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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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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到

天邊才微微透出些許月白, 晏決明便醒了。

三更天睡下,他只堪堪閉眼兩個時辰。甫一沈入夢境中,他就望見一片幽深瑰奇的光亮。他站在虛無中,難以自控地耽溺進那光亮中。

他擡腳邁進去, 似水又似雲的存在將他輕輕托起。他剛沈沈陷進這水雲之間, 這光亮有如一團迷霧, 驟然抽身而去。他慌忙追趕, 卻怎麽也追不上。

那團光亮愈發渺遠,追趕中,他猝不及防踩進一道斷崖, 陡然墜入無盡黑暗中。

那失重感將他驚醒, 他緩了緩神, 前額後背都落滿冷汗。他站起身,腳踩到地板,才有了回到人間的實感。

他回想夢中那片令他著迷神往的光亮,一時覺得熟悉, 一時又覺得荒唐。清醒的人又何必追究夢的邏輯真偽呢?

天色尚早, 他幹脆換上利落的短打,拿上短劍在亭中操練起來。

他對自己向來苛刻。出生金尊玉貴,不提他本就天資聰穎, 就單論他不懼寒暑的勤勉,就足夠招眼了。這些年,身邊人或真心、或假意的誇讚和挖苦不斷, 他卻從未有過懈怠。

只因他知道, 自己想要的, 是比那所謂財富、名望都還要難得可貴的東西。

直至日上三竿,王伯元悠悠來書房找他時, 他早已處理完許多事務。

“把信快馬加鞭送去濟南府,務必讓人親自交給姨母,不要出岔子。”晏決明將封好的信封交給天寶,語氣肅然。

天寶殷殷接過信,連聲應是,趕忙出門去吩咐。

王伯元挑眉,“倒是少見你這般鄭重。”

晏決明沒看他,坐回原位,鋪開宣紙,提筆游走龍蛇。

“阿荀總得有個新身份,我欲請姨母將她認為義女。將來事成後,她的身份也剛好能過個明路。”他聲音平靜。

“孟大人和崔夫人的義女,你這手筆可真不小。”王伯元目瞪口呆,他雖知道晏決明看重程荀,卻沒想到竟會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你姨母這些年也沒少費勁兒幫你找人,認個義女估計不難。”王伯元不知想起什麽,笑得狡黠,“不過,以你那位妹妹的性子,願不願意可就兩說了。”

晏決明握筆的手一頓,一滴墨落到了白紙中間,紮眼得很。他沒有換幹凈的新紙,而是等墨跡半幹,換了個角度,將字精巧覆在那臟汙的墨點上。

“她願不願意,與我準不準備,是兩碼事。”

王伯元聳聳肩,走到博古架旁,隨手拿起一塊玩石擺件,“說起來,我下揚州時路上,還遇見你那位孟家表弟了。”

“孟紹文?”

“似乎是叫這個。他倒是個……”王伯元沈默幾秒,艱難地尋找體面的措辭,“倒是個性子魯直淳樸的。”

晏決明想起那位不通俗務的表弟,也忍不住笑了,“你怎會碰上他了?孟大人如今不是在濟南麽?”

“說是來揚州的鑒明書院讀書,準備年後下場呢。依我看,以你那表弟的性子,若有朝一日當真入仕了,除了工部,倒也想不出別的去處。”

二人正閑聊著,天寶抱著一本冊子小跑進來。

他掩上門,小心翼翼地奉上那平平無奇的冊子,“少爺,這是曲山送來的,說是‘那位’讓他拿過來。”

晏決明神色一變,急急走過來,雙手接過那冊子,猶豫片刻,才動作輕柔地翻開。

王伯元湊過來,先入眼簾的t是那筆字,絲毫不見女子的柔婉,反而筆鋒淩厲,與晏決明從前的字有幾分神似。

再仔細一看,卻見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某年某月,胡府往來的人家、走禮等一系列內容,就連消息來源何處、可信程度、推斷猜測、仆從的只言片語都一一記錄在冊,分門別類、清晰透徹。

一頁頁翻過去,王伯元心中更是驚異,忍不住感嘆,“你這妹妹,可真不簡單,是個人物……”

他兀自感嘆,沒註意到晏決明的沈默。

直到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寫到“寧遠侯世子”便戛然而止,他才後知後覺氣氛有些異樣。

天寶早就溜了出去,屋中只剩氣息冷冽的晏決明,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字跡。

他擡手輕輕撫過那熟悉的字跡,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這便是她在胡府的五年。”

-

胡府,晴春院。

胡婉娘坐在案前,不耐煩地翻著手中的賬本。

自從那日與林氏大吵一架後,林氏不僅關了她的禁閉,還將府中後宅歷年的賬冊都交予了她,讓她呆在屋裏,好生將從前的舊賬理個章程出來。

胡婉娘最不耐煩和賬目打交道,從前都是交由程荀來做。如今林氏特意派了個婆子守在她身邊,時刻監督她親力親為。

程荀歇了兩天便匆匆回到胡婉娘身邊。她站在身後,目光時不時飄到那賬冊上去。

看了一上午,胡婉娘的耐心快要耗盡時,突然從外面跑進來一個面生的小廝,回話道:“大小姐,外邊來了個婆子,說是府裏玉盞的家裏人,想來給您請個安。”

若是放在往常,胡婉娘早就黑臉罵人了。她對下人都沒有臉色,更別提什麽下人的家裏人。可如今,她被這天書一般的賬冊折磨得頭暈腦脹,聞言連忙將賬本丟到一邊,難掩喜意:“叫進來吧。”

程荀心中一跳。她沒想到他動作會這麽快。

屋外走來一個黑胖樸素的婆子,笑得滿臉溝壑,諂笑道:“胡家大小姐,給您請安了。我是這玉盞家裏的姑母,這些年來,有勞您照顧我們家玉盞了!”

程荀站在身後微微挑眉。這婆子張口就是溧安話,沒想到他還真找了個溧安人。

胡婉娘上下掃了一眼婆子,“你是從溧安來的?”

婆子彎著腰,連連點頭:“蒙您關心,小的確是從溧安過來,此番來,也是有一事相求。”

說著這婆子就跪下了,聲淚俱下地說了一堆玉盞親爹病入膏肓,想要在臨走前見女兒一面,她千裏迢迢過來贖人的事,又說了一番胡婉娘是如何善良美麗,直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仙女似的。

玉盞老早就不在晴春院裏幹活了,只是身契還在胡婉娘手裏。她聽得煩了,倒是沒有為難婆子,只擺擺手讓她去找管家福全去贖人就是。

婆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胡婉娘不知想起什麽,轉頭對程荀說:“我記得,你是不是與玉盞還挺要好的?這樣吧,我放你半天假,你去與她最後說說話。”

程荀一楞,彎腰行禮,語氣裏卻全然是激動與感激:“多謝姑娘!”

她走出屋子,屋外春光燦爛。她站在檐下陰影中,回望一眼胡婉娘,她正坐在軟榻裏,將林氏派來的婆子使喚得團團轉。

她抿抿唇,轉身離開。

到了偏房,玉盞被丫鬟婆子叫回來收拾東西,還一臉不知所措地呆楞在原地。見到程荀,她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程荀關上門,將她拉到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妱兒,你別怕,我知道你沒有什麽姑母,那人是我讓人安排的。”

玉盞怔住了,似是沒明白她的意思。

程荀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妱兒,還記得我與你說的程六出麽?”

“他就是那位寧遠侯世子,晏決明。”

玉盞遲鈍地望著她,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捂住嘴巴,驚懼地望著她。

程荀握住她冰涼的手,“胡家遲早要亂,你呆在這裏我實在放心不下。我拜托,”她頓了頓,繼續說,“我拜托晏決明將你接出去,他會給你安排住處,你暫且在那住下。胡婉娘放了我半日假,等會兒我送你過去。”

玉盞無聲落淚,望著她用力搖頭。

程荀擡手拭去她的眼淚,“別擔心,我會保護好我自己的。等此間事了,我便去找你。”

玉盞情緒激動地比劃著,程荀看懂了,她在問:“為什麽不和我一起走?”

“妱兒,你就當,”程荀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笑了一下,“你就當這是我的命吧。”

玉盞抱著她泣不成聲。

程荀拍拍她的背,在她耳邊輕聲道:“別怕,我不會死的。”

過了小半個時辰,玉盞終於止住眼淚,抱著程荀給她收拾好的包袱坐在屋中。不知何時,玉扇也來了。

她坐在一旁,喋喋不休,“我看你那位姑母才真是沒安好心,你如今啞了,就算回去又能過什麽好日子?說不定回去就讓你做沒工錢的奴婢,還不如這府裏呢!有吃有喝,還有玉竹在上面幫你頂著。”

她越說越氣惱:“從前我就說你是個傻的!”

話音剛落,那婆子就走了進來。玉扇清清嗓子,面色如常。

那婆子扶起玉盞,上下打量她,“哎喲,乖乖兒,長大了!”

玉盞有些不習慣,求助的眼神看向程荀。程荀心中哂笑,感嘆晏決明還真會找人。

表演完一番久別重逢的親熱戲碼,那婆子從袖中拿出一張身契,遞給玉盞。

玉盞望著那按了她手印的身契,不知所措。

程荀的目光也落在那契紙上,半晌後,她對她說。

“撕了吧。”

玉盞看向程荀,那雙如水般澄明的眼瞳裏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倒影,再仔細看,那倒影卻又變了。

變成了第一次穿上丫鬟衣衫的玉盞,狼吞虎咽吃著主子賞下的剩菜的玉盞,寒冬臘月墜入冰湖無助掙紮的玉盞,被丫鬟小廝嘲笑“啞丫頭”的玉盞。

那無數個玉盞在她眼前飛速掠過,恍惚間,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了她,她回過神,只見程荀堅定地望著她。

“撕了吧。”

三個字,在她腦海裏振聾發聵,不斷回響。

她雙手捏住那單薄的紙張,輕輕一動,紙碎成兩半。

她莫名地想,原來這麽簡單。

眼前的一切不知為何變得模糊,好似有個聲音在操縱著她,她忍不住將那紙片撕了一次又一次。最後,花白的碎片落到地上。

她聽見程荀帶著笑意的聲音。

“妱兒,從此再也沒人能叫你玉盞。”

她擡眼望去,程荀含笑看著她,就連玉扇,眼裏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艷羨。

和煦的日光好似終於照耀在她身上。

她想,她的春天到了。

-

過了午後,那婆子拉著妱兒和程荀離開了胡府。

幾人走出側門,坐上一架牛車,往渡口的方向去。繞了三條街,再也不見胡府的氣派宅子,婆子將車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小巷裏,又帶著二人坐上早已停在原地的青帷馬車。

搖搖晃晃近一個時辰,直到日沈西山,天邊染上橙紅的夕照,馬車才在一處宅院正門前停下。

宅院上掛著“觀宅”的牌匾,位置靠近城外,環境清幽。門口候著兩個小廝,見馬車停下,就連忙走上前打簾、放腳踏。程荀和妱兒都有些不習慣,避開小廝的手自己跳了下來。

宅院外觀低調,走進去才發現大有乾坤。整座宅院設計陳設並不繁覆奢華,處處透著文人逸士獨愛的清雅閑適。宅院中多以松枝、竹影做景,翠色之間點綴著少許殘紅,間或有潺潺流水繞林而過。庭院不似尋常宅院那般方正,更像是為了遷就自然之景而錯落擺放,頗有些自在野趣。

小廝殷勤地介紹著沿路的院子,一路將他們引到了東面一處小院中。小院早已打理準備好了,妱兒怯生生地張望一圈,比手勢問程荀:“這麽大的地方,都是我住嗎?”

程荀安撫地拍拍她的肩,“你安心住就是。”

那婆子進入觀宅後就變了副模樣,恭敬有禮地對妱兒說:“妱兒姑娘,之後我就在這院子裏,您有事吩咐我就行。”

直到二人在院子裏用完晚膳,妱兒還是十分忐忑的模樣。程荀陪她在屋中聊了許久,終於將她安撫入睡。

夜已深,松枝梢t頭掛著半輪殘月。

程荀走出小院,毫不意外在門口看見了晏決明。

特意在她和妱兒面前消失了一晚上的晏決明,此刻站在疏疏翠竹之間,一身家常道袍,竟是比那月輝還要冷清。

晏決明默不作聲地走到程荀身邊,淙淙流水從二人身側穿過,他們安靜地並排走著。

“謝謝你。”程荀突然停下腳步,側身看著他,“我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晏決明轉過身,先是望見她頭頂落了一片竹葉。

他想擡手將那竹葉拂去,卻又聽見她遲疑的聲音:“其實我還想麻煩你一件事……若是可以的話,能再請位大夫幫她看看嗓子嗎?”

她語氣裏的疏離和歉意讓他有些惱了,他低頭望去,卻看見她帶著幾分懇求的眼睛。

今夜萬裏無雲,月光穿透深藍的天空,散落在她的眸子裏,好似盛滿星辰的海面。

他猝不及防地跌落那海中。

而他驀然想起昨夜的夢。

原來那絢麗的、斑斕的、他追之而不及的光亮,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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