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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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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日

月上中天, 街上一片寂靜,只剩下花街柳巷還徹夜迷醉在香脂紅粉裏。

清淺月光落在他繡著雲紋的衣衫上,他面色冷肅,走出小院翻身上馬。

陳玄已被人送回胡宅。他獨自駕馬回孟府。

為了向外放出孟忻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的假象, 這些天, 晏決明幾乎是日夜吃睡在孟家。其實他們並未花太多力氣, 只需放些亦真亦假、影影綽綽的消息, 外人自會捕風捉影、為這騙局補上最後一筆。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不是麽?

黑鬃馬在空蕩的街道疾馳,涼風打在他的臉上, 盡管已是深夜, 他的神志卻一片清明。

兩側的街景不斷後退, 腦海中,陳玄給出的那些看似瑣碎、毫無關聯的情報紛紛串聯成線,線頭的分支不斷延伸,最終結成一張大網。直到馬兒在孟府門前停下, 他終於長舒一口氣。

早在一年前得知胡瑞連任兩淮鹽運使時, 他便盯上了胡家。這一年來,他在胡家前前後後收買、安插了不少人,可是始終缺少一個從小在胡府長大、備受信任、且能接觸到府中最中心事務的人。

若是沒有這個人, 或許他最終還是能扳倒胡家,可中間花費的人力、財力和時間就遠遠不止如今數月時間了。他能等,可如今與譽王短兵相接、劍拔弩張的太子能等嗎?此地無數被胡家欺壓的百姓布衣能等嗎?

在他與孟忻苦惱之際, 是程荀送來了破局的關鍵。

陳玄是在胡瑞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既是家仆又是親信。早年被洪泉這後來居上的擋了位置, 只能做些趕馬跑腿的活計,可其中未嘗沒有陳玄本人不夠機靈市儈、善於鉆營的緣故。

胡瑞恐怕死也想不到, 最後居然是這麽一個老實憨厚、自小在身邊長大、一輩子就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男人,給自己背後遞了刀。

他沈吟著走進前院書房,孟忻已經沐浴更衣,中衣外只披了一件外袍,神態清醒自若,全然不見今夜在外酒氣熏天、醉態酩酊的模樣。

他頓了頓,心中對這位姨父又有了新的認知。

他雖心知孟忻在如今的朝堂上已經算是清明良臣,可卻未曾想過,這位大人的行事作風如此不拘小節。

為了查明真相,從假扮行商暗訪鹽場,到如今親自設計誘敵,他都親力親為。好似無論晏決明提出多麽荒唐、麽多危險的主意,只要能達成結果,他都願意嘗試一二。

見他來了,孟忻放下手中的信,說道:“密折已經送到京畿的驛館,想來幾日之內就能上達天聽。”

晏決明心下一松。

為了讓密折順利抵京,他們派出多路人馬,攜帶真真假假數本奏折文書往京城去。胡瑞的人手幾番追截,最後將虎三送去的那個當做寶。殊不知,真正的密折早已繞過官驛,如今只等進宮了。

“那個叫陳玄的,願意說麽?”

晏決明在他面前坐下,細細說了今夜與陳玄的交涉、陳玄提供的線索,以及他基於此的猜測。

桌上攤開了一張卷軸,其上密密麻麻記下了這段時間以來二人調查的結果——那一個個聲名顯赫的人物,被天價賄款和無數人命勾連起來,編成一張血淚斑駁、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侵吞公款、私賣鹽引、上下勾結、行賄受賄、殺害良民……

晏決明每說一句,孟忻就在那卷軸上添上一筆。說道最後,孟忻看著從胡瑞的名字發射出去的條條線索,靜默了許久。

半晌,他才打破沈默,緩聲道:“我們初識時,他二十出頭,我不過十七。那時他尚且還有幾分為國為民的銳氣,可不過二十年不到,他便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話裏的情緒也越來越淡。停頓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除了這些,還有更有力的證據麽?”

晏決明點點頭,“他說了胡府幾處可疑的地方,我會讓人去探一探。”

頓了頓,他又說道:“胡瑞在揚州城外湍溟寺裏,供了座無名的長明燈,每月都要前去祭拜暫住幾日。我總有些疑心,明日會親自去看看。”

孟忻嗯了一聲,陷入深思,好似在消化今夜收獲的消息。晏決明靜坐了一會兒,見孟忻自顧自地沈吟梳理,便起身行了個禮,準備悄悄離去。

剛轉過身,他聽見身後的人突然開口。

“程荀,那小丫頭倒是令我刮目相看。”孟忻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感嘆,“此等聰慧、堅韌的心性,倒是個世間難得的。胡府是個狼窟,卻也將她磨煉出來了。”

初聽時晏決明心中還有幾分驕傲,聽到最後臉卻冷了下來。

他側著身子,低聲回道:“胡家的磨煉……難道還要她對胡家感恩戴德不成?”

孟忻雖並無此意,可聞言也沒有生氣。他早就看出來了,他這外甥,對程荀的情誼可不一般。

他也是過來人,如何不懂那少年心思呢?

“早在她五歲那年,養父去世、宗族中的親長不願撫養她,要將她送去給人做童養媳時,她便敢拋下一切獨自求生了。五歲稚童就有這般骨氣和膽量,又與那胡家何幹?”他淡淡道。

孟忻卻皺起眉毛。

“養父?”

晏決明一頓,轉過身道:“阿荀並非程秀才親生,是有一年北方大旱、流民南下時,被人遺棄的。”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孟忻的臉色,“姨父,可有何不妥?”

孟忻垂首沈吟片刻,才平聲道:“無事,你回去吧。”

晏決明緩緩點頭,轉身告退。

門關上。

屋內,孟忻靠在椅背上,一手輕輕敲打著眉間,閉著眼睛沈思琢磨。許久後,他猛然睜開眼睛,連聲喚道:“老何!老何!”

一個面容蒼老、滿頭鶴發,身姿卻挺拔矯健的老者推開門,問道:“老爺,您找我?”

“老何,你可記得當初我在西北紘城,結識的那位孟千戶?”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老者面前,迫不及待問道。

-

秋風肅肅,涼雨淒淒。陰郁的天色籠罩在揚州城上空,漫長的雨季到來了。

與這淒風苦雨的時節不同,近來,胡家的氣氛很是喜慶。

首當其沖的一件喜事,便是胡婉娘的婚期提前了。

她與張子顯的婚事,原本商議的是明年五月。五月晴空正暖、繁花錦簇,最是婚嫁的好時節。可前幾日,張子顯的母親錢夫人卻從京城過來了。

錢夫人此番南下,不光帶來了諸多厚禮,還帶來個大消息。

張子顯的祖父,恐怕時日無多了。

張家祖父如今七十有五,已算是古稀高齡。家中人雖有難過不舍,但更多的是平靜釋懷,以及擔心後續諸多事務的安排。

首當其沖的便是張子顯的婚事。

張子顯如今已年滿十八,若是張家祖父走了,守孝三年,待能成婚時已然二十一。張家或許能等,可若要胡家等到三年後,恐怕不太現實。

如今胡家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勢,張家豈會放過這樣一個好親家?故此,錢夫人急匆匆南下,商議婚事可否在年內辦完。

錢夫人說得含蓄,可誰都能聽出那弦外之音——年內成婚不過是個好聽的幌子,張家打的主意,恐怕是讓二人在張家祖父仙逝前就將婚事辦好。

聞言,胡瑞還未有反應,林氏先炸了鍋。匆匆個把月內成婚,讓胡婉娘千裏迢迢北上嫁入張家,說出去不讓人笑話才怪!更別提張家還是這樣的情形,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婉娘是去沖喜的!

花廳裏兩個女人吵得天翻地覆,胡瑞穩坐一旁,安安生生喝著茶。他知道,張家想讓胡家同意提前婚期,必然準備了不少籌碼。如今只管讓林氏與錢夫人鬧,鬧得越大,他能獲得的利益就越多。

終於,在幾天的博弈後,張家給出了相當分量的好處——就連林氏都有些遲疑的好處。胡瑞心知這是張家能讓步的最低底線,明面上不情不願地同意了。

而那天之後,胡婉娘才被告知了婚期提前的事。

張家迎親、胡家嫁女的日子,就定在了一個半月後的中秋日。

不知是不是林氏不敢面對胡婉娘,過來送消息的是她身邊的樓媽媽。

此刻,樓媽媽全然不見在丫鬟小廝面前的趾高氣昂t,她佝僂著背,笑得滿臉褶子,將婚期提前之事說得天花亂墜。

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堆黃道移宮、六爻蔔算之類玄之又玄的話,又扯到高僧掐算、乾道批命,總而言之,將今年中秋日說得天上好、地下無,仿若錯過這天,將來半輩子運道都要沒了似的。

程荀聽了半天,總算弄明白胡瑞和林氏的意思。看來今年成婚,是兩家已有默契、勢在必行的了。至於胡婉娘?安安心心待嫁便是。

這話裏的意思,連她聽了都心寒,不知胡婉娘如何做想呢?

她悄悄瞥了一眼胡婉娘,卻見她掛著慣常的冷臉,安靜地坐在原地,一分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樓媽媽支支吾吾說完,訕訕站在原地等待審判。可胡婉娘只輕飄飄說了一句:“知道了。”

她有些不可思議,下意識將目光投向程荀。

程荀乖覺地走上前,將樓媽媽拉到一邊。

她按下心中的憂慮,淺笑問道:“婚期如此匆忙,不知家中各樣可都備好了?這可是姑娘的大日子,容不得缺漏。”

樓媽媽連忙點頭,掰著指頭說了一通各處安排。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胡婉娘一眼,湊到程荀耳邊輕聲道:“小姐那,你可多勸著點……這已是板上釘釘之事,門房上已經開始備起請帖了!最近好生看著小姐,可莫要到了最後關頭,又出岔子!”

程荀點點頭,將樓媽媽送出小院。

往回走的路上,她暗自琢磨,若是中秋日張家就來接親,那胡家的事,必須在中秋前得到了斷。

留給她的,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焦慮好似潮水,從腹部翻湧上來,一時間,程荀只覺得胃裏好似有數不清的飛蛾振翅沖撞。

她努力鎮定精神。據曲山所說,陳玄已經搭上了晏決明,透露了不少機要秘辛,孟大人的密折也已送往京城。如今,離胡瑞倒臺不過毫厘之差,她等得起。

深吸幾口氣,她走進內室。

胡婉娘仍舊呆坐在剛才的位置,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茶盞中的茶沫子。

程荀不動聲色地看向身旁候著的小丫鬟。她面色蒼白、如臨大敵,輕輕搖了搖頭。程荀給她使了個眼色,小丫鬟千恩萬謝地關門離開。

程荀走到胡婉娘身側,輕聲問:“姑娘,之後咱們院兒裏如何安排?”事出突然,除了嫁妝外,胡婉娘額外要帶走的書畫、衣衫乃至丫鬟陪嫁,都要安排起來了。

胡婉娘頓了頓,轉過頭平淡問道:“怎麽,這就迫不及待要做我院兒裏的主了?”

程荀在心中嘆一口氣。又發瘋了。

她利索地跪下,低頭不語。

往往在這個時候,不做辯解才是最好的回答。

胡婉娘輕輕擡起她的臉,仔細打量她的臉。

“往日未曾註意,今日一看,才發現你竟也是個水靈漂亮的。”胡婉娘的語氣尋常,好似在評價今日的湯燉的不錯。

“奴婢不敢當。”程荀垂著眸子,仍舊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胡婉娘松開手,用絲絹擦了擦手指。

“你放心,待我嫁過去的第二日,我便會擡了你。往後,你就好生替我伺候張子顯,最好纏住了他,讓他一日也別來我的院子,懂了麽?”

程荀的心頭燃起一陣無名火。

在胡婉娘身邊這麽多年,她自然知道此時要說什麽話才是好聽的 、識擡舉的、讓她高興的。

可此刻,胡婉娘那隨意得好似拿她配種一樣的語氣,讓她連敷衍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她破天荒地沈默著,一言不發。

胡婉娘看出她無聲的反抗,嗤笑一聲:“怎麽,我擡舉你,你還不願意?當個金枝玉貴的‘竹姨娘’,不比成日在我這鞍前馬後的‘玉竹’好麽?”

程荀仍舊一言不發。

胡婉娘的眼裏閃過一絲狠厲,她擡起手,巴掌眼見就要扇在程荀臉上,可程荀卻突然擡起頭。

那雙澄澈的眼睛,清淩淩地直視胡婉娘。

她的手頓住了,許久後,輕輕落到程荀側臉,逗小兒一般拍了拍。

“你如今,連裝都不願裝了。”

“這樣也好。我身邊的人,哪個不是虛偽得我都想發笑的?”

她突然笑了笑,神情天真又親昵。

“從前我就覺得,身邊只有你最合心意。沒成想,到了今日,還是你最討我喜歡。”

她雙手扶起程荀,將她按到梳妝鏡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副又一副精美的頭面,逐一在程荀頭上比劃著。

程荀任由她擺弄著,像孩童擺動自己心愛的木偶。

半晌,她湊到程荀臉旁,看著鏡子裏珠圍翠繞的程荀,輕聲道:“等我出嫁那日,我也將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時候,我們倆一起嫁給張子顯,好不好?”

“他肯定開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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