,含笑勸道:

“姑娘,不如今天戴這個簪子?這簪子上的花兒更襯您呢,世子爺看了也高興。”

程荀掃了一眼,那是晏決明前幾日遣人送來的。確實是個水頭極漂亮的碧玉簪子,做工精細,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丫鬟笑盈盈等著程荀點頭,卻沒想,程荀只是冷冷地盯著她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放回去,我不戴。”

程荀一向是個好說話、好伺候的主子,不讓人下跪、不讓人守夜,從未對下人發過脾氣或露過冷臉,更別提動輒打罵之事。

如今乍一發脾氣,小丫鬟竟沒反應過來。

程荀頓了頓,聲音更加冷淡。

“聽不懂麽?”

話裏的寒意讓屋內輕松的氛圍瞬間凝固,那丫鬟楞了楞,當即跪了下來。

一轉頭,幾個丫鬟齊整整全跪下了。

程荀壓抑住胸中煩躁,將臉轉到一邊。

她深吸一口氣,丟下一句:“都起來,做自己的事去。”

“別跟過來。”

說罷,她轉頭便走了。

正院裏,晏決明與崔夫人話著家常,目光時刻註意著門外。

終於見到熟悉的身影,晏決明立即起身迎上去,卻見程荀面沈如水、步伐又急又快,竟是獨自一人走來的。

“可是出事了?怎的一個人來就來了?”

晏決明低聲問她。

程荀心知一切與他無關,卻忍不住有些遷怒。她沒理會他的問話,直接跨進屋子。

“阿荀,丫鬟們呢?”崔夫人正喝著茶,只是隨口問道。

“我一個人原也方便。”程荀揚起個笑臉。

崔夫人沒在意,將她拉到身旁,說起晏決明公事已了,給孟夫人做道場一事也已定好,過幾日就能出發。

原本程荀想將生母的墳遷至紘城,與他生父合葬在一起。

可據崔夫人所言,如今西北又起戰事,正是不太平的日子,若程荀千裏迢迢送棺,恐怕不安全。況且今年也實在無甚吉日,只能將遷墳一事暫且擱置。

程荀自無不可。

崔夫人交代完,就立刻捂著頭說困乏了、要去小憩片刻,二話不說便將二人趕走了。

一走出正院,程荀的臉又落下來,快步走在前,絲毫不理會身後的晏決明。

晏決明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又不敢發問,只能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面。

直到快看見程荀的院子,晏決明終於忍不住追上前,低聲問道:“阿荀,你怎麽了嘛。”

他蹭在程荀身邊,聲音委委屈屈的。

程荀擡頭瞥了眼,卻見他眼下略有些青黑,雙目布滿血絲,整張臉難掩倦容,似是好多天未睡好了。

霎時間,程荀只覺胸中的怒意好似化作一只靈巧的蝶兒,飛遠了。

為了陪她回溧安,想必這些天他定是往死裏安排自己的日程了。

程荀停下步子,嘆了口氣。

“沒什麽。”她低著頭,語氣有些別扭。

晏決明看著她突然軟和下來的態度,忍不住笑了。

“誰惹我們好脾氣的阿荀生氣了?你告訴我,我定饒不了他!”

程荀擡起頭,扯扯嘴角:“行了。”

二人之間總算恢覆了平常的氛圍,心平氣和地緩步走著。

秋色一日比一日濃。庭院裏,金黃細碎的桂花暗香浮動,穿行其中,惹得人一身甜蜜。

“孟伯母的墓就離溧安不遠,之後我們先去做了道場,再去溧安也來得及。”

晏決明的聲音低緩悅耳,聽得人心緒也平靜下來。

程荀默默點點頭。

“溧安,也不知道如今怎麽樣了……”

安靜許久,她輕輕呢喃一句,風緩緩吹散她的話。

晏決明微微低頭,看向她的側臉。

這些日子在眾人的精心照顧下,程荀原本瘦得有些憔悴的臉終於有了幾分血色。

她低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層陰影,像把微微顫動的小扇子。

秋風吹過,金桂似雪片般飄飄揚揚落到程荀身上。

晏決明的心咚咚跳起來。

要是,要是能年年歲歲都見到這場景就好了。

他想。

“怎麽不說了?”

程荀突然擡眼,疑惑地看向晏決明。

晏決明放在身側的指尖輕顫,卻並未同從前那般移開視線,而是望進了她那雙在光下有些透明的淺瞳。

那瞬間,他好像看見有煙火在黑暗的夜綻開。

他想,如今阿荀大仇已報、又有了姨父姨母這樣的親人,過往的一切,或許都已塵埃落定了。

那麽,他是不是可以更進一步,讓阿荀發現他埋在心中已久的情愫?

他不願再做那個無關緊要的哥哥了。

他想在未來的每一日,都長長久久地陪伴在t她身側。

就像從前在四臺山那樣。整個世界,只有他們二人。

懷著滿腔繾綣難言的情緒,他凝望著程荀那雙有些冷情的眼瞳。

程荀微微一怔,隨即發現了此刻身邊有些微妙的氣氛。

剎那間,松煙、清荷的疑問,丫鬟小廝們毫不掩飾的態度,甚至崔夫人隱晦的暗示,都飛入她的腦海。

一切的一切,最後匯聚成他眼中柔情而專註的目光。

程荀心中猛地一跳。

她這才明白,原來所謂“誤會”、所謂“錯覺”,全都有跡可循。

若她沒有猜錯。

晏決明,好似並未只將她看做一個妹妹。

程荀惶惶躲開他的視線。

怎麽辦。

她在心裏說。

他好像,心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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