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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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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風

十六歲那年, 王伯元第一次在東宮見到晏決明。

彼時,他是國子監祭酒家的長子,十六歲就中舉的少年天才。王家世代書香、家規嚴謹,卻偏偏養出他這麽個性子張揚的混不吝來。

他看看上首的太子, 神色溫和、正襟危坐, 與他想象t中差不多。他又用餘光掃過身邊這位寧遠侯世子, 心中萬分好奇。

寧遠侯府自小隨僧人雲游四方的長子回來了。這個消息在京城官宦之家中, 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風浪。王伯元生性放浪落拓,對此等奇聞軼事尤其上心。

此前知道太子侍讀除了他,還有晏決明後, 他很是不解。

他便算了, 被父親強壓著過來的。可這晏決明也是如此麽?難道雲游四海多年之人, 也放不下這功名利祿?

他有心與晏決明攀談,卻發現這小子身上沒有半分清凈悲憫的禪意,反倒似頭野狼,渾身寫滿進取的貪欲。

太子侍讀本就是個陪玩、替打的活計, 晏決明卻不放過一個學習、請教乃至模仿的機會, 從一個帶著幾分不羈的鄉野氣的少年,迅速蛻變為一個任何人都挑不出錯的勳爵子弟。

王伯元以往覺得這樣的人無趣,可晏決明這決絕徹底的蛻變, 提醒他,這人絕不是一個泯然於眾人的存在。

東宮的無限風光背後,是數不清的明槍暗箭。太子剛出閣的那兩年, 遭受了不知道多少回各方勢力的試探與暗算。可也正是一次次危機的化解中, 三人漸漸敞開心扉, 真正站在了同一陣營。

直到那時,他才知道, 原來晏決明消失的那些年,並非所謂雲游四方,而是流落市井、艱難求生。

甚至他暗地裏培養人馬、多方鉆營,也並不為所謂榮華富貴、爵位財產,而是為了找一個人,一個與他一同長大的人。

這些年來,他幾乎從未在他們面前提起過程荀的過往。唯一一次露出端倪,還是王伯元將他灌醉,他才說了寥寥幾語。

或許就連晏決明自己也不知道,他描述程荀的話裏藏了多少情意與重量。只需那屈指可數的幾筆,他便已經勾勒出她的模樣。

所以,如今晏決明對他說程荀獨自隱姓埋名、潛伏胡府五年之久,只為了報仇時,他心中雖有感嘆,卻並無驚訝。

性子如此倔強剛毅,又重情重義。十一歲就賣身進府,直至今天,五年裏日日夜夜對著仇人討好賣笑,世上多少自詡梟傑之輩都沒有她的孤勇。也難怪他這麽多年念念不忘。

是個可憐人,卻也是位奇女子。

王伯元嘆息一聲,又問:“那你如何打算的?”

沈默半晌,他才苦澀開口:“我想帶她走,給她安排新身份、新住處,從此重新開始……”

王伯元看著他,心想,她會同意才怪呢。

“……她不肯。”

果不其然。王伯元倒了杯水遞給他,好整以暇坐在一旁:“這不廢話麽。人家在那辛辛苦苦呆了五年,你一來,得了,前五年全部白幹。沒和你急眼都算人家脾氣好的。”

晏決明緊緊握住溫熱的茶杯,聲音低啞:“她留在那也並非為我一人。”

他艱難地覆述她的話,說到最後才後知後覺,她那日的歇斯底裏,何嘗不是色厲內荏?她只是強撐著,不願讓他看見她潰敗一地的自尊罷了。

他凝視著杯中水,喃喃道:“我只恨我來遲了。”

屋中一片沈寂。

王伯元胸中塊壘難平。

能怪誰呢?晏決明沒有做錯,程荀也沒有做錯,只是橫亙在二人中間這五年,足夠將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他心中喟嘆,看不下去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奪過快被他握碎的茶杯放在一邊。

“你不必太過介懷,她心中也未必怪你。她偽裝壓抑了這麽多年,只在你面前坦誠至此,你該開心才是。”

晏決明聞言擡起頭,心中燃起點點希冀。

“況且眼下不是剛好麽?你要暗查胡瑞,她又剛好在府中,你二人不如就此聯手,裏應外合,打他個措手不及!”

晏決明有些惱了:“你明知我此番暗查多有兇險,豈能將她也推入火坑?”

王伯元認真看著他:“少亭,唯獨這件事你替代不了她。”

“我知道你不願她涉險,可若你不讓她親手了結,她此生都過不去這個坎。更何況你也說了,她並非為你一人。”

晏決明默然。

王伯元看出他聽進去了自己的話,拍拍他的肩:“行了,想點開心的。好不容易見面了,就別這麽苦大仇深的。”

他想到什麽,臉色有些奇怪,連忙問,“對了,你剛剛說,準備怎麽對她來著?”

晏決明如常道:“自然是給她尋一處新的宅院,不拘是揚州還是溧安,她要願意的話,京城也可以。至於新身份,我想著,或許我姨母……”

屋內陷入一陣古怪的安靜,晏決明莫名其妙擡起頭,只見王伯元看著他,皺著眉癟著嘴,一臉一言難盡。

晏決明:“……?”

王伯元意味深長:“想不到啊晏少亭,我看你這麽多年潔身自好,以為你是個正經人呢。怎麽人小妹妹一來,就想著給人在外置宅院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你。”

晏決明呆楞片刻,猛地坐起身橫眉怒視:“荒唐!我只拿她當妹妹!”

王伯元抱著雙臂,笑得像只狐貍:“這可是你說的。那你便當好這好哥哥,如今程荀也不小了,你何時給她物色個好郎君?”

晏決明不知想到了什麽,面沈如水。

王伯元笑著搖搖頭。他這個好弟弟,別的事上都聰敏機智拎得清,唯獨一扯上程荀,就是個傻頭傻腦的悶葫蘆。

“天寶,進來服侍你家主子用飯吧。”

他撣撣袖子,悠悠然出門去。

罷了,晏決明此時嘴硬,將來他可有得好戲可看呢!

-

過了兩日,他安插在胡府的曲山送來信。那是曲山多番調查打聽到的,程荀過去五年在胡府的經歷。

那輕飄飄的黃麻紙好似千鈞之重,他靜坐許久,才將那紙張翻開。

“玉竹,本名蘇永,家住溧安縣,父母兄長務農為生……”

幾張紙,寫盡了丫鬟“玉竹”在胡府的五年。初入府就遭受羞辱,半旬未眠只為給胡婉娘編一件密如發絲的“金縷衣”,在兗州淒寒的凍雨中跪到雙膝如今仍有舊傷,打罵罰跪都是家常便飯……

那黑白分明的紙上明明血淚斑斑。

晏決明不忍卒讀,幾度放下紙張,卻顫抖著手逼自己繼續看完。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將它好生收進匣子裏,放進書房抽屜最深處。

他坐在案前,沈默地想,何其不公。

他的五年,縱使忍受著宮中府中多番陰謀算計,他卻實打實地從一個鄉野市井間摸爬滾打的小子,搖身一變為綺羅珠履的世子爺。他睡在最金貴柔軟的床榻,出入全天下最高不可攀的宮廷,來往交際的人是少年英才、一代大儒、東宮太子。

而程荀的五年,只獲得一張薄薄的賣身契,與她作伴的是那副孱弱病痛的身軀、折辱在地的尊嚴。

那夜,屋中燭火燃至天明。

第二日,曲山又送來消息,程荀想要見他。

晏決明灰敗的眼裏透入幾縷光明,他不敢耽擱,當即洗漱更衣,趕往胡府翼山。

在翼山呆了整整一個白日,夜幕逐漸降臨,他心中的緊張分毫不減,反倒更加忐忑難安。

清夜無塵,直至月上中天,山下終於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晏決明轉身,殷切望去,程荀一根樹枝撐著地,蹣跚著爬了上來。如銀的月色下,那蒼白單薄的面容愈發冷清。

晏決明忙不疊跑過去,拉住她的手臂,將她扶到坡上。

程荀似乎有些不習慣,站穩身子,輕輕掙開了他的手。

晏決明敏銳地感知到程荀這片刻的不自在,他訕訕收回手,將手背在身後。

春夜和煦,程荀穿得單薄,手臂上那溫熱的觸感好像還留在指間。背在身後的手,忍不住輕輕揉搓了一下指尖。

他們之間隔了幾米,晏決明的影子投在她的腳邊。

程荀望著地上的影子,半晌才低聲道:“那日,是我言行無狀,你別放心上。”

晏決明楞了一下,忙搖頭:“你沒做錯什麽,別這樣說。”

說完,二人之間又陷入沈默。

晚風徐徐吹過,程荀的發絲隨之搖動。她低垂著頭,沒看見那發絲輕輕拂到晏決明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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