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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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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寒

寂靜的夜裏,火苗安靜地舔舐著黃白紙錢,橙紅的火光印在清荷淚跡斑斑的臉上。

清荷有些錯愕地看著程荀,轉瞬扭過頭去,擦著眼淚掩飾道:“你怎麽來了?”

程荀在她身邊蹲下,從懷裏拿出陳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給你這個。”

清荷看了她一眼,猶豫地接過荷包,打開一看,裏面裝滿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銀錁子。她握著荷包,驚疑不定地問:“是誰?”

程荀用木棍輕輕擡起一疊被煙熏黑的紙錢,微弱的火苗頓時跳動起來,轉眼就躍到了紙錢之上。

她語氣平靜:“是少爺身邊的陳玄托人讓我拿給你的。他說怕你日後艱難,想要幫幫你。”

還未說完,清荷就將荷包塞進了程荀懷裏,語氣硬邦邦的:“誰要他可憐我?你告訴他,我好著呢!”

程荀接過荷包,沒有說話,只靜靜地蹲在一旁。

清荷將下巴埋進膝蓋裏,楞楞地看著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覺得我很可憐嗎?也是,做掌櫃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別人跑了,娘親也臥病在床,而我遠在千裏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她的淚又洇出眼眶,小聲啜泣:“我真沒用……”

“清荷姐,這些都不是你的錯。”程荀冷不丁開口。

清荷投來不解的目光,程荀慢慢開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違之事。至於那見利忘義之輩,早一日認清他的真面目,總比嫁到人家家裏去才發現得好。”

“你什麽都沒做錯,又何必自苦呢?”程荀與她坦然對視。

清荷看著她在火光下愈發清亮濕潤的眼睛,心竟也漸漸輕快起來,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紀倒挺會說話。”

程荀不置可否,揚了揚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麽?”

清荷猶豫了下,接了過來:“我親自還給他吧,他做的糊塗事,總不能又讓你冒風險。”

她語氣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他就愛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別把你給連累了。”

程荀陪她安靜地燒完一籃紙錢,兩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問:“你說我沒做錯什麽,那若是我做錯了呢?”

程荀停下步子,認真地看著她:“做錯了,自然要好生彌補過錯,便是豁出這條命也是應該的。”

清荷楞楞地看著她,被她偏激的話嚇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程荀自顧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長。

日子平淡地過,幾夜冷雨後,黃葉徹底消散在北風裏,露出遒勁的禿枝。

有天又碰上松煙,他遞給程荀一包桃酥:“陳玄哥讓我謝謝你。”

程荀疑惑:“清荷姐沒要那個荷包,為什麽還要謝我?”

松煙看著她,支吾半天,恨鐵不成鋼地丟下句“反正你收著就行了!”便走了。

她將桃酥帶回去,拿給玉盞,玉盞歡天喜地地打開,小心翼翼地用手接著吃。

直到嘴裏沒東西了,她才指著床上的衣物開口說:“剛剛清荷姐來找你,說收衣服的時候看見你裙子後面破了,幫你補好了。”

程荀在針線活上一塌糊塗,小時候靠爹娘,大一點靠程六出。來了胡府,想著自己總該學一學,又遇上了玉盞。從小打到,居然從未為針線活煩惱過。

玉盞圓圓的臉湊到程荀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說:“你最近人緣不錯啊?什麽荷、什麽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程荀雙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臉:“放心好了,我只跟妱兒天下第一好。”

窗外傳來一陣喧鬧,兩個婆子端著食盒,對偏房中的眾人喊道:“主子們吩咐,明日臘八,大廚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沒了!”

玉盞聲音小小的:“明日臘八!是我的生辰呢!”

程荀笑瞇瞇地看著她,玉盞發現她的視線,慢慢低下頭,臉紅了。

翌日,胡婉娘從胡瑞那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揮給丫鬟們都放了半晚上假。

玉盞正要去找程荀,卻被清荷拉到了大廚房旁邊一處廢棄的柴房,空蕩的屋子中間放著一張方桌。

玉盞不解,下一秒,程荀、松煙和陳玄端著酒菜走了進來,玉盞驚喜地捂住嘴巴。

幾人坐下,玉盞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著說:“玉竹今兒早起就去廚房打點婆子們,讓他們置辦幾個酒菜,又邀了我們幾個來給你慶t生呢。”

玉盞呆呆地望著程荀,程荀卻轉頭對兩個男孩說:“陳玄哥,你不是老說要好好謝謝我嗎?今日特意請你來,就是想讓玉盞在你們跟前認個臉熟,拜托二位往後在府中多照顧照顧她。”

松煙、陳玄利落地答應,看著玉盞皺著一張臉、泫然欲泣的模樣都笑了。

幾人說說笑笑,一頓飯下來,都熟悉親近了不少。

時辰不早,眾人將屋子收拾好,陳玄、松煙先回去了,清荷也趕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來潮找人。

玉盞和程荀慢悠悠走在夜裏。

兗州已然入冬,寒風凜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現在竟也都不覺得冷,身子暖洋洋、輕飄飄的。

玉盞在她身邊嘮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銀子?廚房裏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程荀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壽星公。都吃進肚子裏了,就別問啦。”

玉盞緊追不舍:“你要多為你自己存錢、花錢,別的不說,總要留點嫁妝銀子吧?”

程荀搖搖頭:“不知羞,小小年紀就想著嫁人了。”

玉盞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沒開玩笑。”不知想起什麽,她停頓一刻,低聲問:“你、你之前與我說……”

程荀站在她面前,仍是淺笑著看她,她卻覺得眼前這人遙遠極了。

玉盞沈默下來,方才的歡欣仿佛順著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無言走回屋子,沒有點燈,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彌漫著淡淡的酒甜香,玉盞輕聲說道:“玉竹姐,如今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程荀沒有答話。玉盞自顧自地說:“要是能永遠像今天這麽開心就好啦……”

臘八過後,兗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來越近了。胡府應景地張貼窗花紅紙,乍一看,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紅白兩色。

比起濕潤的溧安,兗州的冬天透著刺骨的凜冽。

程荀仍然在屋外做著灑掃的活計。擦洗游廊欄桿時,手反覆伸進冰水中,手上的凍瘡也越來越嚴重,指節青紫腫大,又疼又癢。

為數不多的好處是胡府足夠闊綽,下人禦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過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風的幾個時辰,回了溫暖的屋子又能勉強挨過一天。

程荀不無諷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禦下方面是聰明的。

他們知道下人們最擅長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無論白天多麽難熬,只要能在被子裏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來就又能變成眼前掛著蘿蔔的騾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後來發生的事,讓程荀明白,自己還是高估了對他們的想象。

兗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來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如今連月的冷風過境,湖面凍結,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終於病愈,迫不及待地組織了一出小姐們的冰嬉會,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從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著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畢竟生在南方,對於冰嬉一道並不擅長,暗中罵了好幾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帶著丫鬟氣勢洶洶地走了,程荀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場氣生了幾個月,程荀對此有些無言,心想總不至於如此,估摸著大小姐是氣著氣著就忘了她這號人物。

院中沒剩幾個人,她拿著掃帚抹布打了個轉,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勞累數日,她陷入沈沈夢鄉之中,不知過了多久,被屋外一陣喧鬧聲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還未等她起身點燈,門被人大力踹開,清荷扶著全身僵硬打顫的玉盞走了進來。

程荀被開門聲嚇了一跳,瞇著眼睛看清眼前的情況,心猛然一緊,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匆忙下床,接住搖搖欲墜的玉盞。

冰冷的身體掉進她的懷抱,玉盞全身都已經濕透,頭發被風吹了一路,甚至結了一層薄冰。

她的臉埋進程荀的脖頸,呼吸間都透著寒氣,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程荀和清荷合力將她移到火盆邊,映著炭火的微光,她看見玉盞的臉被凍得青紫,眼睛無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墜在邊緣。

這熟悉的神態讓她的心不斷下沈,腳像被冰凍在原地,無法動彈。

清荷利索地將玉盞濕透的外衣脫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個湯婆子塞進被窩裏。

她一邊忙碌一邊吩咐:“別傻楞著,快去廚房煮一壺熱姜湯來!”

程荀如夢初醒,連忙應和幾聲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應過來自己只在單薄的寢衣外套了件襖子,腳上踩著襪子,連鞋都沒來得及套。

寒意從腳底爬到頭頂,冷風不斷吹著她被玉盞洇濕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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