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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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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節

立秋後, 處暑近。

秋風漸起,夜裏已有幾分寒意。明明昨日還暑氣炎炎,一夜新涼,晨起, 枝葉上就掛了露。

今日是七月七, 胡府裏衣香鬢影、珠圍翠繞。

午後, 揚州城裏有頭有臉的官宦之家、豪商巨賈的少爺小姐們, 隨家中親眷來到胡府。

男子在前院作詩品茗,後宅裏更是精彩。

臺上戲班子唱個不停,臺下夫人新婦們說笑湊趣。香案上擺滿巧果花瓜, 姑娘小姐們三三兩兩坐著, 或是沐手焚香、蔔巧鬥巧, 或是呼朋喚友、游園游園賞景,好不熱鬧。

縱然近來胡瑞在官場上遇到諸多不順、頗有些灰頭土臉,可孟忻此前的舉動,已然觸碰到江南官商敏感的神經,

一時間, 以胡瑞為中心的利益集團竟比從前還要緊密。揚州官場這一池渾水,竟有幾分涇渭分明之勢了。

而小小一個乞巧節,就因為撞上了這個當口, 儼然變成胡瑞一派抱團取暖、共度時艱的定心丸。

前院裏,男人們舉杯對飲、交杯換盞間,交換利害、各取所需;後宅裏, 當家夫人們聊閑天、話家常, 話裏話外, 弦外之音、機鋒不斷。

或許,只有尚且天真無邪的少女們, 才聽不厭有情人鵲橋相會的橋段,虔誠地拜那月上雙星,祈盼巧心巧手、美滿姻緣。

——程荀原是這麽想的。

只是,從小在金屋玉堂裏長大的女子,又有幾個是真的天真無邪呢?

光是看看此刻,胡婉娘懨懨坐著,身旁這位小姐說笑逗趣、那位小姐勸酒送茶。即便端著千金的矜持,可一舉一動,不就寫著奉承討好二字麽?

程荀默默想,或許這便是上層人家的生存之道。稍微抹不開面子的、家世差一些的,不就被遠遠隔在了人群之外麽?看著幾個瘦弱小姐拘謹、落寞的模樣,程荀默默垂下眸子。

畢竟,並不是誰家的女兒都能有胡婉娘這般好命。程荀掃了一眼站到亭子邊緣的一位小姐,她衣著華貴鮮亮,可袖口卻有一圈針線縫過的痕跡。

——想來,這是位在家中並不受寵的小姐,一件衣衫都要先收起量,等長大些,再放出量繼續穿。

此等情形,是萬萬不可能出現在胡婉娘身上的。

胡婉娘在千嬌萬寵中長大,兒時裹身的就是最細最軟的上等松江棉。更別提長大後,每月新衣、新頭面流水般送進晴春院。宴上穿過一次的衣裙,必不會再上第二次身。

可這樣的好日子,卻換不來胡婉娘的笑臉。

自從那日意圖自盡被程荀攔下後,這朵艷麗的花兒,徹底雕零在初秋的寒風裏。

她整日呆坐屋中,不哭不笑,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了。

程荀心知肚明她的心結,只是冷眼看著,並不插手。可身家性命都系在她身上的丫鬟小廝們卻急了,成日裏想著法兒地耍寶逗樂。更有甚者,拿著鞭子,奴顏屈膝地湊上去,讓主子打他一頓以求洩憤。

程荀只覺得荒唐。

“婉娘,這幾日你怎麽老是沒精打采的?”人群中,李三娘拉著胡婉娘的手,關切問道。

李三娘年底就要出嫁了。或許是即將離家、嫁作他人婦,她成熟許多,並不見從前與胡婉娘爭鋒相對的模樣。

胡婉娘懶散搖頭,不願多說。

見李三娘有追問之意,程荀乖覺地上前問道:“姑娘,可要去更衣?”

胡婉娘扶著她的手,起身走出亭臺。李三娘眼睛一轉,邁著步子追上來。

她親昵地挽住胡婉娘的臂彎,“婉娘,我與你一同去。”

她隨著胡婉娘去了隔壁院子裏的廂房。此處位置稍偏,鮮有人往,周遭頓時安靜下來。說是更衣,可彼此都心知肚明,不過是找個由頭避避人罷了。

“婉娘,你如今婚事已定,還有什麽可愁的呢?”李三娘熟稔地拉起她的手,“之前下聘禮單都念了大半天,整個揚州城都知道張家看重你。你不知,外邊有多少人艷羨你呢。”

可胡婉娘此時最聽不得的就是“張家”二字。

她抽出手,勉強笑笑。

李三娘看出她不願多說,又挑起別的話頭,就著首飾玉器、揚州城裏新鮮事,聊了半晌。胡婉娘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心中逐漸不耐,她幹脆挑破。

“三娘,有什麽你就直說吧。”

李三娘話一頓,表情有些訕訕,“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就是,我表哥不是明年下場麽?家裏本想將他安排進鑒明書院,可不知為何,入學試卻出了岔子……他不敢告訴家裏人,如今只有我能幫他……”李三娘面色通紅。

“張公子不是在書院中麽?我就想著,你可否讓他幫忙給我表哥引薦一下書院的山長?表哥是有真才實學的,此前是因為喝酒誤事才會……”

她拉住胡婉娘的袖子,“妹妹,算姐姐求你,就幫我這一回吧!張公子與你自小就相識,如今更是一家人了,你去說說,定能成事!”

程荀站在一旁,看著胡婉娘愈發冰冷的神色,心中暗道不妙。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李三娘,恐怕踢到鐵板了。

果然,下一秒,胡婉娘猛地揮開李三娘的袖子,差點將她推倒在地,丫鬟連忙去扶。

胡婉娘顫抖著手,指著她罵出聲。

“你是什麽東西,便宜占到我頭上了!還未出嫁就巴巴湊上去當老媽子,我活這麽多年,從未見過你這般下賤的!一口一個張公子,真這麽眼饞,你就替我去嫁!”

李三娘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從未想過她嘴裏竟能說出這樣難聽的話。羞憤交加,她捂著臉跑了。

眼前的鬧劇令程荀目瞪口呆。可下一秒,火就燒到她身上了。

只見胡婉娘沈著一張臉,目光陰鷙狠厲地掃向程荀。

程荀對上那目光,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見到了胡品之。

“你在看我笑話,是不是?”

程荀低下頭,嚅囁道:“奴婢不敢。”

面前人冷笑一聲,“我知道,你們所有人,不過都是利用我罷了。我的錢財、我的身份、我的婚事,樁樁件件,都是你們的籌碼!”

說著,她猛然一掀桌子,茶壺瓷杯碎了一地。

程荀沈默以對。

胡婉娘一步步走過來,擡手用力掐住程荀的下巴,擡起她的臉。

“玉竹,如今在我身邊最久的,只剩你了。”

她的聲音低沈喑啞,透著股絕望的瘋魔。

“張子顯對你有意,對麽?”

程荀緩緩掀起眸子。

“那個蠢貨以為自己裝得好,可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是懶得拆穿他那些把戲。

“你也是個沒福的。主子喜歡你,旁人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你還不情願呢?”

胡婉娘將手貼到程荀側臉,冰涼、濡濕,好似條吐著信子的蛇在她臉上蠕動爬行。

“反正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下地獄,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獄,可好?”

“我知道你恨我。可誰叫你是我的丫鬟呢?”

她輕輕拍了兩下程荀的臉。

“我的好玉竹。”

-

天色漸晚,夜幕中升起半輪月,乞巧節這才拉開帷幕。

胡婉娘早已恢覆平靜,不見傍晚的失態。此刻,她端起東道主的派頭,在人群中談笑風生、八面張羅。

而旁邊,站著面色如常的李三娘,她挽著胡婉娘的手,任誰看,都是感情深厚的閨中密友。

程荀站在陰影裏,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側臉。

兩個時辰前,胡婉娘一通發洩後,好似又變回了那個驕縱蠻橫的胡家大小姐,全然不見前幾日的頹喪。

那些只能在陰暗中滋生的恨與怨,好像餵飽了她貧瘠的精神。她義無反顧地紮進惡的土地中,從中吸取養分、獲得新生。

這種新生,令程荀膽寒。

夜色漸暗,胡府裏亮起點點燈火。游廊下,六角紅紗燈連成長龍,向宅院深處蜿蜒而去。

今日乞巧,是久居深宅的姑娘小姐們,難得能出府的日子。小姐們帶上帷帽,被丫鬟t婆子們簇擁著走出府。

夜裏的揚州城,顯露出它最為富貴靡麗的一面。

火把燈籠有如繁星,將這古老的城池映照得有如白日。小秦淮畔楊柳依依,一葉蘭舟載著書生藝伎渡過石橋,酸詩腐詞伴著嬌兒啼笑、弦上黃鶯,聲聲穿風而來。

石橋上、河畔邊,人頭攢動,摩肩擦踵。脂粉香氣混著小攤上胡餅肉饢的香氣,撲面而來。遠處,更有頂缸噴火、把戲班子就地獻藝,人群中,時不時傳來叫好聲。

婆子在前開道,千金們坐在竹轎上,向城西汶河走去。夜風起,小姐們衣袂、帷帽飄飛,那被風吹開的紗幔下,藏著一雙雙期待、雀躍的眼睛。

程荀走在竹轎旁,下半身卻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暖流。

她身形一僵,連忙扯過一旁的小丫鬟,讓她看看自己身後。

就著燈火,小丫鬟看了眼,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玉竹姐,後面染上了。”

小丫鬟面色糾結,看來,恐怕還挺明顯。

程荀深吸一口氣,重新跟上竹轎。

她下意識覷了眼胡婉娘的臉色,可立馬反應過來,如今她與胡婉娘那關系,和撕破臉皮又有什麽不同呢?不過是做些表面樣子罷了。

想到這,她幹脆湊到胡婉娘身邊,隨便找了個理由,小聲道:“姑娘,我突然來了月事,裙子也染上了。跟著去恐怕兆頭不好,奴婢可否先回府裏?”

胡婉娘看她一眼,嘴上冷笑一聲:“你倒是會找時候。”

她看向方才那小丫鬟,小丫鬟緊張地點點頭。

胡婉娘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不耐煩道:“行了,快走吧。別站在這戳我眼睛。”

程荀面不改色地行個禮,和婆子說了一聲,轉身走了。

好在此時剛剛走出兩條街,離胡府還不算遠。遠離胡婉娘那瘋子,夜風都好似清涼了幾分。

路上行人如織,少女們抱著河燈結伴而行,過處,說笑聲不斷。程荀好似滴水入海,一瞬間就滑進這人流之中。

難得松快幾分,她漸漸放緩了步子。回去也只能對著床帳發呆,何必呢?她將衣裙上的血汙拋之腦後,興致盎然地張望著熱鬧的街景。

可剛剛轉過一個拐角,她身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將她拉進了黑暗的小巷中!

程荀一驚,大腦響起警鈴,身體本能地繃緊,下意識就擡肘向那人打去!而那人猝不及防接了一肘擊,悶哼一聲。

那聲音有些熟悉,程荀動作一頓,對方抓住時機拉住她的雙手,無奈開口。

“阿荀,是我。”

街上的燈火隨風忽閃,幾束光漏進小巷,映在那張輪廓清俊的臉上。對面那人終於露出面目。

是晏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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